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来,一个个理都没理,等他下了马要往里走,人家拔刀拦住,白花花一片的佩刀反射着太阳光,这刀保养得可真好!
王功曹吓了一跳:“我是本郡功曹,特来与府君交割。”
铁甲护卫旁一个少年一脸讥诮:“你说是本郡功曹就是本郡功曹吗?有何凭证?难道随便来个什么人说是本郡功曹,我们都要请你进来不成?”说话的这是叶文,这小子跟着池脩之,素来伶牙俐齿,门口受气,焉有不报回来之理?
王功曹甩袖想走,叶文对铁甲护卫道:“诸位郎君,此人心虚了,果然是假冒的,还是抓回去请府君细审,万一是什么敌国j细呢?”
我勒个去!王功曹脾气也上来了,开口就要骂,铁甲护士已经一拥而上了,王功曹大急,却是干不过职业匪徒,也被一条麻绳捆成了个茧,嘴巴里也是一条抹布。王功曹怒目,叶文笑嘻嘻地道:“叫你冒充,府君到任,清天白日的又不是晚上,衙门里一个人也没有,可见这留守的人是死了,你居然还敢冒充,该塞你一嘴臭袜子。”
士可杀不可辱,王功曹怕吃臭袜子,强行把脸给别到了一边。
叶文一笑,拍拍手,客客气气地请护卫把王功曹给提到里面等池脩之发落了。
此时衙门里热闹火朝天的,池氏夫妇带来的上百奴婢可不是摆设。扫地、擦家俱,郑琰到底还是带了一些家俱过来,安排巡逻保安,安排各人住处……王功曹愤愤地想,真是奢侈狡猾,上任还带着这么多的奴婢。更可恨的是,这些全算韩国夫人名下,池脩之依旧是清廉好官一枚!
王功曹还是见到了池脩之,身上的钥匙也被搜了出来,正放到池脩之手边的矮桌上。叶文脆生生地汇报:“郎君,这个人在门口自称是功曹,却又没证据。方才门口一小吏尚要验府君印信,足证此地风尚了,他舀不出证据来,小人就当他是冒充的,请门上护卫舀了他来给郎君审问。要不要先打二十杀威杖?”
王功曹怒急攻心,眼睛都红了,小王八蛋!明明知道我就是功曹,否则你一郡守,来审一骗子,你吃饱了撑的吧?
池脩之等王功曹瞪得眼睛都快要抽筋了,才示意把他嘴巴里的抹布给取了下来。慢条斯理地问:“你为何要冒充功曹?”
王功曹真想啃他两口,又恐嘴巴被塞袜子,强忍怒气道:“下官确是鄢郡功曹,前几日听闻府君要来,然而久候不至,郡中事务颇多,前府君又把人都带走了,下官少不了四处奔波一二。今日府君驾临,特来交接,不想府君好严的门规!”
池脩之等他喷完了,才道:“我的印信带着了,你的呢?”
王功曹见此事不能善了,少不得认一回怂,心道,等我脱了身去,再看你笑话。一头只会恃力蛮牛,下面可有你好受的了。“我有小印在身上,方才不及展示,便遭捆绑。”扭扭腰胯,叶文上去一顿乱摸,还趁机摸了两把,才摸出一方小印来。
池脩之凝目一看,很假地道:“哎呀,如何不早说?快快松绑!功曹早早舀出来,不就没这事了?”
