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福尔摩斯夫人日常

第 4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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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文件,是收据……那些寄自法国的食材的收据。”

    夏洛克靠在沙发上,黑色的西装,无可挑剔的面容和举止,就像油画。

    ……平静到不同寻常的反应。

    夏洛克一眨不眨地盯着路德维希:

    “你可能会反驳我,因为收据上的甘斯布的签名和你本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的确,你比很多人聪明的多,懂得如何不露痕迹地欺骗自己……你用了左手字。”

    他的手指敲了敲沙发的边缘:

    “你掩饰的很好,我在几天前,仔细对比了你的笔记和收据上的签名……左手字和右手字大不一样,但在一些细节上,依旧表露出镜像对称的特点。”

    ……怪不得他在前两天一直在看她的书,她昨天注意到了,但是并没有在意。

    “哦。”

    路德维希点点头,无动于衷:

    “还有吗?”

    ……这种反应,是他最不想出现的意料之内。

    夏洛克坐直,看着她的脸:

    “你在压抑情绪……维希,到我这里来,不要用指甲掐自己的手,你总是爱这么做,它们可不是钛合金。”

    “产权书可以伪造,视频可以处理,字迹认定并不是权威证据,我驳回。”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果然有两个深深的指甲印。

    “而且事情分轻重缓急……就算我有心理疾病,现在也不重要。”

    因为,有人正在医院里,危在旦夕,尽管他自己毫不在意。

    ……

    “不是‘就算有’,维希,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可你只有接受了才能继续下一步治疗。”

    他声音带着安抚的魔力,这种魔力一点都不夏洛克-福尔摩斯。

    “可能会使用到药物……但你不用担心,那只是最轻微的剂量。”

    路德维希打断他:“药物?你是心理医生?你有执照吗?”

    “一个月前还不是。”

    夏洛克看着她的眼睛:

    “但现在,我是全英国最好的心理医生。”

    “……”

    几缕长发从耳边滑下来,路德维希把它们挽起:

    “那么,我的好医生,你的病人现在申请外出独处……可以批准吗?你一直呆在我面前我没办法想事情。”

    夏洛克的语气不容拒绝:

    “等你情绪稳定下来再说,另外……你再这么捏我的手机,即便它是钛合金,也要变形了。”

    “如果你想当我的心理医生,最好还是先学会怎么顺着我。”

    路德维希平平静静的,说出的话却半点没有退让:

    “你不是叫了人跟着我么?……不要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有办法监视我,否则你是怎么找到我在赌场的地点的?你连我什么时候赌了几把都知道。”

    她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机抛还给他:

    “当然,如果你觉得我有妄想症的话,这些层层叠叠的监视也就说得通了。”

    ……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合拢。

    她的动作并不重,发出的声响……却像是,比雷汞的爆炸声更震耳欲聋。

    ……

    夏洛克坐在沙发上。

    不知过了多久,壁炉上彩绘的耶稣画像,某位神邸的眼睛闪了闪。

    “咔嗒”一声,就像启动了什么机关,公寓里的灯忽然黑了。

    麦克罗夫特的声音从壁炉里传来,带着歌剧一般的感叹调:

    “真是令人怀念……夏洛克,上次看见你发呆,好像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夏洛克这才动了动,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在黑暗里,准确地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你的出场方式越来越恶趣味了……这么说,你又移动了贝克街的摄像头?我记得上次那一批我已经拆干净了。”

    “这一批是最新型号,模仿海洋生物的变色原理,全智能伪装系统……我再也不用担心这些小东西会因为室内光线的变化,而暴露自己是摄像头了。”

    麦克罗夫特愉悦地说:

    “与其花大价钱请人帮我测试摄像头的隐蔽性,不如放着你来……这可比谈一场注定被甩的恋爱有价值的多,是不是?”

    “被甩?”

    夏洛克靠在吧台上,不置可否:

    “这点你不用期待……我们不可能分手。”

    “不要如此笃定,我的弟弟。”

    麦克罗夫特微微笑了:

    “她已经发现你正在用某种方式悄悄记录她的生活……顺便说一句,我已经通知安西娅准备单身派对的香槟,如果你依旧不打算告诉她你为她做的一切,我们明天就可以开瓶了。”

    “……”

    “你在她的耳钉上安装录音器和图像跟踪装置,只是为了分析她的行为模式,你花了整整二十天没有做任何正事,只是为了研究她毛茸茸的治疗计划。”

    麦克罗夫特敲了敲食指。

    从声音上辨别,他换了他办公室的桌子:

