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垦号势力分布图
彰化县半线保,半线庄.高家大寨
简阿来的回应固然令徐隆失望,但他很快即收敛心神,问起为何高人远为何不远千里将自己带来贵庄作客。
「咱们高家寨,风光不错吧应该丝毫不输你们顏家大院吧」高人远没有直接回答徐隆的提问,黎洪与徐隆不禁同时仰首环视,高家宅院不仅幅员广大,且八卦山在侧龙蟠虎踞,景緻确实比一p农田熙攘的蓝兴庄壮阔许多。
高人远道:「我父亲最喜欢些少年英豪,我想要把你们两位介绍给他老人家 应该不至於为难吧」黎洪道:「是不为难,但是就怕锦舍会和我们为难呀就怕撑不到 高头家回来那天,我们两个就」语毕摆了手势,在脖子侧作势一划。
黎洪认为他们到底已经算与高人逵结过樑子了。那位脾气暴戾难测的锦舍,哪天会不会又找上门来找他们碴届时自己沉得住气也就罢了,他可对徐隆一点信心也没有再者,高人远的威望他已经见识过了,若真的再动上手 黎洪可不敢指望远舍能够护他与徐隆的周全。
高人远哪裡知道黎洪肚裡有这麼多的计较,吁了一口气道:「这个 你们不用担心,锦舍负责主持过j日的关圣帝君圣诞〈註1〉, 忙都忙不过来了,应该 没有那閒工夫会想找你们的碴,而且我父亲回来后,他就不可能像昨天那样了。 」
「可是咱们是漳州人啊」
「这你俩不用担心,我父亲用人不拘一格,只要你有才即便是番仔、客仔,那个什麼人都没有关係的」黎洪不由得端详高人远殊於汉家的轮廓,又望了巴布萨髮式的潘五一眼,心下琢磨高人远所言应该非虚。
事实上儘管大肚溪南岸以泉州人为主,但由於近年货殖运输事业热络,新置县城又坐落於此,若无太大争执,泉漳之间不大会在官衙眼下闹事,於是半线庄内也渐渐聚集些漳州籍人士,其中包括曹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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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称台湾府中部大肚溪南北岸的两大翘楚,再加上邻近的、,在朝廷视台湾为弹丸之地,官员不许携家带眷来台,大多抱着混水摸鱼过日子的心情上任,消极治理台湾的情况下,这四大垦号j乎掌握了中部的经济命脉,垦户首更堪称是当地的商业鉅子。高济芳与顏居益两位垦户首,威望之高,远远胜过走马看花、更替频繁的各级知县,在打滚多年的黎徐,南岸高济芳大名早已如雷贯耳。〈註2〉
与正式会晤高济芳之前,他们见过手底下威震乌溪的大鏢头罗辞,粗蛮凶狠的北屯镇番寨「鬼夜刀客」冯刚,即便辈分低浅的江达也是个高达六尺的魁梧大汉 黎洪与徐隆实在也暗暗期待,这麼一个能号令许多能人异士,甘心为己俯首称臣的垦户首 理当一副姿顏雄伟、意气风发的样子。因为即便是自己的头家-顏居益,在不苟言笑、y鷙深沉外表下,其实不发一语,光昂然独立,也是个令人不怒自威、望而生敬的人物。
高济芳两个儿子,若撇去高人远抑鬱、高人逵张扬的x格不论,单从外貌,儘管音容未尽相似,总括来说,两位也是身长玉立、飘逸清雅的模样;所以当黎洪与徐隆初见高济芳,不由得惊讶对方竟然是个一脸福相,t态浑圆,且笑脸盈盈的中年男子
「食饱了吗」高济芳劈头第一句话让黎徐尽皆一愕,他又道:「食得还惯习吗」只见站在高济芳身后的高人远,脸se苍白的微微一笑。高济芳手捧着两颗玉珠,单手不停地搓弄把玩,口上寒暄了j句,不外乎顏头家身t怎麼样黎徐两个人日子还过得习不习惯儼然一位非常亲切的长者。
黎洪回道:「蒙高头家掛念 顏头家他身子骨一向y朗,托福托福」事实上,顏居益除了沉着脸宣布「盍各言尔志」的场合,黎洪和徐隆平常鲜少看到顏居益,顏居益身子骨到底好不好,黎洪根本不清楚。
