书名:迎春花

第 2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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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淑娴立时屏住呼吸,怀里象有只鸟在扑腾,眼睛不知向哪看好,轻脚碎步走进屋。“娴子,你低着头干么呀,怕见人吗”水山母亲笑嘻嘻地说道。

    淑娴小心地抬眼一看,差一点大端一口气。她满脸绯红地看着坐在炕前的曹振德,羞怯地说:“大叔,你在这哪。”振德笑着说:“我来告诉你大妈,你水山哥要回来啦”“啊真的”淑娴被巨大的喜讯震动了,忘记有人在前,赤裸裸地暴露出她的过火的惊喜。

    “看你,傻闺女,”水山母亲喜笑颜开,“你叔多会和你撒过谎他在区上开会,听县里来的同志说,你水山哥在县上办么个手续,到明天就来家啦。”

    这一天夜里,淑娴一点睡意也没有。她把包袱里的所有衣服拿出来,翻来复去地找着。穿上件花的,对着镜子身前身后地端量,心想这件衣服好看,小红梅花多显眼呀可是马上想到,听水山母亲说过,江水山从小就看不惯穿好吃好的。有次过年,母亲把纺一冬线赚的钱给他做了件新褂子,硬逼着才套在他身上。过不一会,他母亲到街上去,现水山还穿着原来的破旧棉袄,那件新衣服套在另一个穷孩子身上了

    “他这性子不会改,八路军就爱的是个素净”淑娴想着,又找出件半新的粗布褂子穿在身上。

    “哎,灰不灰蓝不蓝的,到时去看他的人准是一大堆,我挤在一群闺女媳妇里,他哪能留心到呢听他妈说,他从小就不和女孩子一起玩,当八路军的更不多眼看女人,他自然更注意不到我了”换来换去,花的太鲜,素的太土,气得姑娘不知怎么好,眼泪也快下来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淑娴和伯母、嫂子忙忙碌碌地做好饭。淑娴巴不得早吃饭,可是按老东山家的规矩,吃饭男女不合桌,等男人吃过后,女人和孩子才吃。好歹等都吃完饭,淑娴急急忙忙刷锅洗碗,失手打了个砂碗。伯母咕噜道:“又要惹你大爷火啦你今儿怎么慌手慌脚的”“挨顿骂也情愿”淑娴心里说,收拾好后就进了自己的房间,仔细地梳洗起来。

    她向脸上搽了层薄粉,想把眼窝下那几个小雀斑遮盖住。但是对着镜子一看,不满地想:“抹得和个花脸狼一样,叫人家一看,准骂是好打扮的懒闺女快不要粉了”用水洗去粉,又对着镜子,轻声说:“瞧瞧,这有多末好鲜红的嘴唇,不红不白的脸腮,那几个小黑点,也挺讨人看的。好,叫他看看我的真皮真面,搽胭脂抹粉哄人干什么呀,他愿要不要啊,什么我说的什么”她羞得急忙捂着脸,心慌地暗自责备自己道:“不要脸的闺女,真不知脸皮有多厚,背后想女婿”

    忽然听到街上有人呼喊:“水山来家啦江水山”淑娴什么也顾不得了,穿着本来的衣服,拢着散乱的柔,慌慌张张地出了大门。

    当淑娴瞪大眼睛,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望着江水山那魁梧的身体,身上耀眼的黄军装,他那精神抖擞的面容,姑娘激动得简直要叫出声来。可是她随即又看到什么,一时惊骇住了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明明是事实。她现了江水山左边的空洞洞的衣袖。天哪他的胳膊少了一只,这怎么得了啊于是,淑娴身子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挤出人群,跌跌撞撞跑到家,一头扑到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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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淑娴才觉察到脸下湿淋淋的,她的眼泪把枕头湿透了,散到脸上的乱能理出水来。整整一天,她水米不沾口,脸色变黄,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真病假病地躺在炕上。她一闭上眼,面前就出现那只空洞洞的衣袖,拂他的眼睛,逼她把眼睛睁开。她一睁眼,那穿着军装的高大身材就由远而近地向她走来。她不敢看他,又闭上眼睛;可是又是那只空衣袖她真害怕再见他了啊但是她又想见到这位残废的战士,看看他是怎样生活的。她想到水山母亲,这老人,日夜惦念她的独生儿子。儿子残废了,她会多末痛苦,多末需要安慰呵于是,淑娴向伯母要了两把鸡蛋,怀着悲愁不安的心情,走进她是那样熟悉的小茅屋。