    “托你的福,我一回来,就看见东区的犯罪报告在我桌子上堆成了安第斯山脉。”

    第120章 帷幕

    麦克罗夫特和缓地说,听不出一丝不快:

    “如果只是落基山,我还能接受,可你让它们堆成了山脉……感谢你让我重温熬夜处理公务的情形,九岁以后我就没有喝过双倍的咖啡了。”

    “哦,麦克罗夫特,你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夏洛克讽刺地说:

    “这本来就是你揽下的工作——为了获得女王的赏识而尽心尽责。”

    “我和陛下互相赏识……这是完美合作的前提。”

    麦克罗夫特语气轻柔:

    “做不留姓名的善事是愚蠢的,夏洛克。”

    “告以真相只能收获感激……她的感激对我毫无意义,因为我追求的,是最后的治疗效果。”

    黑暗里,夏洛克端着咖啡杯:

    “我需要绝对准确的数据才能建立切合实际的数学模型……如果我告诉她,我每天都在通过不同方式研究她面对不同环境时的反应,进而测试她各项心理指标,她会连门都不出。”

    “那也至少告诉她,你不借她钱的原因是她根本来不及飞到埃及去找真相,医生已经预测了艾瑞希-波西瓦尔的死亡时间是明天上午七点上下浮动半个小时——那时她的飞机还在利比亚的海港上空。”

    “这就是等待绞刑和意外窒息的差别……同样都是窒息,但前者给人的印象更为深刻,措手不及会淡化负罪感和对事件的记忆,已知结果的等待总是漫长的。”

    他语气漠然:

    “我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我为什么要加深她对那个男人的印象?”

    “恕我直言,你现在做的事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麦克罗夫特挑起眉:

    “你在制造矛盾,误会,和怨恨……感激总是比怨恨来的好。”

    “感激?”

    夏洛克语气不屑:

    “我说了……”

    “这可不是无聊的问题……我请科学杂志重新统计了爱情产生的由来,数据表示百分之三十八的爱情和‘感激’有关——照顾,赞扬,和雪中送炭。”

    “的确,如果把家政机器人伪装成男人或女人,会有一大批人为它们倾心,因为它们最为贴心,周到和细致。”

    夏洛克摇晃着咖啡杯,带着淡淡的嘲讽说:

    “这种廉价的爱慕仅仅出于对生活舒适度的需要,即便拥有,也会被我摈弃……就像咖啡渣有着咖啡的味道,但你永远不可能用咖啡渣泡出咖啡。”

    “不要说的好像你是一个感情方面的专家,夏洛克。”

    “对比你,我的确是专家。”

    “专家可不会像个孩子一样,因为嫉妒而自乱阵脚。”

    一声轻轻的磕碰声从微型无线设备里传来,瓷器杯子触到了杯托。

    看来麦克罗夫特也正在电话那头喝咖啡。

    “你准备了这么久,小心翼翼地铺垫,没有露出一点端倪,却偏偏选择在她对你抵触心理最大的时候说出真相……这么粗鲁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嫉妒?哦,那是毫无价值的情绪。”

    夏洛克抿了一口咖啡,面无表情地说:

    “我只是对症下药,对付路德维希-路德维希,用勺子挖土是行不通的,她需要砍斧……因为她只要抓住你一点点漏洞,就能再度把自己的逻辑填补完整。”

    “你在嘴硬。”

    “我没有。”

    “你有。”

    夏洛克嗤之以鼻:

    “滑稽的论调。”

    “的确滑稽……夏洛克-福尔摩斯竟然也有被嫉妒冲昏头脑的时候。”

    麦克罗夫特丝缎一般柔滑的嗓音,在寂静的黑暗里传来:

    “艾瑞希-波西瓦尔是虚构的阴谋,你的小女朋友刻骨铭心的初恋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你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证明一件事,甚至不惜以伤害她为代价,把所有真相一次性说出来。”

    他又敲了敲桌子:

    “让我们看看你的小女朋友现在正承受着哪些事……自我的怀疑,身世的谎言,你的跟踪,神经症,亲人的背叛和死亡……而且你还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能救却救不了……哦,你真的不怕她崩溃吗?”

