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设想。她宁可自己死了,也不肯祸害宗门。当下咬牙调转船头,反而朝着大海深处驶去。
周氏哪里肯让她躲起来,少了这个累赘,司马蔚还不对自己狠下杀手?她一把毒烟对着吴王撒去,逼得对方连退数步。那毒烟可以激发气血,对吴王身上的热毒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他虽然反应极快,但两人近身相斗,还是多多少少吸入了一点。吴王的脸色顿时惨白,身形晃了晃,接着便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周氏见他中招,眼中越发得意。她不忙先料理他,反而纤腰一扭,翻身一脚踏在那木人头上。那木人被她一脚踢碎了半边身子,里面立即传来菱纱的尖叫声。
周氏俯下身子,朝里面嫣然笑道:“小姑娘,你是自己出来呢,还是要我用毒烟逼你出来?”
菱纱的声音又急又气,语无伦次的哭叫道:“大不了,我,我与你同归于尽!”
却听咔擦咔擦几声响,周氏脸色微变,连忙退开数步,忽然脚下虚浮,船身竟然直接断裂成数截。
周氏大惊失色,连忙蹲下身子稳住重心,却没想到一回头,就见那高高竖起的桅杆正朝着自己倒了下来。周氏连忙闪身退开,只听吴王在背后轻轻笑道:“投怀送抱么?可惜孤不喜欢老女人。”
……
那于梁登假意将阿苒拖入水下,不过是想趁机对她上下其手,却不知此举正中对方下怀。阿苒正式学习剑术不过半年,全凭早年打下的基础与超出常人的体质,才得以极短的时间进入何氏剑法第三层。于梁登成名二十余年,光以内力论高下,两者便是天差地别。同样是从海里爬上船,阿苒靠的是自身体质硬抗着等待自然风干,于梁登则是暗暗运用内力烘干全身。她身上所有的内力加起来,还不如人家一成深厚。敌强我弱,正面交锋,自己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于梁登若有心杀她,只怕一个回合就能取她性命。
阿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故意在他面前表现得笨拙而生疏,就是为了让他尽可能的轻视自己。只不过她没有想到老天居然如此配合她,让那姓于的与自己一同落入海中。轻功在水下可没有多少用处,当然,何氏剑法的威力也会大打折扣。不过总体来说,对方的损失比自己要大,或许还有机会拼上一拼。
于梁登一落入水,便将少女手中的长剑打落。他正要将手伸进对方的衣袍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那黑袍被海水冲起,直接扑在他脸上,遮住了片刻的视线。就是这一刹那间,阿苒毫不迟疑的从黑袍中脱身而出,赤裸着身子朝含霜掉落的方向潜了过去。
于梁登见到手的只有一件破损的长袍,更是心花怒放。可一转身,却已看不到对方的人了。于梁登十分警觉,只将背牢牢贴在船下,一双利眼四处搜索着少女的身影。就在这时,船身忽然断裂开来。于梁登大吃一惊,连忙倒退着游了出去,就在这时,他背心传来一阵剧痛。于梁登低头望向自己的胸腹,一柄明晃晃的长剑直接透胸而出,大片的鲜血顿时从胸口处涌了出来。
于梁登双眼圆睁,面目狰狞之极,反手一把抓住少女握住含霜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她的手骨捏碎。阿苒的动作也不慢,一剑得手,便立即双足踏在他的背上,借力将含霜抽了出来。于梁登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却不妨碍她用另一只手握剑朝他手臂砍去。
血腥味很快就吸引了一群鲛鱼〖1〗,阿苒顾不得于梁登的右手还挂在自己右臂上,抓着含霜便朝船上游去。
那群鲛鱼很快就将于梁登的尸身分食干净,一面又顺着鲜血朝阿苒游了过去。阿苒动作虽快,毕竟比不上鲛鱼之利。眼看她就要被鲛鱼追上,一只手忽然从水面上伸了下来,准确的抓住了少女的肩膀。
阿苒只来得及将那只右手扔了下去,就觉得眼前一花,自己已经被人提上了半截船板。那船板猛然吃重,立即沉了下去。好在它与布帆相连,浮在水面上的面积极大,只沉下去数寸便又浮了上来。
一张雪白的毛毯从天而降,耳畔传来少年因高烧略显沙哑的声音:“就这么喜欢光着身子游水么?”