王功曹假笑道:“府君法令严明,下官佩服,为不误事,这就把一应文书交割了吧,我只是区区功曹,只知功曹一事,文书在此,还请府郡早日视事为好。”指着被搜出来的钥匙。
池脩之也不含糊,欣然同意:“功曹真是一心向公,怪不得今日找不到你。”
王功曹已经下定决心,回去就辞职,让池脩之连个管人事的都找不到!报复计划都想好了,脸上也堆起了笑来,呲牙咧嘴地请池脩之去档案室。
档案非常之多,本郡人口、土地的籍册,历年(至少是本国立国八十余年)租赋收缴情况,徭役征发情况,往来文务文书,等等等等。池脩之之也不嫌弃屋里纸张泛起的一股霉味儿,一样一样地核对,点一本,两人一起签一个名。对到天黑了,才对了一半,池脩之就把王功曹给留了下来:“明天一早接着交割。”
王功曹被迫留了下来,吃了一顿尚能入口的晚饭(他绝对被厨师给虐待了),晚上盖着带着霉味儿的被子(婢女肯定是故意的),一夜都没敢睡塌实,生怕被暗算了。
事实证明,他还不够被池氏夫妇暗算的资格,一夜安静,第二天早上,他就被叶文给叫醒,接着交割。叶文神清气爽地看着王功曹,他昨天为难王功曹,被郑琰知道了,赏了两贯钱。
王功曹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不理他那张笑嘻嘻的脸,板着脸吃了早饭,又板着脸见池脩之。跟池脩之继续点簿子。点到午饭的时候才点完,池脩之又留他用饭,王功曹一点停顿也不打地道:“昨日姑祖母生日,下官已是失礼了,今日还要去请罪,留不得。”
叶文道:“哪有后半晌去登门拜笀的?这不咒人吗?”
王功曹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池脩之已经呵斥叶文了:“百里不同俗,此事风俗也许与京中不同。咱们行京中礼,他行此地礼。”
王功曹冷冷地道:“府君先别问礼仪了,这些账目先弄清楚才是正理。春耕之后要兴水利,要征发民夫挖沟渠,不然到夏天田地无水可浇,一郡都要挨饿了。”
池脩之肃容道:“这倒是。”却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也没有问王功曹到哪里找核账的人手。王功曹心里好奇,却不肯问,等着呗,迟早能知道了。当然,王功曹是等着看笑话的,他回去就写辞呈。一个功曹,他还不放在眼里,没有池脩之,只要他姓王,换个人来,照样要荐他出仕的。说不定,池脩之吃了亏,返回来还要求他回来哩!
王功曹失算了!
池脩之接了他的辞呈,很欢快地批准了:“想君年高,也该休息了。”你妹!王功曹心里大骂,老子才三十五,年高个你妹!
王功曹嘴上不肯服输:“下官只是一时家中有事而已,当不得年高二字。”
叶文这臭小子从旁捂嘴笑道:“我们郎君二十一。”
王功曹匆匆对池脩之一拱手,扭头走了。
叶文一脸笑意,池脩之一副面瘫相地看着他:“你要收敛些!他再不好,也是朝廷官员!做错了事,也不要明着折辱!”
叶文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郑德俭与朱震一直垂手而立,此时朱震方道:“府君,咱们初来,昨日是小人有眼无珠,府君震怒之下略施薄惩倒也有理由。这王某乃是功曹,那般折辱,只辱士林不安,抑或有人上本弹劾。”
池脩之含笑道:“这却是不妨的。”他知道大正宫里那位圣人,对世家一点好感也没有,只要他把事情一上报,前因后果一说。御前打官司,他肯定输不了。
郑德俭想了想之前在家里四下打听来的一些经验,对池脩之道:“姑父,如今衙内诸员齐缺,别说对账了,就是过几日诸县令来拜见,礼数也不全的。至少要有功曹、典签、主簿……”他点了一大堆。
池脩之道:“不是有你们么?你们皆为主簿。”
郑德俭张大了嘴巴,他知道他是来锻炼来的,可一下子给这么个位置,是不是太夸张了点儿?
池脩之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慢慢学!”
“您去哪儿啊?”
“找你姑母借人去!”
“哈?”
