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把我的凭陵石给拖出来了。还好我制止得及时,否则现在屏山迷障就已经缺了一个口子了。”
姜橧微微动容,看向阿苒的眼神复杂至极,道:“当真如此?”
郝语环哪里能忍受得了如此羞辱,当下反问道:“什么红眼睛?什么凭陵石?”
姜斐立即抓住了她的话头,叫道:“你看,你看,她连凭陵石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在这里吹嘘自己的实力。”
郝语环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怒道:“我怎么不知道凭陵石?我只是……”
姜斐哈了一声,道:“你只是怎么了?”
郝语环气急败坏的瞪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她虽然听过凭陵石的名头。但确实不知道这凭陵石与屏山迷障有什么关系。
郝源道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稜庾香樟木、三叶菱花草、红眼睛、凭陵石……他不由开口问道:“红眼睛可指的是赤目火蚁?”
姜斐现在根本就不想理他,只一脸委屈的对姜橧道:“人家上山是治标,何姑娘上山直接就去治本了。如果不是孙儿早早将她带上来,只怕您花了几十年功夫布下的阵法,也要被她给彻底破坏了。”
他这么一说,众人看向阿苒的眼神越发敬佩了。郝源道的脸色十分精彩,原本以为可以借机不动声色的羞辱阿苒一番,谁知对方竟然如此深藏不露。如果真如姜斐所说,那么他与阿苒做交易。其实是有意欺负人家女孩子脾气好。曾老爷子长长叹了口气,哈哈笑道:“何姑娘不愧是医圣之后,小小年纪就这么聪慧,看来我等真是不服老不行了。”众人见曾老爷子都发话了,立即你一言我一语附和道:“是啊是啊。真是后生可畏啊。”
姜橧则脸色缓和了许多,只瞪了一眼姜斐,斥道:“就算是这样,你也得好生关上几日禁闭,药王神炼结束之前不许出来丢人现眼。”
姜斐哀嚎一声,却听颜九针冷冷道:“真是如此么?”
色慕少艾乃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姜斐生性洒脱从不掩饰。颜九针与他则截然相反。他对美色毫无兴趣,若单论脸,就连阿苒也比不过他,看自己就足够了。虽然在见到阿苒的刹那,他心里的确有过小小的惊讶。可听到姜斐对阿苒如此吹捧,心里不免有些不快。毕竟在他心中。天底下只有自己的母亲才是最厉害的医女。
姜斐见颜九针发问,立即点头如捣蒜道:“自然是真的。”
颜九针上下打量了阿苒一眼,道:“你也想来参加药王神炼么?”
牛海山在边上不由小声嘀咕,道:“废话。不是来参加药王神炼的,难道是来看热闹的?”他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本意就是过来凑个热闹。
谁知阿苒却摇了摇头。道:“我是来求医的。”
牛海山差点没叫出声来:“你身为医圣的传人,来药王谷求医做什么?”
阿苒想了想,她与何意在南康那里的说法是兄妹,这里有太医院的人在,也只能按着当初的说辞,道:“四个多月前,我与哥哥路过鱼肠山时,不小心正好遇上桓家车队被劫。我哥哥为了救我,替我挡下了部分明华针。虽然事后服用了解药,但中间隔了六个时辰,他的右手麻痹无法用剑,并且失去了听力。在逃出来的路上,他左手中了一箭,过了几天就并发了痉症。”
姜橧听她喊何意哥哥,眉头不由微微一挑。阿苒之前与自己说他俩是师徒,现在又改口说兄妹,大约是不想在众人面前暴露何氏剑门,毕竟天下第一剑伤得连剑都拿不起来,若是传出去,只怕上门挑战的人会络绎不绝。
倒是郝语环蓦地抬起头来,眼中又惊又喜,道:“你与何公子是兄妹?”她以前就知道两人同姓,但阿苒与何意的容貌实在不像,就一直没有往深处想。此时听到阿苒亲口承认是兄妹,那么何意见到姜斐时的失态也可以解释了。她自己也有嫡亲的哥哥,若是让哥哥知道有人在打自己的主意,定然也会气急败坏要找对方算账。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前一刻还对阿苒的美貌嫉恨不已,在听到阿苒称何意为兄长之后,立即就觉得她越看越舒服。只可惜对方似乎根本就懒得搭理她,郝语环心知自己先前得罪对方太过,又没好意思向人家道歉,心里隐隐约约总留了那么一点疑虑,只能望向祖父求证。
郝源道虽然身为太医令,可在南康眼里,不过就是个大夫罢了,又怎会事事都告诉他?他一心希望能借着郝语环巴结上药王谷,眼见她一脸喜色,脸上立即浮起一层薄怒。好在周围众人都被“痉症”两字所震惊,只有黄莫两人离自己最近,似是听到了端倪,正要朝这边望来。郝源道当机立断,重重咳嗽一声,高声问道:“我没听错罢,确定是痉症?”