    黑暗里,许久没有人发出声音。

    只有电流通过传讯器,发出滋滋的声响,沉默里,格外突兀。

    ……

    “她不会。”

    良久,夏洛克轻声说:

    “她不会的……我建立了模型测算她的承受能力,这一切,还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

    公寓的窗户没关,厚重的绸布窗帘,就像一张轻薄的纸一样,被风吹吹得摇摇晃晃。

    这是从西班牙吹来的海风,跨越了英国半个陆地。

    ……

    在他说完那句话以后,麦克罗夫特那边静了一会儿:

    “我想不需要我提醒你,数据模型的准确率很少能高过百分之三十,你有点失去理智了,夏洛克……你在不安。”

    夏洛克冷淡地瞥了摄像头一眼:

    “不要揣测我,你的心理学成绩拉低了福尔摩斯家的平均加权……事情还在我的掌控之内,我没有不安的理由。”

    ……

    伦敦另一头。

    麦克罗夫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背后,双手交握:

    “显而易见的事实何必用到心理学方法……你在不安。”

    “我说了没有。”

    “你甚至脱口而出‘不要逼我使用药物’,就因为她对你说她相信那个男人——完完全全,毫无保留。”

    “荒谬的猜测。”

    夏洛克顿了一下,语气冷漠:

    “我不知道你这么闲,你的安第斯山脉被人铲平了吗?”

    麦克罗夫特没有理会他的打岔,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说:

    “路德维希小姐对于那个男人的重视令你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你太想把那个男人从她脑海里赶跑……以至于最近行事风格过于激进。”

    麦克罗夫特放缓了语气:

    “当然,我能理解这种感受,美国和中东签订的石油运输协议也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中东可是个好姑娘,尤其是嫁妆丰厚,我对于必须放弃她,转而选择克里姆林宫感到非常遗憾。”

    夏洛克扯了扯嘴角:

    “你又想让我做什么?”

    “被你看出来了?”

    麦克罗夫特遗憾地笑了一下:

    “安西娅已经把委托书发到你的邮箱……作为回报,我可以向你描述一下你女朋友的现状。”

    夏洛克走到水池边。

    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决定今天自己清洗咖啡杯:

    “不需要……为了发现亚图姆的踪迹,圣玛丽医院的八个方位都有我的摄像头。”

    “被我拆了。”

    “……”

    麦克罗夫特拿起遥控器按下一个按钮,启动gps,把屏幕切换到圣玛丽医院门口:

    “找到了……你的小女朋友正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打电话,让我看看她在打给谁……”

    夏洛克平静地打开水龙头:

    “不用了……她现在找的人一定是那个法国邻居。”

    “的确是法国的号码……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么恰好这个号码就是空号?要知道,如果有人接电话,而这个人发出的声音不是她幻想的那个,她虚构的世界就不攻自破了。”

    “那是她父亲以前的号码,十二年前就已经不再使用,但她小时候见过一次。”

    夏洛克早已经对这些细节做过详细的调查:

    “你看过的信息几乎都储存在大脑,只是你以为你忘记了,这些细节偶尔会在片段里出现,这就是你们梦里会出现陌生画面的原因……在她构造塞吉-甘斯布的时候,大脑借了鉴这个印象。”

    “……你们?”

    “因为我的大脑不会忘记东西……除非我主动删除。”

    “请把我排除在那群金鱼之外,在你这个年纪,我的记忆力并不比你差。”

    麦克罗夫特毫不在意夏洛克的语气,只是悠闲地说: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了,她身上没有钱,错过了最后一班飞机,看来也不打算回到你身边……你真的不用过去安慰她?她看上去精神状态很不好……她现在把头埋进手里不动了。”

    夏洛克洗杯子的动作停住了。

    水哗哗地流在他手上,打湿了衬衫的袖口,泅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却仿佛没有感觉到:

    “……她哭了?”

    “还没有,我一直很欣赏她对于情绪的控制和把握,但我觉得她总有一天会忍出病来——尤其是,你还有和她长期发展的打算。”

    “……”

    夏洛克隔了一会儿没有作声,他慢慢地洗好杯子,把杯子放进碗橱里。

    叠得整整齐齐的碟子旁边,放着一块没有被炸弹毁掉的茶杯垫。

    那本来是一对,看得出来她十分珍惜……只是其中一块被他用子弹打了一个窟窿。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生他的气,但也没有生气很久。

    ……

    他盯着那块垫子:

    “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又开始打电话了……顺便说一句,她眼睛红了。”

    麦克罗夫特心情愉悦地说:

    “也是,唯一的朋友忽然消失,熟悉的世界瞬间崩塌,曾经的挚爱明天清晨将要死亡,而现男友身穿十万英镑一件的衬衫,却不肯借她两张机票的钱……夏洛克,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参加你的分手派对了。”

    “……”

    夏洛克拿出手机。

    隔了两秒:

    “你最好准备好外交辞令,麦克罗夫特……美国政府已经发现,在他们情报局内部网站首页放总统半裸照,把网站加密方式改成开放,并公布到r上的人是你。”