阿苒又惊又喜,喘息着道:“你醒啦?”
那双琥珀色的猫眼里微微有些疲惫,他隔着毛毯将她环拥了起来,低低的嗯了一声。
阿苒抬起眼看了看四周,船身早已分裂成数块,不远处两块浮板上各有一人。吴王懒洋洋的朝她打了个招呼,菱纱则趴在另一块船板上,害怕的快要哭出声来:“鲛鱼,鲛鱼来了!”
阿苒情不自禁的握紧了含霜,却听司马珏沙哑着嗓子问:“怕么?”
阿苒咬牙道:“鲛鱼可是吃人的,难道你不怕?”
吴王耳朵倒是挺尖,立刻笑道:“鹳奴肯定是不怕的,就算怕也要说不怕。”
司马珏阴沉着眼看了看吴王,将身上的黑袍脱了下来,递到她面前。潮红的脸上却出乎意料的严肃:“先穿上再说。”
ps:
注〖1〗:鲛鱼,即鲨鱼。
感谢afujiang同学的长评,非常高兴,居然有人这么仔细看我的文,今天一天喝水都是用倒的,走路都是用飘的,好开心。
章节目录 202 劫后余生(上)
海浪渐渐不复平静,风浪将他们彼此之间越推越远。吴王与菱纱的身影几乎都小到看不见了。周氏的尸身在船身断裂开时也掉进了海中,浓郁的血腥味很快引得那群鲛鱼朝深处游去。
阿苒才刚刚舒了一口气,忽然又发现海面上露出一点鲛鳍。原来挂在她右手腕上的断手掉下去后,立即便被其中一只鲛鱼张开大嘴咬成了碎渣。这只尝到了甜头的鲛鱼越发不舍得离开,就像笃定这船板上面有人一般,不过出于其警惕本能并未直接冲上来,而是在附近逡巡游弋,似是想要寻找机会一举击杀。
阿苒胆战心惊的将含霜放在手边,一面缩在毛毯里将犹带着体温的黑袍套在了身上。好容易穿戴整齐,一抬头正对上司马珏那双琥珀色的猫眼。
阿苒吓了一跳,反射性的想要将他推开。却不料自己身形才一动,船板便立即沉了下去。她生怕含霜掉落水中,手忙脚乱的将长剑抓住,以至于自己反而没能抓稳船板,差一点就滚落下去。
司马珏眼疾手快的将她拉进怀中,那船板受力太过,猛的下沉数寸,海水几乎漫过了两人鼻口。阿苒都可以看到水面下不远处鲛鱼的身影正在飞快的朝这边游来。她曾亲眼目睹那群鲛鱼撕碎人尸时的凶残,饶是她胆子再大,脊背上的汗毛还是不由自主的倒竖起来。
若是那鲛鱼撞翻了船板,想要在爬上来就不那么容易了。尤其司马珏还折了一只胳膊,他身上正发着烧,掉到冰冷的海水里,只怕就是有去无回。
只有一只鲛鱼,未必自己就会死掉!
阿苒咬了咬牙,右手紧紧抓住含霜,起身就要跃入海中。
忽然一股力道猛地将她拉下,阿苒不由自主的又跌进了司马珏的怀中。他的力道如此之大。以至于整幅船板差点翻了过去。阿苒反手一剑刺进木板中,借此稳固住身形,一面失声叫道:“你疯了!”话还没说完,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似乎又出现了两只鲛鳍。
至少三只鲛鱼!