施槐巍见郝源道这老匹夫居然敢质疑阿苒,立即上前傲然道:“不错,就是痉症!”
曾老爷子迟疑道:“古来痉症几乎无药可治,这位何公子若当真感染了痉症,又如何能撑过四个多月?再者,得了痉症后能活下来的也不是没有,但无一不是皮肉溃烂,疤痕狰狞,鲜少有如何公子现在这般干净的。”
施槐巍洋洋得意道:“自然是我师父妙手回春。”
牛海山在边上酸溜溜的小声嘀咕道:“吹牛谁不会,还痉症?没准只是受了点寒多吹了吹风,却硬是要说成痉症。”
施槐巍勃然大怒道:“我亲手把的脉,当然不是吹牛!”
郝源道一听就笑了,看似关切实则讥讽道:“施贤弟游方多年,是有真本事的人,他亲手把的脉,定然是不会错的。”
众人听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笑,就连曾老爷子也忍不住嘴角上翘。牛海山本想跟着一起嘲笑,可一想起自己也是游方郎中出身,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起来。
施槐巍气得跳脚,都过去了那么长时间,他也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当下恼羞成怒道:“你们自己没本事治,就当别人治好了的都是骗子。我师父用的乃是独一无二的青……万金素,痉症算什么,没准就连时疫也能治哩!”他本想说青霉素,临到嘴边又觉得青霉素的名字不够霸气,便改了个自以为霸气的名字。
没想到颜九针听得时疫两字,眼瞳忽然一缩,厉声道:“你说什么,时疫也能治?”
章节目录 152 舌战群雄
施槐巍见他声色俱厉,不由吓了一跳,阿苒虽然私下里曾和他说过,若是真能把青霉素剂量化,某些时疫或许能治愈。只不过就凭他们俩,捣鼓了几个月也只是把青霉素提纯的熟练度提高了而已,大部分浓度的鉴定工作还未全部完成,连提取后保存的问题都难以解决,想要大规模投入使用,少说还有个十年八年。
颜九针见对方被自己问得一缩,心中微微觉得失望,嘴上却冷笑道:“原来只是信口胡说么?”
施槐巍见识了他的毒舌,哪里敢接口?
郝源道笑吟吟道:“施贤弟你这个毛病不改不行啊,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说笑,难怪这么多年也没见个正经医馆肯收你。”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除了牛海山等少数几人,其他人几乎都是各个州郡有名望的坐馆郎中,没人会将施槐巍放在眼里。
施槐巍脸上燥热,却听阿苒冷冷道:“他说的不错,青霉素确实可能治愈时疫。”
郝源道脸上的笑容立即僵硬了,施槐巍虽然身份低微,但阿苒却是医圣的传人。同样的话从阿苒口中说出来,要比从施槐巍嘴里说出来要有分量得多。
曾老爷子有些疑惑的转眼望向阿苒,一面问道:“到底是万金素,还是青霉素?”
施槐巍顿时汗如雨下,万金素是他胡乱编的,连忙道:“青霉素,是青霉素。”
牛海山小声讥讽道:“一边是青霉素,一边是万金素,就算是吹牛,也该事先对好词才是。”众人听了都笑而不语。
阿苒却毫不在意,从容不迫的开口说道:“青霉素可以治愈的顽症颇多,痉症只是其一,其他譬如痨病、产褥热都可以用青霉素进行治疗;而像一般的受寒伤风、蛾风〖1〗、牙痈风〖2〗、耳防风〖3〗与叉喉风〖4〗这些小病小痛,用青霉素也能快速起效。至于时疫么。根据书上说,此症有由感不正之气而得者,或头痛,发热。或颈肿,发颐,此在天之疫也。若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乡、一邑〖5〗。归根到底,时疫就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病症。通常来说,只要不是疠病与痘症〖6〗这样的特例,青霉素多多少少都能起到作用。”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所说的青霉素不过是根据它的提取源来命名。若单看其疗效,能治愈如此多疾病,老巍称之为万金素,其实一点也不为过。”她说的这些都是这几个月来从人工智能上查阅的结果,青霉素在地球时代中期被列为与原子弹和雷达并列的三大发明。自然有其超越时代的意义。她嘴上说的虽然是轻描淡写,听在众人耳里,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奇物。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是靠着阿苒口中的“小病小痛”养家糊口了大半辈子,若只用青霉素就能简单治愈,这叫他们将来还靠什么吃饭?
