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百年之歌:雍正年间—大肚溪南北岸拓荒者斗争

(十八)君今在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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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化县半线保,北投镇番寨

    少头家高人远奉父亲高济芳之命,协同鏢队一行人押运货物,补充隘寮屯所的物资,原则上他们有两条路线;其一为走水线,由大肚溪乌溪运送,转猫罗溪,在原地卸货转请挑夫或者雇驴子来运货;其二为纯粹走陆路,直接从大本营「半线庄」雇驴车出发,绕过半线庄东方八卦山脉,经过猫罗社,再转往南、北投镇番寨。

    此二种方法各有优缺,走水线货运量较大,速度也较经济,但花费较高,且大肚溪仅有在夏季时是丰水期,冬季之后便无法使用这种方法,且又要慎防风雨后溪水暴涨,真正能够大量从事运输的时间不到半年。而且同一水道,又有北岸漳籍的乌日庄、大里善庄共用,常常互相g扰,隐密x较低;近来又因争夺「军功寮」和「造船」林场的争夺,「短刀会」和「凶番出没」的捕风捉影,高人远的车队又是运送武器、火y等敏感x质的物资,便走陆路前往北投镇番寨。

    眼见暮云四合,冯刚便让出屯所主寨供高人远过夜,自己和其他隘丁,以及罗辞为首的鏢队成员,围在户外随意搭得简陋棚子歇息。儘管黎洪与徐隆口头答允随高人远的鏢队回半线庄的高家寨,但潘五不放心,便在围炉準备炊事之际,当眾要求鏢队中的廖必捷和林万安,拿条铁鍊扣住黎洪和徐隆,另一端扣在自己的脚踝上,以防他们落跑。此言一出,别说黎洪和徐隆不情愿了,鏢队中的廖必捷和林万安也是雅不愿的表情。

    黎洪回道:「不是吧潘五大哥,我手都已经包成这样了,你还怕我溜走吗」黎洪因为手臂被江达一折,儘管脱臼的左臂已经接上,殊不知江达用力太过,竟将黎洪左手肘上骨头折出些许裂痕。北投镇的隘丁,郭定大叔是略懂医术,他随意找根木棍缠在黎洪手肘上,并找了条粗布掛在他脖子固定手肘,算是处理完黎洪的伤势了。

    「你受伤的是手又不是脚,要走,可没碍到」那留着巴布萨族髮式的潘五一脸严肃,手又指着徐隆:「再说,这傢伙可好手好脚的呢他若逃走,我也很麻烦。」

    黎洪嗤之以鼻,道:「就你们会讲朋友道义,把我们蓝营看成什麼样了放心吧徐隆这傢伙除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脾气衝动、条直憨厚、老人囝仔x等等之外,也没什麼优点啦至少不会这麼不讲义气,放我一个人自生自灭的」徐隆面se一黑,嘀咕道:「相不相信我等下就放你自生自灭」

    「没有那个必要」冯刚从屯所主寨旁小偏厅走出来,cha口说道:「有咱们屯所的兄弟在,他们cha翅也难飞。」遥见小偏厅的门口,掛着一个未经雕琢的木製横匾,依稀能辨识出「长生堂」叁个字。

    「不过,当过了明天,两隻漳州猪跟着姓罗的鏢队啟程时,你这个建议或许不错。」冯刚走到潘五身前,带着不怀好意的口气调侃闭目养神的罗辞,还老实不客气地敲了罗辞后脑杓。江达由於年纪最小,原本坐在柴火旁替大伙野炊,抬头见到冯刚对罗辞语带讥讽、动手动脚,怒不可遏,立时站了起来,直视着冯刚质问道:「冯大哥你什麼意思」江达本为出身於大武郡社的社丁,原本是洪雅族人,罗辞又曾担任大武郡的隘首,他自小跟着罗辞,对罗辞非常尊敬,无法忍受冯刚对罗辞叁番四次的挑衅。趟子手廖必捷和林万安只得从旁拉住江达,连连说着好话,安稳双方,生恐冯江又一g脑充血,不小心又动起手来了。

