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迎春花

第 3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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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俊英满脸涨红,很不高兴地回答:“你怎么瞅上我啦我家没有,还等着吃救济粮哪”

    江合也对她这种态度不满意,和气地劝道:“俊英,这你就不诚实啦。仲亭在家时,亲口和我说过,家里粮食到过年也吃不完”

    “有也不是抢来的”孙俊英怒气冲冲地瞪起眼睛说,“党有规定,献东西要自愿。我懂政策,你们唬不着我。”“谁唬你来,妇救会长”春玲言了,“这象个共产党员说的话吗”

    “还是主要干部哩”有人揶揄道。

    孙俊英白了春玲一眼,心想:“黄毛闺女,用着你教训老娘早不想干啦”她没说出口,低下了头。

    “救济军属是上级的号召,对一般群众不强迫,对党员也一样。”曹振德看着孙俊英,严正地说,“不过这是党的话,做个党员不听从,就要检查一下啦难道我们就连个普通群众都赶不上就说冷元老汉吧,人家是烈属,抚恤金一个不要,第二个儿子又送走了,这才是革命的志气。想想人家,咱当党员的脸该烧”

    在大家激烈、尖锐的批评下,孙俊英勉强同意借出一百斤玉米。

    开完会回家,孙俊英吃过油饼和炒鸡蛋的午饭,坐在炕上生大气。

    孩俊英不缺吃不愁穿,土改分的地好,江仲亭这两年的汗珠换来不少粮食,她一个人过活,再有一年不进粮米也饿不着。

    自从丈夫江仲亭走后,妇救会长的工作她很少过问,地里活都靠村里给做。她成天待在家里,神志懈怠,吃饱睡,睡够吃,毫无生气地消磨日子。孙俊英越想越恨江水山,由江水山联系到支部书记曹振德,是他们一个鼻孔眼出气,把她丈夫搞走的。接着她联系到共产党,是它教着他们这末做的她愈想愈恨,愈恨愈广,推论下去,她对现在的社会也怀恨了,哪有她生活在往昔的环境里逍遥快活呢孙俊英这几年出人头地的自快感,象肥皂泡一样破灭了,失去了支持她积极工作的力量。党员、干部真成了她头上的紧箍咒,越来越感到难受,对她一点好处没有。她真想赶快去掉这些牌号。可是,她还有个想法,很可能江仲亭再负点伤回来,那时他又是她的好丈夫了,还是留着党员牌号、干部幌子遮丑盖羞吧。

    为上午开会的事,孙俊英越想越气,恼恨填胸,狠地说:“江水山,曹振德你们把我男人拉走还不罢休,又来治我啦哼,我孙俊英可不是乡间女人,闯关进城见过大世面。我也叫你们认识认识俺的手段”她下炕闩上门,用豆面捏起两个人形,舀两菜勺花生油倒进锅里,大把柴地烧起火来。

    一会,油就爆着焦花沸开了。孙俊英拿起一包针,正要向豆面人身上扎,忽听叫门声:“妇救会长在家吗”

    孙俊英想不回答,又知道骗不过,就慌忙把豆面人放在灶后。她明明知道对方是谁,却还要问:“你是谁呀”她抽开门闩。

    冯寡妇一步跨进门,眨着黄眼皮,皱起鼻子说:“好香在家弄什么好吃的,还闩门好香,好香”

    “我是在熬点熟油,治病。”孙俊英搪塞道,见对方今天一反常态,没穿红戴绿,身上破破烂烂,甚为惊异。冯寡妇见锅里放着那末多油,眼睛尖溜溜地扫了一下,手指灶后说:“嗳哟,妇救会长是哪个王八羔子得罪了你,你要油锅里炸他哦,还两个哩”说着她上去拿过豆面人。“不是,不是你瞎猜”孙俊英慌乱地分辩,夺面人,“我可不迷信,你”

    “哈哈哈”冯寡妇开心地笑了,躲过她的手,看着面人说:“你可真是偷了泥告诉土地老爷说没偷算告到家啦,想哄我这老行家呀,嘻嘻你这是要咒死谁怎么不在面人上扎针哦这个人还是少只胳膊的”“你别瞎说啦”孙俊英夺过面人,把话岔开,“你来有事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冯寡妇落坐在炕沿上,变得愁苦地拉下脸,“妇救会长,你给想想法子,我家两天揭不开锅啦”她用力压下一个饱嗝。