牛海山第一个忍不住叫道:“何姑娘,你肯献出《千金方》,我老牛自是敬重你的慷慨大义。可看看你现在说的这些话,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在下经验虽浅,但好歹也走街串巷二十余年,听说过同一病症因药方不同,治愈快慢各有不同的,没听说过如此明显不同的病症。居然只用一副药就能快速治愈的!你张口就忽悠,是当我老牛人傻,还是当在座诸位都是老糊涂?”
郝源道显然比牛海山说话的水平更加高明,眼见众人皆是一脸啼笑皆非的模样,不由拉长声音笑道:“年轻人嘛。急功近利是难免的。蛾风乃是邪客咽喉,喉内血肉腐败。《素问》之咳论篇曾道,心咳之状,咳则心痛,喉中介介如梗状,甚则咽肿喉痺。而牙痈风则是风热邪毒侵袭,引动胃火上蒸于牙龈所致。前者病在心,后者疾在胃。不仅根源各异,且病灶亦有不同,如何能以一药敝之?”
阿苒环视了众人一眼,就连曾老爷子也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只有姜橧一脸感兴趣的模样,颜九针虽不动声色,可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自己。她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没错,每种病症的根源不同,病灶也确实不一样,但你可曾想过究竟到底是什么导致发病?”
郝源道哑然失笑道:“有些是自然,有些是人为,怎能一概而论?” 他身为太医令,最是了解宫中龌龊之处,这话从他嘴里说出,便显得十分微妙,惹得曾老爷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阿苒想了想,嫣然道:“那我换种方式问罢。譬如蛾风与牙痈风,在你看来,两者一个在心,一个在胃,那请问究竟是什么导致心症,又由什么导致胃疾?”
郝源道冷笑道:“何姑娘难道没听懂我方才的话么?这两者都是风邪入侵罢了。”他说到这里,忽然止住了声音。
阿苒似笑非笑的望了他一眼,道:“哦,原来都是风邪入侵。”少女脸上渐渐收了笑意,认真问道,“那请问,到底何为风邪?”
郝源道原本还有些尴尬,听她这么一问,心中顿时大喜,暗暗想道:“你方才若是不问这句,或许还将老夫骗住了。想要自寻死路,老夫就好好成全你。”一面似是颇为诧异的挑了挑眉,道:“何姑娘,难道你没读过素问么?风者,百病之始也。风从外入,令人振寒,汗出头痛,身重恶寒,治在风府,调其阴阳,不足则补,有余则写。”
郝源道说的这段乃是《素问》骨空篇中黄帝与岐伯的对答。后世所谓的风邪入侵,皆是由此而来。黄帝内经分灵枢与素问两卷,作为医药之道必读典籍,就算无法吃透,也至少得混个眼熟。在场众人皆是成名已久,见阿苒居然问出水准如此低浅的问题,连他们门下的学徒都颇有不如,原本心中对她的惊讶敬佩立即便降低了几分,黄莫等人眼里都不免流露出些许失望之色。只有姜橧与曾老爷子脸上隐隐浮现出些许兴趣来。
施槐巍知根知底,连忙小声解释道:“风邪善动不居,具有升发、向上、向外的特点,故为阳邪。容易侵入人体上部与肌表。蛾风与牙痈风都发生在头部,是以用风邪称之。所谓风邪入侵,其实是寒、湿、燥、暑、热等外邪皆依附于风送入人体,致使腑脏虚而心气不足也。人以气血营卫为正。以风气外至为邪。腑脏虚而心气不足,则风邪乘虚而干之。”
阿苒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道:“那风邪从何而来,又因何而起?”