阿苒有些后怕的萎靡了下去。一只鲛鱼或许还有机会,三只鲛鱼在一起。自己下水就是分分钟被撕烂的节奏。
少女的眼底一片茫然,忽然眼前一暗,嘴唇已被人狠狠的吻了上来。
少年的嘴唇微微有些干裂,亲吻的力道过猛,撞得她的唇齿差点磕出血来。她想要用力推开他,却又不敢太过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是舟倾人亡。
司马珏仿佛算准了她不会推开他似的,他的吻强势而深入,甚至带着一点绝望的疯狂。阿苒自以为闭气功夫比寻常人要强上许多。但还是低估了司马珏的战斗力。这个吻在她看来,简直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一心惦记着冲向自己这边的那头鲛鱼,这边司马珏还紧紧抓着她不放手,阿苒想要开口,唇舌却被对方死死堵住。想要挣扎又怕船板会翻得更快。
就像明知道破败的木屋不可能抵挡得住雪狼的入侵,被追逐的人们在最后一刻还是会选择躲进木屋里。在生死面前,有时候心理上的防线更重于现实中的壁垒。
阿苒都快要崩溃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居然想着,就这么死掉的话,其实也不算太坏。
人心就是这么难以捉摸。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还胆战心惊。此时心中却是一片宁静,什么都没有想,也什么都想不到,甚至顺从的闭上了双眼,开始细细品味着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吻。
司马珏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放松,他的吻渐渐变得温柔而细腻。就像是三月里的绵绵细雨,又仿佛月色下垂落花瓣的薄露。不同于阿苒之前任何一次的亲吻,在死亡的渲染下,唇齿交融的每一个细节似乎都放大得格外清晰。
眼看鲛鱼就要撞上船板,司马珏抓住阿苒的手忽然松开了。少女惊愕的望向他。后者只朝她微微一笑,她手里的含霜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他的手中。晨光落在他的额发上,显得柔软而泽丽,秀美的眉毛下那双琥珀色的猫眼熠熠生光,就像是凝视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一般,他的眼神温柔又怜惜。
可就在下一刻,他忽然拔出含霜,眼底的笑意变得凌厉而狡猾。司马珏朝她无声的做了个口型,仰面便向海水中翻了下去。只听“扑通”一声响,微咸的海水飞溅开来,落在了少女的一头一身。
他手臂上的夹板还未卸下,脸色也是高烧后的潮红,却为了保护她,宁可以自身为饵,想要将那群鲛鱼引开。可是人又怎么能游得过鲛鱼?尤其他还伤得那么重!
……
这简直就是去送死。
阿苒怔怔的看着逐渐远去的鲛鳍,眼圈慢慢红了起来,她忍不住冲着海面大声喊道:“司马珏,你这个蠢货!”阿苒顾不得船板会不会翻倒,抓住桅杆用尽全身力气折成两截,掂了掂分量,正要翻身跟着跳了下去,忽然远远的海面上翻涌出大量的鲜血。
少女的泪水瞬间溢满了眼眶。海水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她分不清自己脸上的到底是海水还是眼泪。毕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泣过了,几乎都快要忘记了哭泣的滋味。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可眼泪就是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
阿苒坐在浮沉不已的船板上,握住桅杆的指骨微微泛着白。她从未如此的自我厌恶着。一直以来,阿苒都没有把司马珏的表白放在心上。何意对她好的时候,她满脑子只想着谢澜曦;司马珏为她生死不知,她心里喜欢的却是何意。自己好像从没有珍惜过他们的付出,等到察觉时,却已经太迟了。她好像一直在被动的弥补着自己的过错,可有的时候,倾尽全力去弥补,无非是为了让自己良心少受谴责的一种自私罢了。
——我要你永远欠着我。
这是司马珏跃入大海前对她说的话。
阿苒对他的友好宽容,不过是想报答当初他在驿站为了帮自己离开不惜舍身为质的恩情。现在看来,这个恩情如滚雪球一般越欠越多,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偿还了。