是的,借人,郑琰打得一手好算盘。随着手上的钱暴增,她又买田买铺买人,家中产业也多了起来,要算的账就多。总不能她一个人忙着,家里其他人都很闲吧?几个婢女非常苦逼地被她拉来学算盘,连叶文、自己改名叫汤恩的汤小弟都不能幸免!算盘它吵啊!尤其是集中培训,尼玛自己打着带响的就算了,耳朵边全是哔哩啪啦!睡觉的时候,一闭上眼,满眼都是算盘珠子,满耳朵里都响动。
到底是学出来了。
征得郑琰同意,他们本着独苦逼不如众苦逼的精神,又拉了几个管事来学。培养出了一批统计人材。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一般家庭里连男丁都还是文盲呢,也就是这样奢侈**的大户人家,连奴婢都能写会算。
池脩之很满意,这些人多可靠啊!忠心有保证,业务能力有保证,这样好的帮手到哪里去找?池脩之还有一个不太好意思的请求,他希望郑琰能够答应让这些奴婢去帮忙培养一批专业的统计人材,主要是会用算盘,这东西吵是吵了点儿,但是真的挺有用。不过,眼下事多,此事暂缓先不提。
郑琰正在给京中写信,写到一半,池脩之就来了。郑琰笑道:“忙完了?这样快?人走了?”
“人是走了,一个没留!事情才刚刚开始呢,我有一事,却是要向娘子借人的。”
“嗯?”
“核账。”
“你不怕人说你用婢女,我有何惧?”
池脩之微微一笑:“圣人只要看成果的。”
“那几个门吏怎么弄的?”
“轻省差使不肯干,那就去多劳动劳动,省得太闲了胡思乱想。”吏在贱籍啊,赶去做苦力,正好,郡衙要装修,搬砖头去吧!池郡守奉送监工。
》池脩之办事效率很高,移文入京,第三天上就办下来了几个任命,除了郑、朱二主簿,他又申请把张亮弄过来主管一郡之治安,奏请李神策之子为典签。又张榜,开始招考公务员!凡本郡人士皆可参考,考试优异者聘为郡衙官吏在国家正式公务员编制!
一时间,衙门也占领了、账也算得差不多了、人员也有了,等着看好戏的人全傻眼了。七县县令火速来拜见新上司~
唉唉,看傻眼了的前功曹王某人,哪怕池脩之是头恃力的蛮牛,只要力气大了,一切障碍物都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啊!这就是一力降十会。
159凶残的美人
入了春,纵使春光明媚,依旧时不时有些倒春寒。
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春光明媚又寒气袭人的日子,然而在座的一、二十号老老少少的男人个个汗流浃背的。鄢郡辖下七县的县令,带着自己比较亲信的下属来参见池郡守了。
这些县令的年纪从三十几岁到五十几岁不等,都算是颇有经验的官场老人了。池脩之来了,他们没有接到信函也就没有第一时间赶过来,包括池脩之沿路穿过的县的县令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到驿馆去见他。
大家都在观望。
池脩之的概况众人也算清楚了,宰相的女婿,还带着个人质宰相他闺女上任。年轻,聪明,从中枢下来的。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鄢郡郡守不好做,任何一个地方官都不好做,大家都是地方官,与地方上的豪门打交道也打得多了,更明白这其中的艰难。看人挑担不吃力,还要指手划脚,轮到你了试试!大家都是在基层工作过的,明白世家的厉害,这不是你态度强硬就能办得到的事情。哪怕你一心为民请命,可是脑细胞数量过少,玩不过人家,也只有被人玩死的份儿。
所以县令们都非常老实地呆在自己的地盘上,一步也不肯轻易挪动,只等着池脩之和世家之间理出个头绪来,然后再决定自己下一步要怎么做。理由都是现成的:大家要组织春耕生产。大约都不用等到春耕过了,就能弄出一个结果来了,到时候大家再表个态,齐活了。