她虽不了解中医,却听726科普了两个月的人类文明史,知道在一千多年后才发明了显微镜。其后又过了两百多年,才由德国科学家首次提出了细菌这个概念。此时的中医理论中,尚未提到致病细菌一词,人们并不知道究竟病症是因何而来,只能笼统的用风邪一词替代。阿苒如此一问。倒把众人都问住了。
牛海山最为机灵,立即反应过来,叫道:“风邪,就是风邪。风者,从天地而来。自然是因天地而起。”
阿苒笑道:“既然是源于天地,你我皆在天地之间,为什么有的人会得,有的人不会得呢?”
郝源道不由恼羞成怒道:“何姑娘,你这是在故意无理取闹么?”
阿苒冷笑道:“怎么?答不上来,就说我在无理取闹?”
郝语环心知这种时候自己不该开口,可见她对祖父说话毫不客气。生怕会影响到郝源道对何意的看法,连忙开口道:“若不是无理取闹,那你说的这些与青霉素又有什么关系?”
阿苒微微一笑道:“当然有关系。风邪虽源于自然,但并非捉摸不透之物,其中可分为许多种,不同病症自然是由不同风邪所引起。若青霉素恰巧能克制其中的绝大部分。那么一药治百病,又如何不可呢?”
颜九针脸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双亲皆死于时疫,虽不是疠病亦非痘症,可不知为何一旦沾染上。不出数个时辰便立即发病。汤药见效缓慢,待要救时早已来不及了。颜九针是靠着母亲用金针强行制岤,才勉强捡了一条性命,时疫两个字在他心中重若千钧。这些年来,他废寝忘食的学习针灸之术,就是想要解开这个心结。以颜九针的天赋,十三岁时就成就《九针论》,如今更是在针术上所向披靡,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狂妄了,没想到阿苒比他还要嚣张,连一药治百病都敢说出口。
只听那少女继续道:“青霉素虽好,但也有个致命缺陷,一百个人中可能有五到六个人在用药后会产生不良反应,严重者可能致死。但遇上像我哥哥这种情况,也只能放手一搏了。他之所以染上痉症是因为左臂被铁箭所伤。你们所谓的风邪入体,其实就是天地中存在的一种名为破伤风杆菌的外邪,由于铁箭刺入使得血液直接暴露在外,破伤风杆菌由此进入人体,并伴随出现了高烧昏迷、浑身痉挛多汗与手臂抽搐等症状。青霉素恰好能抑制破伤风杆菌的生长,只要没有出现过敏反应,痊愈也在意料之中了。”
众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彼此均是一脸疑惑,交头接耳嗡嗡不觉。
颜九针冷冷道:“口说无凭。”
郝源道立即附和道:“正是,口说无凭!风、寒、湿、燥、暑、热都是无形之物,你如何能以无形证有形?破伤风杆菌那又是个什么玩意?”
牛海山则喃喃道:“我老牛吹遍江湖二十年,今天总算大开眼见了,遇到一个比我还能吹的。不愧是师徒俩,吹牛水平一脉相承,实在是佩服佩服。”
阿苒微微一笑,道:“要证明也不难,但我需要点时间。”
郝源道哼了一声,道:“你要如何证明?又要多少时间?一年还是一个月?”
阿苒略微沉吟,道:“三天!我只要三天就够了。”
颜九针冷冷的看着她,半晌,才道:“就给你三天时间,若是你无法证明,我会亲自将你们送下山。”他的语气并无变化,可听在姜斐耳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阿苒并不了解颜九针的为人,只点了点头道:“行,三天就三天。可我若是证明了呢?”
颜九针看了何意一眼,声音清冷的道:“我在他身上只施了四针,还有五针未下。这四针只不过暂时抑制住他体内狂暴的真气,引导其自动消散平息。既然你说他曾经中了明华针毒,又染上了痉症……只要你能证明,我就有把握根治他右手的麻痹与耳疾。至于走火入魔之症,”他环顾四周,脸上嘲弄的一笑,“在座诸位千里迢迢来药王谷参加药王神炼,没有点难度可怎么办?”