当身边最后一个同伴为了保护自己而死。眼前又将面对无法预知的死亡,人的心会变得脆弱而极端。在自我厌弃的同时,她的心底也涌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愤怒。这股怒意直接驱散了阿苒对食人鲛鱼的本能恐惧,她深深吸了口气。用力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手里紧紧抓住桅杆,等待着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时机。
突然间,海面上猛地跃出一条鲛鱼,上面似乎还骑着一道人影。那鲛鱼上蹿下跳都没能把背上的少年甩下来,只露了一下头,又如利箭一般扎进了海里。
阿苒愣愣的看着复又平静的大海,忽然觉得自己才是个真正的蠢货。
是的,她差点忘了,司马珏似乎对大海异样的熟悉。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惧意。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
又过了一会,阿苒身边猛的钻出一人一鲛。
大量的水花喷了她一头一脸,船板也因这样剧烈的波动几乎翻倒下去。
只听司马珏沙哑着嗓子叫道:“快上来抱住我,我快抓不住了。”
阿苒想也不想。翻身便跃了上去。司马珏左臂的夹板不知何时已经碎裂开来,手臂上血肉模糊一片,右手死死抓着背鳍不肯放手,几乎隔着那薄薄的软骨将它穿了个洞。阿苒这才看清楚,那鲛鱼大张着嘴不敢合拢,正是因为它口里笔直的卡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剑柄牢牢抵住它的上颚。剑尖深入舌骨。一旦它想要合住嘴巴,长剑便会刺穿它的下颚。舌下神经丛极为丰富,巨大的疼痛迫使它不得不保持着张嘴的姿势。
它甩不掉背上的少年,想要沉入海中溺死他,可舌骨上的长剑几乎要了它的命。无法合住嘴,就意味着它无法进食。而随着刺入舌骨的深入。伤口会不断扩大,鲜血的大量溢出,在深海里可算不得什么好事。
鲛鱼的智力并不低下,后世的无数科学研究都证明了这个观点。就像是被捕兽夹伤到腿的狐狸会用眼神恳求路人帮它取下兽夹一样,这头鲛鱼很快就明白。如果自己想要活命,就必须借助背上这个混蛋那灵巧的前鳍才行。它不该贪图一时新鲜,想要一口咬掉他的肢体。
巧匠宗海船所用的木料皆是万里挑一的良才,阿苒当初是用沉渊削掉了椅腿,数根并拢在一起帮他做的简易夹板。却不料这夹板反而救了他一命。司马珏趁着夹板卡在对方牙缝的瞬间,飞快的将含霜刺了进去。即使如此,他的左手还是不可避免的被锋利的牙齿咬得血肉模糊。
在驯服鲛鱼的过程中,司马珏曾一度窒息昏迷过去,手上的咬伤被海水一浸,顿时疼得他又清醒了过来。也不知是他意志太过惊人,还是运气实在逆天,那鲛鱼用尽了全力拿司马珏没有办法,只能老老实实的成为他的胯下坐骑。
阿苒的手穿过司马珏的腋下,将鱼鳍牢牢抓住,两人趁着风浪飞快的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司马珏的体力已经到达了极限,他见阿苒准确的跳上来将自己抱住后,紧绷的精神蓦然放松,没多久便晕了过去。
阿苒担心两人一鲛身上的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追杀,那鲛鱼稍微想要回头,就反手一棒子敲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了陆地的影子。
死里逃生的感觉美妙得难以言喻。
阿苒将司马珏吃力的搬到了海滩上。那鲛鱼还含着泪在附近逡巡不肯离去。阿苒恨它咬伤了司马珏,却又不想就此失去身边唯一的防身利器,只能用那半截桅杆撑住了它的嘴巴,一面用力将含霜拔了出来。
果然,就在她将长剑拔出的瞬间,那头不怀好意的鲛鱼用力将桅杆咬成碎渣,甚至还往她这边追着咬了两口。阿苒就地一滚,堪堪避开它的攻击,咬牙道:“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她毫不客气的跳上了它的脊背,之前在深海里,想到要与鲛鱼搏斗或许还会害怕,可眼下在海滩边,居然还敢追着她咬?简直是活着不耐烦了!
于是当司马珏从昏迷中醒来时,张开双眼就看到夜色之下,少女身上盖了一块毛毯,正拿着树枝穿着大块的红肉在火上烧烤。那头倒霉的鲛鱼被收拾得只剩下了一个脑袋,被随手丢弃在沙滩上。火光在少女的脸上忽明忽暗,她只是怔怔的盯着手里的烤肉,双眼微微红肿着,似乎曾经哭过。
是……为了自己吗?