    出乎姑娘意料,这位经受过丈夫牺牲打击的母亲,已经从对儿子失掉胳膊的悲伤中解脱出来。老人乐呵呵地招呼淑娴道:“闺女这两天你怎么不来啦你不早想看看你哥吗啊,你脸色有点黄,病啦”

    “大妈,我是身子有点”淑娴支吾道,眼睛寻视着,“我水山哥不在家”

    “是啊,一来家就忙起来啦今一早和你振德叔上区里开会去啦”水山母亲的语气里流露出明显的自豪感。“开会”淑娴吃了一惊,刚要问:“他还能工作”但又闭上嘴。

    “闺女,你真是没出门。你哥一回来,就当上民兵队长啦你德秋哥,不是上区里工作了吗水山顶上他的缺。唉,这孩子从小就性急,我说他身子还不大好,歇憩几天再说吧,你振德叔也这末对他,可他不听唉,娴子,你水山哥是个愣头青,没闲着的时候。可也难说,那傻东西,精神也旺,和他爹一样”母亲一面夸奖一面埋怨,埋怨里面含着夸奖,夸奖里面带着埋怨。大凡当母亲的对别人谈儿论女,多是这样说法:初听起来她是批评,得到的印象却是表扬。前者是形式,后者是目的。

    这可真使淑娴大吃一惊。照她看,少一只胳膊的人还能做什么呢水山这人可够出奇的,打了这几年仗,胳膊都打掉一只,身上带着无数伤疤,复员回来还当干部民兵队长,还没拿够枪他就一点没想想少只胳膊是多末不幸和痛苦吗

    “大妈,俺水山哥的身子还好吗”淑娴轻声同,把水山母亲正给他缝着的白小褂拿过手,引上线缝起来。“看样还结实,来家就给我挑了几担水。”母亲满意地说,又叹息道,“唉,闺女毕竟他身子不全啦,也二十几的人啦,能给他说房媳妇,就了我这辈子的心事啦”

    淑娴把头埋下,悄声说:“你就给他找媒人吧。”水山母亲沉重地说:“我老担心没人跟他。”

    淑娴安慰道:“能有人乐意,俺哥为人好。”心里却想:“怕也难啊,谁愿嫁个四肢不全的男人比方说我”她惶惑起来,心里涌起一股替江水山惋惜又替自己难过的滋味。“哦,对啦”母亲又快活起来,“昨儿你春玲妹来时,我和她提起这事”

    “她怎么说”淑娴停住针线活,侧耳听着。

    “她说这个不用我犯愁,你水山哥是为人民残废的,最光荣,会有闺女乐意,不好的咱还看不上眼哩”老人说着说着笑了,“春玲这闺女岁数不大,就是嘴甜,还十拿九稳地和我说,找不上个好媳妇,她当青妇队长的要负责。嘿嘿,什么事也好管我头一遭听说青妇队还管这等事。娴子,你说她这不是开我的心吗”

    淑娴没听她下面的话,心飞向别的什么地方去了。见问自己,神慌意乱地答道:“嗯,大妈春玲说的有理,也对。”

    从这天开始,淑娴的感情陷入了痛苦的矛盾中。她对江水山有情意,敬慕英雄追求高尚的心,使姑娘愿意爱这位革命战士;但是,淑娴的这种爱情还是不坚固的,想到他少一只手臂,想到自己去和一个残废人结婚,让他做她一辈子依靠的丈夫,姑娘就惊慌起来,简直不敢多想下去。如果是别的姑娘,也许早就做出何去何从的抉择了,这淑娴却不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两种感情,两种滋味,越来越激烈地在她心房里交织着。这时间,有人来给江水山做媒,水山母亲还同她体己的干女儿淑娴磋商。淑娴的心跳个下停,非常紧张。她希望给水山找个比她强的媳妇,却又怕他找上别人。她几乎是理所当然地觉得,对于江水山,她是独一无二的亲人了。她切望有人提她,可又担心水山母亲说出自己的名字。倒也奇怪,不知为什么,水山母亲象忘记了淑娴是个黄花闺女,竟从来不提及她。这甚至引起淑娴姑娘的不平之感,觉得这是看不起她。

    其实,老干妈何尝忘掉了温柔善良的干女儿不仅没忘,一开始就想到她,而且在儿子回家以前,她就数量过,淑娴是多末讨她喜欢的儿媳妇呵然而,老人毕竟是老人,她心里觉着这门亲事无法成就,不是为别的,只因老东山。