    徐隆倚着黎洪的耳朵,低声道:「裡面的人真是吵吵闹闹,咱们蓝营那哪会这个样子」黎洪则隻手托腮打量眼前的画面,懒洋洋地回话:「嘿我总算知道你为什麼会找江达结拜了,很好很好」徐隆脸上一红,道:「就跟你讲过了那时候喝醉酒,糊里糊涂就结拜了但天也拜了、又有那麼多人见证,赖不掉,只好y着头p继续当兄弟嘛」

    黎洪呿道:「谁跟你说这个男子汉大丈夫,结个拜有什麼大不了g嘛你嫌弃江达啊」徐隆囧道:「没有只是师父和大师兄知道一定会说我胡闹」黎洪道:「师父倒未必,但天下第一憨的就是会介意铜牙振的话。」徐隆苦笑道:「那那你怎麼讲我跟江达结拜很好」黎洪道:「你看看他那个平常人畜无害的样子,但脾气一来,天塌下来也阻止不了他的x格跟你简直一模一样呵呵」徐隆白了黎洪一眼,道:「什麼人畜无害被你这麼一讲也太令人不开心。」

    原本不发一言的罗辞终於开口制止江达,冯刚觉得自己佔了上风,露出得意的微笑。潘五缓缓开口道:「既然冯老这麼有信心,那今晚这位就麻烦你了」语毕,潘五头也不回的走回屯所主寨,适才的争执彷彿完全没过眼似的。

    黎徐与的鏢队和北投隘丁一起用餐,四周环绕着许多土犬,令黎洪对这个区域有些感冒,无意识地「嘖」了一声。北投隘丁、持棍的丁辕问道:「姓黎的,有得食就不错了,你嘖什麼」黎洪道:「谁说我嘖食的东西,我手被弄成这样,只能用一手挟东西食,下次,看你嘖不嘖」比起同j手过的李谅,黎洪直觉丁辕是个比较幽默的傢伙,说起话来也就不经修饰、脱口而出,只听丁辕笑道:「不用了江达小弟的手段,我在两年前就看过了,他跟冯老大比力气比一个多时辰还分不出高下呢」

    徐隆笑道:「唷老弟,你这麼厉害」鏢队趟子手廖必捷应道:「当然而且他那时候才十五岁,块头就已经和冯老大差不多了」江达露出靦腆地微笑,好险冯刚早就吃完了,趁丁辕、郭定、李谅等在用餐,自己提刀拉着罗辞去附近巡逻,儘管这两个人吵吵闹闹,到底还是有些英雄惜英雄的情谊在。

    黎洪手不方便,膝盖顶了徐隆要他帮忙夹比较远的菜,忽道:「嗯我现在才真的发现,你们真的是食素的」丁辕道:「那是没看到长生堂那个斋堂吗咱们可是金幢派斋教徒,拜得是弥陀」〈註1〉早时人们因为r食保存不易,少食r,但家家户户多有养j,jl取得倒不难,靠近溪滨也能捕鱼捉虾菜,不至於会如斋教一般荤腥不沾、终年茹素。

    黎洪问道:「江达,你不会跟他们一样,也是斋教的吧」一想到若被带回高家寨,不知道要食多少日子的素,犯了些胃疼。江达答道:「不是,我进后,谁的功夫都学,就是没学冯老大这脉。因为斋教的人说食r者易激起贪嗔痴怒、会搅乱他们内息的走势。一个人通常要食一、两年以上的全素,五臟六腑都得排除生灵之气,才有办法入门学习他们吐气纳息的功夫所以不打娘胎食素的话斋教的功夫很难去学。」

    黎洪道:「贪嗔痴怒唬人的吧丁辕你们冯大哥哪裡做到这点啦我兄弟连惹都没惹他,差点死在他刀下」丁辕苦笑道:「是啊冯老大的脾气是比较火爆点但是其实我们也不会乱砍人哪冯老大那下是吓唬吓唬人的,顶多就砍砍胳膊、割个耳朵吧」徐隆不敢置信,道:「砍个胳膊还叫吓唬人吗」郭定cha口道:「砍个胳膊又死不了,有我在啊而且就算死了,咱们还是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的我们都会为死在我们刀下的人诵经祈福呢」语毕,在座的北投隘丁丁辕、李谅等都放声大笑,黎洪和徐隆乾笑了j声,心想:「这位郭大叔讲话真是有趣啊」