他心底一个小小的声音不可置信的雀跃着。
身上的痛处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就只是这样看着她,他都觉得美好到了极点。
阿苒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纤浓的睫羽扑闪着抬起了头,仿佛一瞬间被人制住岤道一般,她就这么呆呆的看着他。司马珏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眼中的惊喜,少年的心底溢满了无法言喻的幸福与快乐,他努力朝她露出一个微笑,柔声道:“阿苒……”
阿苒将烤肉倒插在地上,裹紧了身上的毛毯,慢吞吞的朝他走过来。
章节目录 203 劫后余生(下)
司马珏那乌黑的长发略显凌乱的披散开来,海边的湿气将他的眉眼染得越发动人,就像是被露水打湿的花瓣,看似柔弱却在骨子里透着惊人的倔强之美。原本潮红的脸色已经褪去,脸上似乎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却难掩昳丽的容光。
阿苒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司马珏艰难的用单手支撑起身体,身上的毛毯顺势滑落下,露出左臂上厚厚的绷布以及用削得极为齐整的夹板来。他的脸色微微一白,原先躺着的时候还不觉得,坐起来时身体的重心往下移动,受伤的肌肉顿时被牵扯拉直,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的咬紧了牙关。但他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分毫,那双漂亮到了极致的琥珀色眼眸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微弱却顽强的燃烧着生命的力量。
阿苒收了收袍角,跪坐下来与他平视。她眼里的惊喜早就一闪而逝,长长的羽睫垂了下来,化为无言的凝重。再抬起时,少女雾沉沉的杏眼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气氛却并非司马珏所期望的那样温柔**。他那一颗欢喜雀跃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琥珀色的猫眼里浮上一层淡淡的失望。幸福的假象破碎得太快,他几乎都感觉不到心底曾经有过柔软与快乐。
司马珏纤长的睫毛微微垂落着,就像是阴沉了许久的天空终于飘落了雪花,精致的脸上笼罩在一种忧郁的阴影之中。略显干裂的唇瓣轻轻勾起,琥珀色的眸子半明半灭,司马珏伸手抬起了少女的下巴,沙哑着嗓子低声笑道:“又生我气了么?”
阿苒怔怔的看着他好一会,忽然一巴掌将他的手狠狠的拍了下去,咬牙道:“你这个疯子,不要命了,居然直接下去和鲛鱼拼命?那可不是一只。是一群!一群你知道吗?”
司马珏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明明对方是那么凶恶的表情,可看在他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可爱,他脸上的笑容笑得更欢了。声音温柔的几乎要滴出水来:“阿苒,你在担心我么?”
阿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猛地直起身来,恨恨道:“是啊,我担心你一个人送死,非但填不饱它们的肚子,反而还会拖累我!”
话音未落,腰间的黑袍却被对方轻轻一扯,只听嘶啦一声响,黑袍的衣摆已经被拉开一道口子。露出纤细赤裸的腰肢。
阿苒连忙抓住他的手,恼道:“你干嘛?”
司马珏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便将她拉到了自己怀中。其实以阿苒的身手,想要挣开他并非难事。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渴求。阿苒看到他身上被绷布层层裹住的伤口似乎又隐隐渗出鲜血来,心里一软,终于还是顺从的坐了下去。
司马珏将她抱在怀中,尖尖的下巴抵着她的颈窝,低声道:“不要哭。”
阿苒怒道:“你乱说什么?我哪有哭?”
司马珏一手将她紧紧桎梏在怀中,吃力的伸出那只受伤的左手想要盛起少女脸上掉落的泪水,如玫瑰花瓣般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低低笑道:“还说没哭?”
太狡猾了。
他就是算准了她没办法对他那只伤臂狠下心。
阿苒哭得越发厉害了,长久以来积累下的压力与委屈,在这一刻忍不住爆发了出来。不想欠人情却欠下更多的情债,为了弥补而疲于奔命,去药王谷求医到拼命攒岐黄点来巧匠宗参加宗门交易,如今又沉船遇难流落荒岛……所有的痛苦与煎熬全都是自己一人默默的背负。
她实在太累了。
或许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失去了平常的冷静。或许是背后的怀抱太过温暖,或许……是今晚的月色实在太温柔,阿苒哭着哭着居然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阿苒醒来时,天边已然有了些许亮光。
阿苒身上正裹着两层厚厚的毛毯。身边还被人用树枝与毛毯搭起了简单的帐篷。
她有些茫然的揉了揉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失声叫道:“我的烤肉!”一面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将毛毯折好放在一边,小心翼翼的从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帐篷里钻了出来。
海滩上并无一人,司马珏也不见了踪影。
不远处的火堆已经熄灭了,只余下寥寥几许青烟。那些剩下的鱼肉也被逐一烤好,倒插在地上排成一排。边上用高高低低的木板笔直的插在土地里形成一个挡风栏。即使这样,还是有不少风沙沾在了烤肉上。
阿苒有些发呆的看着木板另一边整齐排列好的行李。其中不少是昨天她从海边捡到的。那搜救船上的暗柜里有许多崭新的毛毯,甚至还有急救用的绷布与金疮药。在解决掉鲛鱼之后,阿苒实在没有力气再背着司马珏上山,只能沿着海岸寻找可用之物,正巧在礁石边发现了这只暗柜。绷布与金疮药用来疗伤,暗柜被切割成数块给司马珏的手臂上夹板。燧石与火镰也是那时候在附近一只破损的箱子里寻到的。
只不过当时她着急照看司马珏那血肉模糊的左臂,没工夫继续搜寻。却不想自己一觉睡醒之后,居然多了这么多。不仅有破损的各色男女衣裳,大大小小款式不一的靴子,污脏不堪的被褥,甚至还有一口缺了口的陶锅。
这些……都是司马珏寻来的么?