    人们的陈规旧习,同姓尤其是本村的同姓,不论出五服与否,都是不通婚的。自古为爱情想冲破这道关卡的男女被治死的事屡屡生过,保况水山和淑娴两家还是同宗同族呢虽然解放后这个例有人破过,政府也规定,本族出五服以外的可以结亲;但在一般人,特别是老年人,还是因袭伦理,恪守陈规,老东山那就更不在话下了。就为此,水山母亲每每想到淑娴身上,就急忙把她放下了。

    光阴荏苒,日月不等人。一年多的相处,淑娴的心被江水山的崇高行动深深激动了。复员军人那只空洞的衣袖不再是可怕的残疾记号,而是一个能引为自豪的光荣标志,是一般人想有都不能有的高贵象征。淑娴,她对水山生了出自内的纯挚炽烈的爱恋之情。然而这位软弱多愁的少女却不善于自己掌握自己命运,近些日子,淑娴又被新的矛盾苦恼着。

    正如她对挚友春玲倾吐的,淑娴担心水山不爱她,又恐惧伯父老东山的森严家法的限制。淑娴没向春玲讲述细节,实际上这些天,她时常藏在老槐树底下等水山。她腿站酸,脚站麻,仍是等着他。可是常常等到水山来了,她却眼睁睁地放他走过去。急得她浑身沁汗,嘴却出不来声音淑娴感到万分苦恼,去找江水山的次数有所增加,但是见到他的面,她原先准备的温情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是羞怯焦急地听江水山讲着应该在会场上,在上政治课时说的一些话。淑娴自己,缺乏勇气,羞于启齿谈婚事,心里却怨水山对她一点情意没有,恨他委屈了她,不了解她的心事。说也奇怪,她越怨他恨他,倒越敬他爱他,甚至当时的怨恨一会就变成了敬爱,这两种情绪微妙地结合在一起,在姑娘心中一块生长着

    明月上了树梢,银色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枝杈,洒满姑娘的全身。三面环海的胶东半岛的春夜,还多少有些凉意。淑娴刚才被春玲和儒春的相会所触动,又涌起对水山的一脉深情,回家拿出给江水山做好的鞋子,下决心要向他倾吐爱慕的心情,引起他对她产生情意。可是,越等淑娴越沉不住气了,望穿秋水也不见他的影子,心渐渐由失望转为悲凉了。她把手中的新布鞋揪了一把,绝望地向街里看了一眼,深深地悲叹一声,转身准备回家。忽然,她又停住,屏住呼吸,侧耳静听。接着,她脸上逐渐泛红,露出了喜色。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我们是善战的健儿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断断续续的不连贯的歌声,铿锵有力,在矫捷的脚步声伴奏下,由小而大地传来。

    见来人到了跟前,淑娴压着心跳,把身子向树外闪动一下,假咳一声。

    “哪一个”坚硬的喝问声。

    “我,是我,水山哥”淑娴江水山打量她一眼:“这末晚,”我,我刚来找俺亲妈,见关了门。“淑娴轻声说,瞥了一眼低窄的门楼。

    “有事吗到家里去吧。”水山说着上前推门。淑娴忙道:“没大事,俺亲妈睡啦,别吵她老人家啦”她把鞋子伸上前,望着他柔声地说:“水山哥,我见你鞋破啦,给你做了双。俺手拙,你可别嫌弃。”

    水山摇摇头:“给我做什么,我又不上前线。”“不上前线就赤着脚吗真是的。”淑娴微嗔道。“嗨淑娴妹,你还不全懂上前线的重要性。”江水山以稍息的动作把左脚伸出,手握住了腰间皮带上的枪柄。

    淑娴瞅着他的举动,叹口气,暗道:“又来了”“我们要一切为了前线,为了解放战争”水山斩钉截铁地挥了下右手,“毛主席说过,我们中国的革命,就以武力对武力,用枪杆子消灭武装的反动派事实就是这个样,反动派不在刺刀逼迫下是不会投降的就拿咱村的小崽子蒋子金父子说吧,不是向我们动刀动枪吗我们干革命,就是要打仗流血,把敌人消灭,建立个共产主义社会。今天我还听明轩念报纸,国民党反动派还在拼命向陕甘宁边区和我们山东解放区重点进攻。咱们后方的全体老百姓,要为前线献出一切力量”

    淑娴心里道:“我听你说过好几遍了,这些道理,我在时事课上和读报组也听过呀”但她还是耐心地听下去,等他停下换气时,忙接口说:“水山哥,你说得对,我一准努力做支前工作。我这次的慰问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