    彰化县半线保,北投社-半线庄

    翌日天se微亮,罗辞鏢队卯时出发,返途中由於少了武器等輜重,多了些兽p筋骨,速度多少会快上一些。

    随同罗辞走鏢的趟子手,成员纷杂,有如同江达般出身於大武郡社社番,也有来自泉州府西渡而来的姚尧和蓝清固,另外廖必捷、林万安、林西美则是半线庄当地的庄民,挑夫则大部分是新渡海而来的移民,有些是半线保内巴布萨族群社丁和洪雅族群的社丁。

    据说鏢师头人罗辞也是十年前来奔时,也是从挑夫做起,后来某次随队误闯土牛番界,罗辞单凭一把短柄破柴刀,以反手刃一敌十,连续砍杀十二名生番力保人员平安、货物不失而声名大噪,才得到头家高济芳的破格提拔。总之,黎洪与徐隆稍稍认识鏢队成员一些,便发觉成员的组成十分复杂,相对之下,顏居益主导的,似乎仅有聚集在大肚溪北岸当地,与来自漳州府的拓垦集团结合而已。

    台湾地处边陲,并不產马,且地形多山,溪道阡陌,多仰赖驴子来胜任负輜工作。双轮车后头高举的大旗,一般而言,宵小不太会劫罗辞负责押的鏢,他在大肚溪以南这带威名颇盛,除非是些想藉由挑战罗辞一战成名的无名侠士,才会在鏢队出巡时指名单挑罗辞,但是至目前为止,挑战者无一成功,甚至没有一个人对招超过叁式,更令江达对罗辞十分崇拜。

    鏢队中的二号人物姚尧倒是有不同的看法。姚尧年纪略长於罗辞,据说他西渡前曾在莆田少林寺修业过,功夫也是鏢队裡拔尖的。只是他来迟了许多,尚未获取头家高济芳全盘的信任,却似乎对取代罗辞的位置蠢蠢yu动。廖必捷就注意到好j次,每当罗辞与人过招之际,姚尧手腕会使劲握住他的剑柄,彷彿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微微颤抖。

    高人远骑着驴子缓缓跟在队伍的中后方,潘五则牵着驴,随侍在侧,时时露出紧戒的神se。黎洪与徐隆在队伍前头,偶尔听到高人远与潘五在j谈,才发现他们并不是说河洛话。江达与另外名趟子手林西美被派在数里外的地方探路,不在队伍之中。

    黎洪与徐隆则由廖必捷和林万安看管着,其实一路上倒是有说有笑,走鏢对於黎洪和徐隆一点也不陌生,蓝营也常常接护送货物的案子,探路打点通常会先派何勇,再派黎洪支援,石振与徐隆则守在货车鏢箱的前后两侧,双方聊起走鏢的心得,徐隆道:「还是以前跟短刀会j手那次最惊险。」

    廖必捷道:「我们现在是经过莿桐脚和番仔庄鹿港才头疼,那里是癸卯年谢容案斗最惨的所在 那一段路,靠近漳郡村泉仔挑夫会被打,靠近泉村呢漳仔则会被丢石子吐口水呢要绕路又不行,货都是赶时间的嘛」

    「黎洪和徐隆你们是石绍南的弟子吧」罗辞原本走在队伍的前头不发一言,突然地开口问起话了,「尊师近来可好」黎洪道:「师父他老人家不能再好了罗鏢头 请问你与家师是..」

    徐隆从罗辞和黎洪一问一答中,忆起今年二月初识江达时,师父对於江达武功路数很惊讶的往事,冯九堵塞住石绍南的一席话,言犹在耳,徐隆不禁脱口而出:「君今在罗,何必有羽翼」

    罗辞睁大了眼睛,回头望了徐隆,笑道:「是君今在罗,何以有羽翼吧之杰那小子,总是喜欢随自己的心意,窜改诗句」徐隆一脸茫然,他读书不多,是不大懂这一字之改的差别,又听罗辞道:「石皁呢好久没跟像样的对手过招,真想念他」黎洪道:「你也认识石皁他是咱顏头家的随扈,整天yy怪气地在头家身边跟进跟出,他以前是怎麼样的人呢」