ps:
注〖1〗:蛾风,一般分为单蛾或双蛾,是指扁桃腺肿大或脓肿。
注〖2〗:牙痈风,指牙龈炎。
注〖3〗:耳防风,指中耳炎。
注〖4〗:叉喉风,指的是急性咽喉炎。
注〖5〗:出自清朝梁廉夫所撰的《不知医必要时疫》。
注〖6〗:疠病,即为麻风病。某些医学资料表明青霉素无法有效抑制麻风杆菌。
章节目录 153 折服(上)
阿苒让药王谷的人帮忙将她山下的行李运上山来,并再三告诫,运送时千万小心,不要碰撞翻倒。她向姜橧借了一间暖阁,又命厨房烧了一大锅牛肉汤,自己则与施槐巍一起穿上了沸水清洗晒干后的白大褂,连头发也用干净的白布蒙了起来,并在脸上佩戴了棉布口罩。施槐巍之前十分抵触这一身,总觉得像是在披麻戴孝;可时间长了,还是觉得白布较之其他颜色的棉布更容易分辨污脏,习惯了也就没觉得如何了。
施槐巍是个糟老头子,就算当众脱光别人都没兴趣;阿苒却是个妙龄少女,众目睽睽之下穿戴外袍,居然一点都不避讳。几个老学究忍不住摇头叹道:“世风日下……”
姜斐十分好奇,见阿苒神色自若,便大大方方问道:“我能站在边上看么?”
阿苒在以试验台为圆心约莫一丈的位置放置了数枚一人高的长颈立瓶,用红绸绑在立瓶的细颈上,道:“你们可以站在红绸所规划出的范围之外观看,只不过实验开始以后,尽量少开口就行了。”
郝源道脸上十分不屑,低声道:“故弄玄虚。”
只有曾老爷子颇为虚心,问道:“何姑娘,你们这一身并红绸围栏又是何故?”
阿苒沉吟片刻,道:“因天地间风邪无处不在,我们身上头发上都可能沾染风邪,用口罩衣袍护住体表,一来是放置试验中有毒的风邪入体,而来是防止我们身上所沾染与鼻口中呼出的风邪污染试验样本。你们若想全程围观,离得远些对彼此都好。”
阿苒用干净的白棉布沾着烈酒擦拭了桌面,又将早已准备好的四只清洗干净的酒壶取了出来。她将其中两两分组,一组是普通酒壶标记为对照,另一组则在壶嘴处略有差异,其中一只酒壶的壶嘴在让药王谷的人帮忙烧制时特意朝下扭曲延伸出一寸三分,另一只的壶嘴则在前者的基础上又多扭曲了半圈。使其开口朝上。
阿苒在将牛肉汤汁倒入后,用蜡将壶盖彻底密封,并将其束之高阁。一面又取了四只干净的酒盅,同样倒入等量的牛肉汤汁。她在第一只酒盅上标记为对照。剩下三只酒盅则分别标记为最低,居中与最高。待肉汤冷却后,阿苒往后三只酒盅中加入了事先制备好青霉素水。然后用纱布封住口,但并没有如先前那般用蜡完全密封。两人忙活了足足三个时辰,才将所有试验并记录全部完成。
众人皆看得一头雾水,曾老爷子忍不住问道:“这有什么用?”
阿苒请姜橧当众将暖阁窗门锁住,只疲惫一笑道:“三日之后自然便见分晓。”
施槐巍忍不住低声问:“师父,可有把握?”
阿苒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郝源道冷笑一声,道:“何姑娘身为医圣传人。想必已是成竹在胸了?”
阿苒摇了摇头,苦笑道:“说实话,这个实验我也是第一次尝试,而且条件有限,只能先这样将就了。”
曾老爷子不由皱了皱眉。郝源道但笑不语。
到了第三日,众人早早就候在暖阁门口。
姜橧亲自将门解锁,对阿苒做了个手势道:“何姑娘,请。”
阿苒也不推辞,带着施槐巍直接便走了进去。她不通俗务,也不知道此时应当如何谦让,人家请她进去。她抬脚便进去了。牛海山私下里嘀咕道:“医圣的传人架子就是大。”郝源道听后越发笑得意味深长,倒是郝语环心里替她捏了把汗。人就是这么奇特,她之前对阿苒嫉恨入骨,得知对方与心上人竟然是兄妹后,敌意立时去了大半,竟然还在苦恼自己该如何想办法改善阿苒在祖父心中的印象。
门一推开。就闻到一股腐败之气。
牛海山扇了扇袖子,捂着鼻口道:“这是什么味?”
阿苒将窗户推开,待屋子里的气味散了之后,才将那四只酒壶取了下来。这四只酒壶壶嘴处皆未被封口,阿苒取了四只白瓷碗。将对照组两只酒壶里的牛肉汤汁倒在对应的两只碗里。这汤汁一倒出来,众人皆忍不住别过脸去。光是靠近就能闻到一股腐败的味道,里面的汤汁更是浑浊不堪。
阿苒声音清脆道:“这是正常露置在外面的牛肉汤,诸位请看,是否已经腐败变质了?”