他身上受了那么重的伤,左手上的骨头都快戳出来了,昏迷了一日一夜,她都一度以为自己救不活他了。可那家伙居然才醒就强拖着病体去搜寻物品,明明他应该是个娇生惯养刁蛮任性的柿子啊。
阿苒心底微微有些不快,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她猛地转过头,只见司马珏手里正小心翼翼的捧着什么。
少年的脸色略显憔悴,可抬眼见到阿苒时,那双琥珀色的猫眼就像是黑夜里被点亮的烛火一般,瞬间绽放出光芒。
阿苒有些气恼,快步迎上去,连珠发炮般的质问道:“你去哪里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这山上丛林茂密。万一遇上野兽怎么办?”
司马珏微微挑眉,脸上的笑容越盛:“阿苒在担心我么?”
阿苒被他一句话给噎住了,目光落在他手中,脸色忽然涨得通红。司马珏手里的捧着一枚盛满露水的宽大绿叶。原本应该隆冬时节。花草树木都该凋零了才是,可这座海岛似乎与世隔绝,不仅山上树木繁盛,连树叶也大得离谱。
原来他是去采集露水了。
……
阿苒为了照顾司马珏连着一日一夜都没有休息,更没有时间上山去寻找淡水,仅仅靠鲛鱼的鲜血解渴,她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形容有多狼狈。司马珏看在眼里,脸上却不动声色,只等身体稍微好了一些,便挣扎着起身去山林中采集露水。他在路过海滩边时。发现有不少可用的物品被潮水冲了过来。如果不赶紧将它们搬上来,只怕没多久又会被海浪送回海中。他不想惊扰到阿苒,便强撑着病体独自忙活了一宿。
清晨的露水沾湿了他的额发,越发衬得眉目盈盈,波光灿灿。他见阿苒脸上有些动容。心中自然十分得意,笑嘻嘻道:“这没什么,只要你喜欢,我每天都给你去采集露水。”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叶片轻轻放到阿苒的掌心中。
阿苒垂下眼帘,只见原本纤长优美的手指上遍布着无数细小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血丝,似乎是在山林中被荆棘齿叶所划伤。
阿苒摇了摇头,手中那浅浅一泓露水在尚带体温的宽叶中微微荡漾着:“不用了,你身体还没好,多休息罢。”顿了顿,又低声道。“谢谢你。”
她深知露水采集不易,只轻轻抿了一小口,润湿了唇瓣。谁知刚抬头,就见司马珏的身子就微微晃了晃,阿苒大吃一惊。连忙伸手将他扶住。谁知下一刻,
手中的露水就被司马珏一饮而尽。
她白感动了半天,原来不是给她的。阿苒正瞪着司马珏腹诽,忽然眼前一暗,自己的脸颊已被对方那温暖的手掌扶住,两片柔软的嘴唇轻轻落了下来。
阿苒的眼睛瞬间张大。
卧槽!
早知道刚才直接喝光得了。
……
阿苒猛地推开司马珏,狠狠抹去了唇边的水渍,恼羞成怒的对着他的小腿来了一脚,后者几乎是毫无反抗的跌倒在了沙滩上。
阿苒心中又急又气,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掀开自己的黑袍一看,果然从上到下又遍布着吻痕,胸口处的牙印又加深了些许。
这种人……简直就是无耻!
阿苒反手将那宽叶丢在了司马珏的身上,觉得不解恨似的,又捧起一捧细沙对着他扔了过去,口中叫道:“我让你装,我让你装!”
司马珏任她发泄了半天,依旧是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阿苒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她恼怒的瞪着他,咬牙道:“司马珏!”
没有动静。
阿苒走上前几步,又叫了一声:“司马珏?”