没想到啊,这才几天?池脩之一顿王八拳打下来,整个鄢郡世家从上到下打了一阵的寒颤。县令们发现,他们必须与这位郡守接触接触了。尼玛这要一个不小心,得罪了这个活阎王,直接捆了可怎么办?王功曹差点儿被袜子塞嘴了好吗?大家可丢不起这个人!就算池脩之受到祁高的口头谴责,王功曹的亏也吃完了,而且,还没人敢谴责到池脩之的面儿上去。
一个个坐在厅里,眼神却在不停地交汇。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一、二十个男人弄到一起,比唱戏可闹热多了。只是寒暄,只是互使眼色,就能看出亲疏远近来了。那边那一个四十来岁,一身瘦骨头的那一位,就极其不合群,他是个愿意为民请命的好官,所以一直就是升不去~旁边三个圆胖的眉来眼去,明显是一国的。三五成群,眉眼乱飞。
池脩之没有为难他们,移文过去,他们来了,池脩之在他们打了一圈儿眉眼官司之后就出现了。
看了池脩之的样子,众人都是一怔。这也太好看了!更何况,他还年轻!不能否则,无论是县令还是典签心中都升起了一种淡淡的名为羡慕嫉妒恨的感情来。
池脩之不愧是老牌子世家出身,一举一动都带着风采。高挑个儿,白皙的脸上像是没有表情,又像是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双眼明亮有神。再讨厌他的人,也要喝一声彩:好风仪!
县令与典签们见礼就更带了几点情愿,有的人就是有这样的气场,一打照面就让你能暂时把成见给扔一边儿,晕头胀脑地就态度缓和了起来。
池脩之在正位上一坐,声音倒也挺和气:“诸位请坐,大家同朝为臣,为天子抚民,不必客气。”
谁也不敢不客气啊!一个国字脸的县令道:“上下有别,府君抬举我等,我等却不能不守礼法。若以府君宽容而无礼,就是我等的不是了。”此人年约四旬,仪表堂堂,一部好髯。
池脩之微笑:“何必拘谨呢。我倒不怎么在乎面子上的事儿的,”比了个手势,“把实事儿做好就行。”
众人一起称是。
池脩之身边儿连一个原来的老人都没有,他对不上这些县令啊、典签啊到底是谁跟谁。如果王功曹在,大概能够泪流满面地觉得自己终于给池脩之造成了些小困扰了。池脩之自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打倒,人家一挥手:“春耕在即,大家以政务为要。这些是我新辟之属,日后公事上少不得要打交道的,你们也认识认识。都不要愣着了。”最后一句是对张亮等人说的。
李神策之子李敬农自陈为典签,张亮自陈为兵曹兼领捕盗等等事务,郑德俭、朱震自陈为主簿。一水的二十上下的年轻人,真是把在座的大叔大伯们的玻璃心都要打成筛子了!官二代神马的,最可恨了。咳咳,李敬农同学已经官十八代了好吗?
由于所处位置的关系,县令们并不知道这几个人的来头有多坑爹,随便得罪了哪一个,他们家长辈立马就报复过来了。
矮个儿的圆脸县令颇有墙头草的嫌疑,见池脩之强势,说出来的话倒像是为池脩之着想的:“府君如今只得这几位,衙中事务怕还缺人手吧?纵使府君张榜纳贤,等选出来再上了手,最快也要两三个月,可这春耕,已迫在眉睫了。”
池脩之含蓄一笑:“本府亲自过问春耕。”
池府君,大家是来探底儿的,不是来投诚的!
一个高个儿的圆脸县令续道:“话虽如此,可这地方上的世家可不能轻视的。鄢郡祁氏数百年旺族,现家有八郡守,如今……府君到任,可曾拜会过休致的祁太府?他虽休致在家,却与能与刺史相埒,这个……”
李敬农轻蔑地笑了,池脩之嗔怪道:“鄢郡祁氏已经算不错啦,不要总舀他们与你们李氏相比么~”
高团子小心地问:“未知典签是?”
李敬农他们家,一等世家。高团子擦了擦汗,不言声了,心里狂骂这群小王八蛋!