    孙俊英急忙推开:“这事我管不着,咱管不了。”“我是案属呀儿子出民工四个月的期已经到了,可人还没回来,你们干部眼瞅着叫我孤寡女人饿死”冯寡妇样子快哭了。

    “我是妇救会长,管不了这些事。”孙俊英脱清身说,“你去找指导员吧,人家掌大权。”

    冯寡妇一向以不理会干部的话闻名,这时却肃然起敬地说:“妇救会长,你可是咱们女人中的王,要为咱们说话呀俺们的儿子、男人都出去给共产党卖命,还依靠谁呀你当干部的就是靠山啦”

    “我的男人还不是一样”孙俊英共鸣地摊开手,又留心地问,“你说俺们,还有谁家”

    “多啦东头孙狗剩媳妇,村中央小柱他妈,南头吉庆家的都叫着没吃的,盼出去的人回来。”

    孙俊英感到事情更麻烦了,急忙说:“干部开过会,动员献粮给军属”

    “我算不算数”冯寡妇睁大了眼睛。

    “算数,上前方出民工的当军属看待。我还拿出一百斤粮,你快去向指导员要吧”

    冯寡妇带笑恳求道:“妇救会长,你领俺们去吧。”

    孙俊英思忖,自己去干这事又要挨批评,还是少一事为妙。她推脱道:“我不去,有事忙。你还不知道曹振德的门”“知道是知道”冯寡妇见求她不应,就迈着小脚向外走。

    孙俊英跟在后面叮咛道:“那炸面人的事是我闹着玩,你可不要对谁说”

    “放心吧,权当是我眼瞎。”冯寡妇嘴上下绝对保证的同时,心里正在盘算怎样去告诉蒋殿人这个希罕的现。孙俊英望着冯寡妇的后影,心里狠地说:“曹振德,我看你怎么对付这疯娘们”她回身插上门,重新在油锅里炸她所恨的人。

    冯寡妇这次拜访妇救会长孙俊英是有来头的。

    蒋殿人和孙承祖夫妻在种豆时节毒死十多条耕牛,使人们遭到惨重损失,但是并没有得到他们预期的结果,土地并未因此荒芜,只不过使男女老少多出了把力而已。曹振德他们开过会,暗访明查了多次,没有捉到放毒的凶手。干部们一方面继续追究毒牛的事件,一方面对公粮仓库一类易受破坏的目标,加强了警戒。并布置一些党员和积极分子,监视地主和坏分子的动静。孙承祖和蒋殿人很为他们的高明手段得意,同时感到村干部实在是不好惹。他们决定要更加谨慎从事。蒋殿人昨夜里摸到老姘头冯寡妇家里,送她一副玉手镯。他吩咐她联合几家案属去向干部要粮食,要出案四个月期限已满的儿子、男人回来,不给就放赖撒泼,惹逗得干部动火脾气,言语和手脚出了漏子,就可把事情闹大了蒋殿人还要冯寡妇先去找孙俊英,能要求妇救会长领着最好,她不答应,也讨个妇救会长叫去找谁的口实。孙承祖和蒋殿人也想通过这一事情,摸一下孙俊英的虚实,他们估计她多半推着不管。

    冯寡妇回到家里,找个破篮子觅条棍子,去约人上指导员家要粮。但没叫动其他人。冯寡妇大骂那些女人是熊包,自己单枪匹马,趁人们在街上歇晌的当儿,故意从大街上向村西头走。

    “你干么去”有人问她。

    冯寡妇破嗓嚷道:“要饭哪俺案属不怕丢人,不要脸总比在家饿死强”

    好些人被这寡妇的讨饭棍篓吸引着。好奇地跟在她后面看热闹。

    曹振德家还没全断粮。老辈穷人过日子,细水长流。财主不是有“穷人有福不会享”之说吗恐怕也有些道理吧。振德忘不了他妻子常给他说的故事:她十多岁第一次煮饺子,是把生饺子和凉水一起放进锅里的因她不但从没吃过、而且也从未见过饺子如何煮。春玲从她母亲那里继承下这过日子之道,即使东西多也舍不得吃好一些。去秋他们准备了许多干菜,从那时就开始将菜和粮、地瓜掺起来吃,不是这样做法,再有比这多三四倍的粮食也早光了。

    因为父亲开会回来晚了,别人家都吃过饭好一会,春玲家才在吃。

    “玲子,吃过饭看看咱还有多少吃的。”振德端起饭碗吩咐道。

    春玲回答说:“还有些地瓜干,杂七拉八的粮食也有一百多斤。”

    “还有这末多”振德有些吃惊,“你留点粮食和着菜够吃些日子就行啦,其余的拿出去给少吃的烈军属。”春玲含笑道:“我都收拾好啦。”