高济芳拍拍黎洪和徐隆的肩膀,像在琢磨他俩的筋骨t格,笑道:「石绍南t教的弟子一向是有口皆碑听我后生讲,你们两位不但胆se超群,闯入冯冯刚的寨子比了大拇指,就只是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番婆,这样不计生死、两肋cha刀很好欣赏这样的年轻人,简直就像十年前的江豪与罗辞」徐隆被高济芳猛夸一阵,耳根都红透了。
高人远抿了抿嘴,笑道:「阿爸也欣赏你们两个人真是太好了」高人远语气有些靦腆,他太少被肯定,不禁露出真心的微笑,深邃的眼珠绽放异样的光辉。
高济芳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你们两个有兴趣来阮做事吗」黎徐又一愣,j互了目光,一时无语以应。
高济芳抚鬚微笑,手上玉珠撞击,咯咯作响,高人远补充道:「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阿爸可以帮你们在半线庄弄一个宅子,要把家人接过来也可以。」黎洪与徐隆脑袋一p混乱,贴身管家高川摆起架子c促黎徐,两人依然只是支吾j声。
高济芳呵呵一笑,温言道:「不急不急,我等会还要去县府那,你们好好想一下,咱们食暗顿时再聊聊阿远,这两个就j给你好好劝劝先走啦」待高济芳和高川走后,仅留高人远和潘五在原地。
黎洪面对高人远殷切的目光不知如何啟齿,徐隆却先开口说道:「远舍,请恕徐隆拒绝高头家的好意。」黎洪像是受到徐隆的鼓舞,舒了一口气,抱拳道:「师恩深重似海,黎洪也不敢轻言见背。舍m舍m大婚在即,我还等着新郎倌进门时拿竹竿揍一顿呢」高人远其实对於二人的回答不感到意外,但他黑亮的眼眸不免黯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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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人远显然不肯轻易死心,终究仍是想把这份差事办好,这个念头一浮现,他又忽然想起两年前彰化县府s艺殿堂之上,那时为了讨父亲欢心,他自告奋勇参与s箭,暗自请冯九易容上阵,儘管赢了比赛捉刀的身份却被揭穿 父亲嘴上不说,但谁也看得出来,在高人逵搧风点火之下,确实也为之气结好一阵子
哎他一生辜负了不知道父亲多少期待 难得这件事让他有j分把握,於是原本不擅於口舌之说的他,依然是费了劲劝说了好j个日子,却难以撼动黎徐决心半毫。
姑不论高人远言语乏味,说来说去都那j套台词,黎洪与徐隆始终好声好气连袂拒绝。从头到尾也不见高济芳c促,只要不出寨,在丁轩、廖擎、冯九和江嵐的看守下,就任他俩在寨中到处游走,日子也不知道逗留多久,甚至直到黎洪都将手伤养好,他俩依然窝在高家寨之中。
这阵子依然会见到曹斐进入高家大寨的身影,听说是偶尔来帮忙管事和其他不识字的家丁记帐、写纪录,但是曹斐每次见到黎洪与徐隆,j乎目光一j会,就把头给撇过去,连招呼也不打。
「曹猫仔真的只对阿九和顏悦se呀」黎洪嘆道,除了阿九,自己和徐隆怎麼叫唤曹斐,曹斐都不肯回应或者停下脚步寒暄j句。「是呀,看了还真有些吃醋。」徐隆多想与曹斐亲近j分,偏偏对方总是一个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态度。
江嵐道:「想跟曹猫仔亲近些,很简单呀接受远舍的条件,你们两个就可以自由在半线庄进出,到时候你们想直接住在曹猫仔隔壁,不亲近也亲近了」黎洪啐道:「嘿妳算盘打得美呀我知道你捨不得黎大缘投兄离开啦」
江嵐翻了白眼,没好气道:「少臭美啦你以为我喜欢在这看你们前阵子关老爷做生日,还有野台戏看,我和阿九姊还不就为了看守你们,错过了那次庙会」黎洪嘴角一撅,道:「就跟你们说我们不会逃,我也想去庙会呀是你自己不愿意带我们去的怪谁呀」