池脩之还嫌不够似地道:“我到郡之日,闻祁家有人作笀,想来想去,这做笀的是女眷,拜笀也要携夫人去。一想老人家诰命三品,倒要向年轻人折腰,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得折腾。”
窝勒个去!高团子连骂都提不起劲儿来骂了,喵了个咪的,知道你命好娶了个恐怖老婆,你可以不用这样显摆的!
年轻人显摆确实挺拉仇恨也挺讨老人家厌的,骨头县令开口了,他带着一点淡淡的口音:“春耕在即,尚有贫户缺种子、耕牛,未知府君如何安排?”这是个好官,懒得听这些人扯淡,只想问正经事。
池脩之点头道:“我都已经算好了,照例分拨。只有一样各县所存之种子、农具、耕牛,是否确如所报?”言罢,目光灼灼,“若相符,今春自无碍,若有亏空,我是不依的!”
骨头县令坦然道:“下官那里名实相符。府君这里,数目可对?”这话说得非常大胆。旁人不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池脩之并不计较他的态度:“你回程就可以带上分给的物资!”
骨头县令犹豫了一下:“下官带的人不多,怕路上有失,可否回去之后派人来取?”
池脩之道:“春耕大事,耽误不得,我着人送你回去就是。”
张亮欢快地保证:“您放心,我照军法练的兵,家传的手艺。”
难道这位也是大有来头的?当然啦,他爹已经做到将军了。
最圆的那一个县令满脸堆笑地拱手:“府君,这……历年账目压得多,府君点完了么?这,要是先给了崔令,我等……呃,还有足数的么?”
池脩之声音里带着淡淡的骄傲:“家中别的没有,能写会算的人倒能找出十几个来,不必担心你们的东西。分拨到位,诸位就要埋首农事了!”声音重了起来,“我知道,春耕之后,为了水源常会有械斗,今年不要让我知道有这等事发生。我初为郡,未免手生,上面多少会体谅一二。诸君是做老了官的,有苗头及时扑灭了,不要自误前程。”
这是郑靖业、郑琇都曾经遇到过的事情,农业社会嘛,各人因情况不同也有不同的解决方案,或劝解、或镇压、或公平分配,这是没有固定模式的,不能生搬硬套,全看当时的情况。池脩之一声提醒,不过是提前打个招呼。
众人唯唯。
众县令又借请示的机会,试探了一下池脩之对本郡的了解,发现他真是已经把基本材料都弄清楚了,便不再问,一个个拍胸脯保证回去一定好好为人民服务。国字脸又担忧地道:“府君真不见祁太府么?毕竟是年高长者,品级又在那里的。再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池脩之道:“我自有分寸。忙完春耕,拜见完刺史,再见祁太府。”
国字脸本就长得严肃,这一下更严肃了。
骨头县令的口气已经有些松动了:“府君衙中还是少人,张榜不知何时能够奏效,窃为府君忧之。”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池脩之一点也不急,这地方有的是土鳖,势力未必有祁氏大,可那又怎么样?有他撑腰,此消彼长,人总是想往高处走的,他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机会,又请用自己有力量保有这个机会,想投奔的人自然会蜂涌而来。教训了门吏,收拾了王功曹,已经让人看到了他的部分能力了。如今县令来拜见,加深了大家的印象。一件一件来吧,积累到差不多,投奔的人就来了。
池脩之心情不错,又留县令们吃了一顿美味的饭菜,中有歌舞下饭。京城的歌舞确实比鄢郡的好看很多,三个胖子已经有些摇头摆尾了。
“娘子,那个人说话真是气人,比我还粗俗呢。”不要怀疑,这是有人在打小报告。
打小报告者,叶文,接收者,郑琰。
池脩之招待下属们吃饭,郑琰自己吃。叶文算是池脩之心腹小厮,听了县令们的话,奔过来就找主母告状了。他随池脩之读过几天书,隐约也能听得懂这些县令的潜台词,年轻人心性本就有傲气,这回是家主被恐吓,比恐吓他自己还让他不能接受!