    「yy怪气我以前认识的石皁可是个慷慨豪迈的傢伙,没有j个风流倜儻的手段,哪能将做得上张图老官人的乘龙快婿」罗辞边说边比了个手势,要黎徐两个人走过来些。

    黎洪奇道:「风流倜儻那个哑口仔要怎麼风流倜儻」

    罗辞顿了顿,语气忽然十分悵然:「哑口仔吗那傢伙以前嗓门可大了」

    黎洪与徐隆不约而同道:「怎麼可能」自拜入石绍南门下后,石绍南偶尔会请族弟石皁做弟子们的实战对手。若问起「蓝营」弟子,打小对石皁的印象,就是一个无法言语的绝顶高手,y沉沉地跟在顏头家身边,石皁虽为张家的nv婿,却鲜少返家,连nv儿张石虹j乎不聊父亲半句。

    罗辞摇首道:「石绍南与石皁那对堂兄弟,我也十多年没见过面了,这中间发生什麼事,我并不清楚。」

    徐隆道:「那可以请问当初你们怎麼会没再见面吗」

    罗辞道:「不可以。」话说得决绝,但语气却轻描淡写。

    徐隆有些失望,大声道:「为什麼」

    罗辞逕自走在队伍的前头,沉y良久,徐隆焦急地望着罗辞的背影,罗辞才开口说道:「这是关於你师父的一件丑事,也是我兄弟的毕生憾事,你们确定真的想知道吗」

    徐隆略一迟疑,黎洪却马上回应道:「想」徐隆不解地瞪着黎洪,黎洪理直气壮地回击:「你若不想听,可以把耳朵摀住,走到后面去」徐隆道:「师父待我们两个如亲生儿子,我们却在外面,听他老人家的丑事 以后回去要怎麼见师父」心下隐隐觉得不妥,但又抑制不了好奇心,底气很是薄弱。

    「你才算什麼弟子还好意思讲把师父当成父亲来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做老爸的也是会犯错啊又讲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师父纵横半生,怎麼可能没做过一些无可奈何的事、犯些无可奈何的错、对不起些无可奈何的人呢说书先生常讲这套你都忘啦我讲啊搞不好 他罗鏢头觉得是丑事,我们不觉得啊咱们做弟子对师父要更有信心」

    黎洪这一串话,令徐隆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边际,支吾了j句,黎洪索x伸出完好的右手堵住徐隆的嘴,对罗辞的背影高声道:「罗鏢头,我师弟被我的大义凛然给说f了,你说吧我俩洗耳恭听」徐隆一边挣扎,直到黎洪把话说完才挣脱开来。

    罗辞哈哈一笑,道:「黎老弟,你小子跟我那之杰兄弟还真像,伶牙俐嘴,很合我罗某人的味顏居益那套天地君亲师、公诚朴毅,我呸」

    〈註1〉实际上「斋教」在乾隆年间,才有确切史料指出已传入台湾本土。本故事因情节需要,提前导入「斋教」已流传台湾的设定,未免混淆歷史,特说明之。

    斋教,源自明代的「罗教」,自明代中叶漕运军人罗清罗思孚创立,主祀「无生老母」,为明清之际影响势力极广的民间宗教组织。罗教原本以佛教经典为主,但随教徒渐多,后人对教义见解不同,於是支教派林立,其中之一便是「斋教」。

    「斋教」又称「持斋宗」,杂揉儒释道思想,庶民se彩更浓厚,教眾茹素,不穿僧衣,半僧半俗,不同於佛寺,祀奉的斋堂称「堂」或者「庵」。其宗教信仰在有清一代流入台湾各地,如同门人对教义不同的见解,「斋教」又分化成叁个派别:龙华教派、先天教派、金幢教派。

    学者指出,斋教叁个教派可视为单独传入台湾,以传入台湾时间顺序而言,首先为金幢派乾隆年间,继而龙华派嘉庆年间,最后为先天派咸丰年间。本故事斋教的人物,奉「金幢派」为依归,主祀「弥陀」。

    值得一提的是,斋教传入台湾后,除了乾隆年间因龙华教派在福建爆发s动,波及台湾斋教的斋堂遭到查禁以外,其实教徒是越来越活跃,犹以道光年间为盛,甚至到日治时代初期依然如此,但到1915年,台南玉井的余清芳率斋教教眾发动「西来庵事件」又称「噍吧哖事件」后,斋教开始被臺湾总督府打压查禁,逐渐式微;有一说是从此斋教的信徒转入「一贯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