郝源道用帕子捂着鼻子,冷笑道:“放了三天,这屋子里又暖和,不腐败变质才是怪事!”
阿苒轻轻一笑,将剩下两只酒壶里的牛肉汤依次倒入余下的两只碗中。
牛海山忍不住惊叫一声:“咦?”
相对前一组来说,这两只碗中的汤汁要清亮了许多。
阿苒心中微微舒了一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起其中一只碗,放在鼻前轻轻嗅了嗅,嫣然一笑道:“好像还没坏。”
牛海山抢先道:“你说了不算,让我老牛来闻闻。”他一把夺过阿苒手中的汤碗,凑近稍稍吸了一口气,立即飞快的扭过头去。
郝源道哈哈大笑道:“放了三天的牛肉汤怎么可能不……”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牛海山面呈惊异之色,一面瞪大眼睛叫道:“这,这,这不对!”他原本以为这牛肉汤看似清亮,实际上定然是腐臭不堪,早就做好了一见不对立即扭头的准备。可谁知头扭了一半,牛海山才发现吸入鼻腔中的气味虽然不如三日前刚出锅时那般喷香,可比起前面两只腐败污浊的味道实在好出了太多。
曾老爷子也上前端起了另一只碗,放在鼻前嗅了嗅,喃喃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一面抬头望向阿苒道,“可以喝么?”
阿苒略有迟疑,虽然肉汤里没有因细菌而腐败,但人工智能提示她,浮在表面的油层与空气接触的时间过长会存在氧化酸败的可能,这是一种化学反应,与是否存在细菌并无相关。好在阿苒所用壶嘴的孔径极小,屋子内的温度也不算太高。与空气接触面积不大,应当不会那么快就出现油脂变质。阿苒还在迟疑,却见颜九针快步上前取了只碗,自己倒了一点。仔细观察了片刻,又闻了闻,接着便直接小尝了一口。少年眉头微皱,品了一会,这才伸手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拭了嘴角,冷冷道:“还是热的时候好喝。”
阿苒咽了口唾沫,语气艰难的道:“这个……是实验用材料,按照规矩不能直接入口。”她这边还在结结巴巴的劝阻,那边牛海山已经一饮而尽。
卧槽。这是要集体中毒的节奏吗?
阿苒虽对这个试验十分有信心,但毕竟是第一次尝试,又因条件限制做了不少改动,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只听牛海山打了个饱嗝,道:“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老牛施汤毒,未为佳话啊。”他见众人都一脸紧张的看向自己,哈哈笑道,“还好,汤没坏,但也不怎么好喝就是了。”
阿苒的实验设想是根据人工智能的建议进行修改的。
一千多年后,在遥远的西方某国。一位名叫巴斯德的微生物学家发明了著名鹅颈烧瓶实验。他将煮沸的牛肉汤灌进两只烧瓶里,一只是普通的长颈烧瓶,瓶口竖直朝上,另一只的瓶颈弯曲成天鹅颈装,同样竖口朝上。两个瓶子都没有用瓶塞密封,而是敞开露置于空气中。巴斯德将两个烧瓶放置一边。过了三天,普通烧瓶里就出现了浑浊,但曲颈烧瓶里却依旧澄清。这只曲径烧瓶被他小心的保存了下来,直到四年后,瓶中的肉汤仍然清澈透明。
阿苒解释道:“这四只酒壶在灌入牛肉汤后壶顶就被密封。只留下壶嘴与外界想通。只不过对照组中酒壶,由于壶嘴朝上开口,细菌……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风邪从壶嘴中落入壶内,在牛肉汤中得到了充足的养分,最终大量繁殖导致汤汁腐败变质;而在第二组中,两只酒壶一只壶嘴扭曲后朝下弯曲,这就使得细菌无法进入壶身,而另一只壶嘴多扭曲了半圈开口朝上,细菌即使落入曲颈中也同样无法进入壶身。两只酒壶中的汤汁没有被外邪入侵,自然也就不会腐败。”
牛海山愣了片刻,忽然大叫道:“我明白了,何姑娘这是在以物喻人,我们的身体就好比这酒壶,外邪也就是那什么什么菌,邪毒入侵人体产生病症就和那病菌落到酒壶中污染汤汁是一个道理。”他反应极快,一时间暖阁中众人交头接耳嗡嗡不已。