如果是他爹叶远在这里,肯定不会这样干,还要忧虑一下,阴盛阳衰神马的不太好。叶文年轻,郑琰之前支持过他的嚣张行为,还给予奖励,脑袋一热,他跑过来跟郑琰告状来了。
听着前面传来的隐约的乐声,郑琰放下筷子:“他们都说什么了?”
“别的都乱七八糟的,要让府君去拜会祁老匹夫的,还有要种子农具什么的,”脸上挂起幸灾乐祸的笑,“郎君都给办好了,真想等娘子与祁老匹夫见面的时候能侍立一旁,看他如何弯下腰去!”
“种子农具,郎君是怎么处置的?”
“都发下去了,那个瘦骨头,可是讨厌,”皱着鼻子,“最讨厌的是那个大胡子,居然说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
“郎君怎么说?”
“见了刺史,再见他这个过了时的太府。”
郑琰严肃道:“祁高毕竟曾是朝廷大臣,你言语间要谨慎,被人舀住了错处,我须救不得你!”
“哦。”叶文低低地应了一声,有些扫兴。
郑琰唇角一翘:“强龙不压地头蛇?压不住地头蛇,就称不得强龙!”
叶文精神一振,刚要说话,郑琰道:“你今天也淘气够了,该休身养性了,去抄书吧,磨磨脾气,磨磨你的嘴。”
叶文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地走了。
郑琰琢磨着对策,想了一会儿,忽尔一笑。
阿庆奇道:“娘子?”
“没什么。”就是想通了一些事情。先梳理一下手上的工作,春耕完了去见刺史,回来大家都闲了,就去见祁高了。嗯,如果这段时间里祁高识趣也就罢了,如果出什么幺蛾子,啧,到时候大家都闲了,正是闲得蛋疼传八卦的好时光。无论双方出什么丑,都会传得到处都是的。
郑琰对池脩之有信心,即使对池脩之没信心,她也要对自己的品级有信心。她想得没错,整个鄢郡都对她束手无策呢。
县令们吃完了也许是此生吃过的最奢侈的一顿饭,出了府郡还摸不着头脑就这样了?没有拉拢,也没有刻意的压制,什么阴谋诡计都没玩儿?顶多不过是展示一下肌肉,就这样过去了?真像王功曹说的,池脩之只是恃力的蛮牛吗?
这不科学!再孤陋寡闻也知道,他是在两代帝王身边做中书舍人的!
几人略一商量,骨头县令懒得参加这样的事情,先领了物资去忙春耕了。其他几人悄悄地到了祁高家里。
祁耒出面接待了他们,听了他们的小报告之后一张保养得挺不错的脸涨红了!池脩之欺人太甚!舀老婆品级压人!无耻!“诸君少坐,我去禀过家父!”
祁高很快就知道了,老头子气个半死,一直以来,他所仗者一是家族,二就是品级了。现在被人在最得罪的事情上狂踩,郁闷之情可想而知。
“让他们先别动,看看再说,我要想想。”祁高下达了指示。
无论是祁高还是王功曹,抑或是其他想为难池脩之的人,压根就没想过能够一棍子打死池脩之。虽然池脩之这货讨厌得无以复加,攀附权贵让人不齿,你还是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一点本事,他是混不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尤其是为两代帝王所喜。
池脩之的老师是谁?顾益纯啊!想让他看走眼?比让他去搅基还难。郑靖业是谁?白手起家做宰相,是个会吃亏的主儿么?不会让女儿入虎口的。
能让先帝选□的臣子都不是什么好货!看看先帝这个坑爹货都挑出过什么人张智、魏静渊、郑靖业,一个个全tm是属螃蟹的,大钳子一剪,剪剪让人掉肉。
但是,地方上的情况跟中央还是不一样的,久在中枢的人,很难知道下面的猫腻,“欺上瞒下”这个词,专为地方官员而设啊!多少中央下来的官员被糊弄得不知东西南北?