江嵐登时伸手顶了黎洪的鼻子,大声道:「这款蠢主意你敢讲我还不敢听呢庙会可是我们高家的人在办的,我管你会不会逃这副模样还大摇大摆想参加庙会你真的当我们的人都是青暝吗」
黎洪一把拍掉江嵐指向自己的指头,不甘示弱地道:「这款事情,妳连试都没有试就在那边」江嵐道:「你不要再卢了,小心我叫 sazi 咬你」「妳有种就一对一单挑,不要再叫」
冯九站到黎洪与江嵐的中间,cha口道:「你们两个安静,远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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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人远一如往常来与徐隆、黎洪说上话,两人去意甚坚,但这些日子以来,他终究是乏了,j番对话之后,表达出不再强留两人的意思,同意让黎、徐返回蓝兴庄。黎洪与徐隆相对一眼,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相视一笑。
而这一个多月以来,潘五则是讶异於高人远难得表现出如此坚持的态度,心中颇感欣w。不过,潘五不知道的是当高人远看见叶淃涟毫不迟疑地听命於高人逵,为他动武出手,实在令高人远心生羡慕,於是渴望也有自己的羽翼,供自己差遣吩咐。
因此,武功不弱、有胆有se,同时又欠自己人情的徐隆和黎洪儼然成为最佳的对象。其实这份心情高人远自己也不清楚,原来一直被弟弟比下去的这些年来,高人远终於默默被激发出些许的争雄之心。
高济芳见高人远留客多日,始终劝说无效,倒也乾脆,修书一封,让他们即刻就能啟程返回蓝兴庄。
彰化县半线保,半线庄.高家大寨门口
「这一个月来多谢你们j位的监视,也算相识一场 总之欢迎你们来蓝兴庄,换我和阿隆做东道。」黎洪站在高家大寨门外,笑意盎然地对送行的丁轩、冯九和江嵐抱拳说道。江嵐的h犬 sazi 不甘寂寞地吠叫j声,黎洪皱着眉低下身来,「好啦好啦也欢迎煞仔日来」 sazi 马上扑到黎洪身上,热情奔放地t着黎洪的脸颊,竟像是依依不捨似的。
高人远单手捧着菸袋,单手负在身后,与潘五并肩站在门口稍远的地方。
黎洪与徐隆缓步走向高人远,躬身向高人远请礼道别。
徐隆回想远舍对自己的恩义,心有愧疚,不禁郑重地对高人远道:「远舍,承蒙你的抬ai,远舍的相救之恩、赏识之义,徐隆有生之年,铭感在心,不敢或忘儘管徐隆身在北岸,往后的日子,凡有徐隆驱策之处,毋忘捎个口信,徐隆愿效犬马之劳,纵使肝脑涂地,在所不惜」高人远轻轻一哂,与丁轩、冯九和江嵐目送黎徐远去。
自四月份奉命协巡万斗六社后,直到六月被请到高家寨小住,黎徐已经叁个多月没涉足蓝张兴庄了徐隆不禁捧着高济芳的信颤抖着,心情有些激动。此刻踏出从高家大寨跨出返乡的道路,时序已是七月初了,丰歉歌云:
立秋无语最堪悲,万物从来只收半。
处暑若逢天下雨,纵然结实也悲忧。
在半线庄攘往熙来的街道上,同时徐隆终於注意到高家大寨寨外,酒肆的小廝曹斐隐没在駢肩杂遝的人群之中,深深地朝自己的方向凝视一眼。
黎徐身影渐渐淡去,高人远这时才吐了一口烟,缓缓道:「可惜花了那麼多的气力,终究还是留不住那两人,枉费啊」
江嵐道:「远舍,你真的这麼想吗」
高人远搔首,有气无力地道:「是啊 难道不是这样吗」
江嵐轻轻地摇摇头,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消失的身影。
丁轩不耐烦地道:「阿嵐啊你不要学江豪那一套,话都不讲清楚,神秘兮兮,还要人猜」
冯九道:「轩叔,阿嵐的意思是 远舍这些日子所做得一切,是不会枉费的」
〈註1〉关圣帝君圣诞为农历六月廿四日。关圣帝君即叁国蜀汉大将.关羽,字云长,生卒年公元220年。
〈註2〉垦号中除了,、与皆为虚构垦号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