曾老爷子沉吟片刻,道:“换言之,时疫之所以能到处传染,是否就是因为这些病菌在作祟?时疫爆发时,疫区被污染,遍地都是邪毒,若它们无法进入人体,人也就不会得病,时疫也不会进一步扩散下去。”他眼中忽然一亮,问道,“何姑娘,你前面说脸上佩戴的口罩可以护住体表……也就是说,只要有了活性炭面具,就算是进入疫区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阿苒想了想,道:“有些疫病是由于接触传染,有些则是唾液血液传染,最怕的就是空气传染……也就是通过呼吸传染。只要知道了传染途径,防疫并不算特别难。”她在大脑中飞快的搜索着防疫两个字,过了好一会,才道,“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写一本防疫守则。一般来说,若是严格执行上面的条例,应该可以最大程度的帮助控制疫情。”
曾老爷子大喜过望,对阿苒长长一躬到底,感叹道:“何姑娘果然是天下少有的奇女子。只可惜老朽年事已高,就算得到了此书,也未必能发挥它的最大效用。何姑娘何不将它献给朝廷?老夫曾任太医令多年,在应对时疫上也颇有些心得,愿意一并献出作为附注增补。”
郝源道心中大急,他身为现任太医令,最怕的就是天灾人祸。宫里斗来斗去,反正也不会轻易牵扯到他。可一旦爆发时疫洪涝,地方人手不够,就必须要从太医院调集大夫。洪涝也就罢了,像时疫这样,进去问诊基本上就是九死一生。前朝多少名医都是本着一颗仁心死在了这上头。那姓曾的老匹夫抢先一步,他嘴上说的好听,什么愿意献出作为增补,说白了不就是舔着脸让人家给他在后面缀个名?不然真有心献出,早就自己写了,干什么非要贴着人家的屁股后面只做增补,还不就是看上了医圣的名头?可恨自己没有第一时间与她打好关系,现在想要借机沾光也有些晚了。想到这里,郝源道不由悔恨万分,余光瞥见郝语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忽然又灵光一动。既然何意是阿苒的兄长,他也该是医圣的孙辈。阿苒就算再如何出色,迟早也要嫁出去。若是与姜斐结缔无望,何不将环儿嫁入何家?到那时,环儿就是阿苒的嫂子,他自己也算是阿苒的长辈,别说是添个名字了,就是何家祖传医书也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颜九针听到时疫两字,脸色微微动容。他垂下眼帘怔怔的望着自己手中的清汤,过了好半晌,才冷冷道:“不是说要以无形证有形?你说了半天,我也没见到所谓风邪究竟为何,难不成就是指的这些污浊之物?”
章节目录 154 折服(中)
阿苒眼神清澈的望着他,微微一笑道:“有的是,有的则不是。风邪并非无形,而是因为它们的个体实在太小,小到你我肉眼不可见。但如果想要让其由不可见变为可见,要么是通过显微之术,要么是通过扩大培养。”她见众人似是仍然有些糊涂,想了想,又道,“打个比方,一粒尘埃无法被人察觉,可若是一大片尘埃聚集在一起,就很容易被我们发现了。牛肉汤在煮沸之后,内部原有的细菌在高温下被杀死,这时候我们将其视为无菌状态。当我们把牛肉汤露置在外时,细菌顺着壶嘴落入汤中,原本可能数量并不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在肉汤中不断的吸取养分,最终繁殖成片,使得一整壶汤汁全部腐臭衰败。人若是吃了这些变质的汤汁,就相当于间接食入了细菌,从而引发了各种病症。”
众人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阿苒又将另外四只酒盅取了下来,她将封口解开,作为对照的第一只酒盅虽然有纱布封口,但还是不可避免的腐败了。阿苒又将剩下三只酒盅依次解开,标记最低的那只,汤汁的腐败程度与对照似乎并无区别,但标记为最高的那只酒盅里的汤汁却依旧澄清透亮。
阿苒道:“这个实验叫青霉素浓度梯度试验,所谓浓度就是指其内所含青霉素的多少。浓度越高,青霉素含量越高。梯度顾名思义是指浓度高低按阶梯状呈现,标记最低的浓度最低,居中的是浓度是它的五倍,标记最高的浓度是它的十倍。”
曾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