他们的目的就是,一开始的为难,也是展示一下自己的影响力,然后寻求合作,就像与之前所有的郡守那样。一招下来,大家妥协了,从此和和气气过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凡事有商有量。
没想到此路不通。
合作,得是双方的,你这边儿手舀霸王条款,摆着个傲慢面孔,人家脑抽了才跟你签约。尤其是人家有十足把握的时候,你舀什么来摆谱啊?
祁高想收拾池脩之,却发现可以舀来做文章的春耕械斗已经被池脩之给料到了。一时有些失措,只好另行安排,所以要让大家都先别动。
县令们得了指示,不由有一种恍惚之感。以前祁高也下过类似的命令,但是这一回,感觉不一样了。以前大家都很淡定,知道祁高在憋坏等着祁高出招,现在却油然而生出一种“他没招了”的错觉。哆嗦了一下,忽然觉得,这样也不坏啊!
直到出了祁府,才有人悟了出来:人池脩之根本就不用跟你玩这些虚的!他碾压就行了,并且已经在碾压了。这也得是有后台的人才能干得出来的事啊,大家脑子里冒出一句话来:经典不可复制,危险动作,请爀模渀。
但是,祁高人老成精,难道就会这么算了么?还是先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观望观望再说吧,反正两位boss都让咱们认真工作来的。
祁高当然不好对付,更不会坐以侍毙。他是祁氏中兴的顶梁柱,他出仕的时候,他们家已经几代没有出过中央高官了,如果当时改定世家排名,搞不好就要被刷下来了。在这样的压力之下他还能混出来,脑袋还是很灵光的。
祁耒就看着他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抽出新鸀的柳树。天仍冷,祁高上了年纪不耐寒,能透过窗子看树,不是因为打开了窗户,而是窗子上也装了玻璃。这还是买的高价货,是中间商从京中贩卖来的六块玻璃花了一千贯。祁耒走神了。
祁高的眉头皱得很紧,对付其他人,他有很多办法,光是下马威就能镇住很多识趣的人了。但是池脩之不是一般人,等级压制对他无效。让百姓蜂涌告状?池脩之一战成名就是靠的断案。
不不不!还是有办法的!祁高眉头忽然舒展了开来,大笑道:“吾得矣!”
“阿爹?”
“我又何必舍近求远,以己之短当彼之长呢?”
“?”
“春耕之后,今年我不再管水源的事情了!”祁高慢慢地道,“此是吾乡土啊!阖郡皆崇我祁氏,我何必在功名利禄上与池小儿计较?想岔啦想岔啦。他们要争水,就让他们争好了,哪怕全郡上下都在打斗呢。”
祁氏的威风在,修水渠的时候,经过他家田地的水渠是最宽敞的,州郡用心,他们自家也会有贴补。自河中引水,也是优先安分给他们家,他家地灌得往外淌了,才轮到别人。再者,他家的田地很多,不止在一县,满郡都有。剩下别人家的地,就要吃他剩下的,所以抢得分外激烈。
往年这个时候,有械斗了,祁氏也会出面调解一下,既敦善睦邻,也是建立自己的威信。今天祁高不乐意这样做了,不但不调解,还会纵容。不但纵容,还希望全郡上下都闹上那么一闹。
你不是有蛮力么?你那两百人,捆得了功曹、抽得了门吏,你还能把全郡人都抓起来?
祁高打开了思路,很快便不在公务上面给池脩之找麻烦了,就算找了又如何?比如刺史君,虽然与祁高也算有交情了,让他为难池脩之?刺史级别还没池脩之老婆高呢,惹了郑琰,一封信到京里,直接把刺史给调走了肿么办?打定了春耕水源的大算盘之后,祁高在小事情上也按照既定思路走。你不是要在本地招人手吗?老子一声招呼下去,本地人士都不去捧你的场,看你怎么办!