    “净送给人家啦”明轩诉苦道,“咱家老吃菜,肚子胀,干活直不起腰。”

    春玲和蔼地说:“明轩,你不是向姐下过保证,不打光反动派,有白面你也不吃吗”

    明轩有些难为情地垂下头,悄声说:“我不是对革命不积极,是说咱们从头年就省着吃;有的人家可不省,这会没吃的了,就向别人伸手。”

    “吃苦不光咱一家,不知俭省的是少数。”父亲解释道,“再说,这次是要解决一下烈军属的困难。咱们能为亲人去打反动派的人家省点吃的出来,这是挺好的事情,该喜欢。”“爹,我言”明生站起来。

    “坐着说吧,不开会。”春玲拉小弟坐下来。

    明生冲哥哥说:“俺哥有缺点,儿童团长还和落后人比,这是对革命没决心”

    “你别扣大帽子”明轩吃不住了。

    明生摆着手:“别急,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哩。”他转朝父亲、姐姐说:“我也不全赞成你们的意见。咱家也是军属呀俺大姐牺牲最早,还是烈属哩就为这,我不同意再拿粮食出去。咱那末点啦,还不够自个吃哩”

    “只管自个吃”春玲的大眼睛在两个弟弟脸上闪光,“咱家又是烈属又是军属又是工属,就更该起带头呀你们放心,我保证叫全家吃饱,每顿饭还都见粮米。”

    “一顿放锅里一粒,够啦”明轩的话,引起全家一阵欢笑。

    这一家吃的饭,几乎全是菜,见不到粮米的影子。春玲有时煮几片地瓜干,有时做一个约有三分之一的粗面的菜团子,给父亲吃。但是看着孩子们,振德怎能咽得下这顿又如此,振德不吃菜团子,大口向嘴里扒山菜。春玲望着那个小碗大的菜团团又要剩下了,就掰下一块,送给明轩。明轩不接:“给爹吃,吃了好工作。”

    姐姐打趣道:“你不是怕没粮吃吗先吃点吧”“我才不怕吃苦哪。”明轩大口吞野菜。

    春玲又送给小弟。明生摇着头:“不要,不要姐,你吃了吧。你受苦最多,你吃了吧”

    春玲把菜团硬塞进他手里:“快吃了吧,你小,吃完上山挖菜有力气。”

    “我吃孬的也有劲”明生又把菜团子送给父亲:“爹,你吃呀你怎么不吃呢”

    振德见孩子们的精神,心早就热了,被明生这一说,更加激动。他用力微笑着说:“好孩子爹吃饱啦,你吃了吧”明生站起来,把菜团子送到父亲嘴边,一声紧一声地说:“爹,你不饱。你比过去瘦多啦爹,你责任大,常熬夜,俺们没有事。你吃呀,爹”

    父亲哪里吃得下

    明生着急地叫道:“爹,你吃呀你再不吃我要哭啦”

    振德见明生急得直跺脚,真要哭了,忙接过来。他握着这一小块菜团子,象握着块赤金那样沉重,象块火炭那样烫手。他久久地凝视它,抑制着泪水,激动地说:“孩子们不要怕吃苦,现在吃苦是好事。咱们不吃苦,怎么打垮反动派解放全中国啊咱们这苦吃得有盼头这苦中有甜,吃起来值得,心里舒服”

    忽然门外一阵喧嚷,接着冯寡妇大步跨入,看热闹的人们跟着挤进了院子。

    振德和孩子们见到这般情景,都愕然地站起身。“你有事吗”振德问冯寡妇,猜测她穿得褴褛不堪,拿着讨饭篓子、棍子的含意。

    冯寡妇哼了一声,恶狠狠地说:“有事没事哪敢登指导员的门”

    振德一听出口不善,平素又知道这寡妇的为人,就平静地说:“有话说吧。”

    “我来要饭吃”冯寡妇横着眉眼,把篮子向前一伸,“家里揭不开锅啦,求指导员开恩救命”

    振德微笑着:“有事好商量,请先进来吃点吧。”“进来就进来”冯寡妇勇敢地闯进门,“你当干部的在家吃香的、喝辣的,把俺案属撂到西北天上不管啦”

    振德又招呼后面的人。大家围在门口,笑着不进去。

    春玲招呼冯寡妇道:“大嫂子,请坐吧,饭有的是。”

    冯寡妇大腿一撩,大模大样坐到锅灶台上,瞥了一眼饭桌上黑楂楂的山菜,差点呕出来。

    明生把那个全家让着没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