还是没有动静。
她只能走到他身旁,刚俯下身子想要查看究竟,整个人就被他直接拉到了怀中。几乎是毫无防备的,少女的胸口与他受伤的手臂撞了个正着。
司马珏微微闷哼一声,痛得脸色都白了。
阿苒甩开他的手,呸了一声,冷笑道:“活该。”
她话音未落,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司马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用一种得意的语气低低笑道:“这样就好多了。”
阿苒毫不犹豫对着他那伤臂用力拧去。
司马珏惨叫一声,扭曲着脸松开了她,一面喘息道:“你可真狠心。”
阿苒连忙推开他,怒道:“我警告你,你再这样,我就……”
“你就什么?”司马珏似笑非笑的抬起眼眸,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波光潋滟。
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阿苒。”他轻轻的喊着她的名字。
这一刻,风浪都仿佛静止了。
仿佛预感到即将要发生什么似的,少女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她可以看见对方那漂亮清澈的双眸中,正清晰倒映着一双惊慌失措的自己。
柔和的晨光全都躲在司马珏的身后,她深刻的意识到,这一年来司马珏的成长并不仅仅拘泥于身体。那是一种属于男人才有的压迫感,让她从内心深处都为之战栗。
司马珏摩挲着她那冰冷的掌心,纤浓的羽睫垂落又抬起,在他眼底的是比喜欢更深刻的爱恋,比爱恋更纯粹的温柔,比温柔更无法令人抗拒的恳求。少年的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即碎的露珠:“别再离开我了,好么。”
ps: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章节目录 204 与病娇独处的日子(上)
就他们俩流落在荒岛上,她还能离开他到哪里去?
阿苒有些气闷的想着。
司马珏见阿苒迟迟不作声,不由端正了坐姿。自幼铭刻在骨子里的贵族仪态子不自觉流露了出来,即使身上裹着绷布,头发上沾着沙粒,衣裳被荆条划破,心里紧张万分……此时的司马珏看起来却丝毫不显狼狈。
阿苒忽然有些不忍心,她想了好一会,才抬起眼认真的道:“先说明,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司马珏怔怔的看着她,半晌,才垂下眼帘,有些自嘲的低声道:“我知道。”
阿苒接着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暂时不会离开你,你身上的伤势未愈,不许逞强,不许自作主张到处乱窜,不许对我动手动脚。”
司马珏听到“不会离开你”这几个字时,那双琥珀色的眼里渐渐浮起一抹欢喜之色,就像是含苞待放的花朵层层绽放一般,绚烂明媚,更甚晨曦。就连声音里也微微上扬了起来,嘴上却还是哼了一声道:“我现在这样,还能动到哪里去?最多也只能想想了。”
阿苒脸色微红,恼道:“尤其不许胡思乱想!”
司马珏整个人明显放松了许多,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我可是个正常的男人,和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怎么可能不胡思乱想?”
阿苒的脸顿时僵住了。
司马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起身道:“我饿了,吃饭吧。”
……
阿苒以为自己的体质已经是少有的强悍,没想到司马珏重新刷新了她的世界观。这家伙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不过半个月左手就已经能动了。但同样他的身体也娇弱得超出了想象,稍微吹吹风就会头疼发烧咳嗽。阿苒才离开一会,他就会用各种方式表示自己难受到了极点。
阿苒敢说像后世小说里描写的那种45度望天迎风流泪什么的,简直弱爆了好么。司马珏不要脸起来,装死呻吟打滚撒娇紧抱不放什么都干得出。
你要是管他吧。那就必须寸步不离。阿苒想去山上打些野味,他都要跟着,可那家伙病体娇弱,山上到处都是危险。她哪里敢让他跟去。
司马珏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理直气壮的道:“你也说了山上可能有危险,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去?”
阿苒转身冷笑道:“你跟着我难道就没有危险了?”
司马珏那双琥珀色的猫眼立即黯淡下去,垂下头小声道:“阿苒,果然还是觉得我太弱了么?”
阿苒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如果他头上有耳朵,此时一定是软软的耷拉下来,就像是一只垂头丧气的猫咪,毛发软软的,鼻尖嫩嫩的。但她同时也知道,这些都是他虚假的表象。一旦自己流露出任何心软的迹象,那家伙就立刻会打蛇上棍,纠缠不休。她已经上了好几次当,至少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