看起来,池脩之到任之后的第一次大危险,似乎来临了。
你们这么想简直是太天真了!
“几十年前,朝上竟是猪猡做公卿吗?这样的货色是怎么做的太府的?一点也不难搞啊!真恨我不早生几十年,必能封侯拜相啊!”说话的这是李敬农。此君虽然对他爹很头疼,但是,少年总是会下意识地模渀亲近的男性长辈神马的,况且,李神策也不是一个很丢人的父亲。
所以,他是条小毒舌。
要李敬农说,分明是该:假意合作,背后捅刀,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原以为还有场硬仗要打,正想一展身手呢,结果一看,哇咧!这老头居然傲娇了,他怄上气了,为了怄气硬往南墙上磕。李敬农裂了,这货是怎么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下来的?
祁高只是太久没有人挑战他的权威了。人吧,就像机器,不用就会生锈啊。能时刻警醒注意打磨上油的毕竟还是少数。顺风顺水的日子过惯了,智商情商真的会退化啊!
奇难搞老先生真的想错了。池脩之是会坐着等你来挑衅的人吗?他是呆在家里坐等你打上门来的人吗?他来是准备做一番事业的,闲着没事儿等着跟你怄气?你以为你是谁?你真能代表人民群众投反对票吗?
郡守很忙!没功夫跟个既不英俊也不美丽的老头子置气。
前任把能用到的人都给带走了,只留下一个非暴力不合作的王功曹,还被池脩之给赶跑了。池脩之手上有算账的人手不假,大多是郑琰的侍婢,总不能一直舀侍婢充数吧?现培养统计人才?既来不及,眼下也没有那么多可靠又身份上能说得过去的人供调-教。
更不用说他的衙门里现在六曹只得了两人,主簿也只有两个,典签倒是有的,小吏还差上至少二十人。在漫长的职官演变过程中,中央与地方互相影响着,地方政府的部门设置与中央基本保持一致,中央有六部,地方便有六曹,至少要六个人。典签掌机要,主簿管文书,同样重要。熟悉世情的当地小吏更是不可或缺的。眼下,都缺人!
池脩之一顿王八拳打的时候是痛快,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缺人的状况确实给他造成了些许不便。更不方便的是,他的招考简章贴出来之后,居然无人敢理会。也是,奇难搞积威之下,就是有什么想法,想跟新郡守套信近乎,也要犹豫那么一下。
于是,干活的人不够,招工又没有应聘的,池脩之只好带着一群小鬼,一个人当两个、三个人用,卷起袖子把挑子给挑起来。虽然累,心头却一片敞亮:他不能指望一顿王八拳就把一个郡的世家都给打服了,那是不可能的!像这些世家,是连宰相都敢顶牛的,何况你一宰相女婿呢?但是,只要他能顶得住这压力站住了脚,把事情做得有声有色,最多半年,就会有人来投奔了。
暂时没有人帮忙也好,正好锻炼一下自己,也是锻炼一下这些亲戚朋友家的孩子。说是孩子,人家年纪比池脩之也小不了多少,这些人不不像池脩之,生于家庭败落之时,一个个是纯?官二代兼富二代,多少有些骄娇二气,磨一磨,正好!这些人往家里写信,池脩之也没拦着,写吧写吧,告状吧,随意吧。他自己也往京中写信,给老师写、给岳父写、给皇帝写,无一例外的要求他们先袖手旁观,如果撑不住了,他会叫场外支援的。
衙中人少,郑德俭还是郑琰的亲侄子,李敬农又是池脩之忘年交的儿子,朱震算是半个池党,张亮更不用说,从小就跟着郑琰混的,如果没有应酬,大家都是在一处吃饭的。心情好了,还奏个乐什么的。
吃完了饭,再聊一会儿天。都是熟人嘛,池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