    麦克罗夫特毫不在意:

    “那不可能,因为这是安西娅做的,中东忽然改变主意使她的工作量翻了一倍,她需要方式宣泄愤怒。”

    “现在是你做的了。”

    夏洛克淡淡地把手机放回口袋:

    “因为我也把你的半裸照挂在了他们网站的首页,和总统并排——就是你十八岁时学习游泳那张。”

    “……”

    第三声再见

    路德维希在清晨六点的时候,买了早点等在医院楼下,估摸着安和起床了,才走上去。

    推开门的时候,安和正坐在窗户边,一张木质的扶手椅。

    医院的小花园里放养着鸽子,已经三三两两地出了窝,立在对面窗台上,舒展着灰色的翅膀。

    他看着窗外,目光专注。

    双手随意合着,交叠放在膝盖上,难得手里没有拿着书……安静地就像一幅画。

    路德维希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收拾好情绪,把买的东西藏在身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猛地伸出手。

    只是还没触到他的肩头,就听到他淡淡地说:

    “你刚上这层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来了。”

    “……”

    路德维希无趣地收回手:

    “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么?每次都发现,一点乐趣都没有。”

    “每次都被发现,你玩得乐此不彼?”

    安和回过头,原本是微笑着的,却在看见她的时候,皱起眉头: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你的脸色也很差。

    不仅差,还疲惫得像一个晚上没有睡一样。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刷夜……考生的生活你懂的。”

    也没有提自己在楼下打了一个晚上电话的事:

    “我给你买了好东西……猜?”

    安和瞥了一眼她背着的手:“……维希,很无聊。”

    路德维希冷下表情:“猜不猜?”

    “……你从小到大每次送我的东西都是一样的,还指望我猜不出来?”

    安和慢慢把身体的重量放在椅子上,手握紧了扶手。

    却露出一副头疼的样子:

    “你这次又是从哪里搜来了泡面?新加坡的还是辛拉面?”

    “错了错了,这次是国产,我猜你很久没吃过康师傅了,特地买来,我吃你看……好歹过把眼瘾。”

    “维希……我不喜欢吃油炸食品。”

    路德维希摆摆手:

    “我才不相信呢,你知道我是在哪里找到的吗?我早上特地去了一趟中国城……你知道我是怎么去的吗?我和那个司机说……”

    段安和淡淡地打断她:

    “说重点。”

    “……”

    路德维希愣了一会儿,难以置信地说:

    “你居然嫌弃我啰嗦?”

    安和淡淡地看了看钟——六点十一分。

    他一手撑着下巴:

    “……本来就很啰嗦。”

    “乱讲,我明明走的是高冷风格……还有比啰嗦,谁能比的过你啊,道个歉还要这个耳环那个寓意的,磨叽死了。”

    ……

    段安和微微勾起嘴角。

    他一这么勾嘴角,路德维希反射性地就想起了,他以前说“我只是给邻居家的小狗顺毛”时的表情。

    果然,他慢慢地笑了:

    “因为那个时候,我以为你喜欢这种风格。”

    路德维希脸上的表情,就像看见了半只苍蝇在她刚吃的面包上:

    “我什么时候这么无聊?”

    段安和拿起一边的玻璃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洗去了英国人的神态和语气,他又变成了那个水墨画里的少年,清清淡淡的。

    就像黑色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水边,一枝斜斜伸出的梅花骨。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水杯上,姿态一如他握笔时的漂亮:

    “诗写在窗框上就算了,还要一句诗拆三段,分三个窗户写……三个窗户也就算了,还不是一层楼的窗户……我找了整整一栋楼,才凑齐你的诗”

    路德维希接过水杯,听到他的话,差点把水直接洒在床上。

    他好像没看见一样地继续说: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墙上敲来敲去,一会儿东边敲敲,一会儿西边敲敲,一点章法都没有……”

    他笑了笑:

    “我一开始以为是猫挠墙……听了三遍才听出来是摩斯码。”

    路德维希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偏头去看外面黯淡下来的白日光。

    伦敦气候多变,方才还有出太阳的迹象,现在却要起风了。

    ——原来他是知道的。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在惘然的梦里,挑起长长的一声叹息。

    缠缠绕绕的,丝丝缕缕的……吐不尽的。

    但叹息过了,也就是叹息过了……回不来的,也就是回不来了。

    ……

    床头柜上,玻璃花瓶里,还放着那束百合花,花瓣已经不新鲜,有点泛黄。

    但既然他没扔掉,她也就没去动它。

    “有一点我要反驳。”

    段安和微微笑着看着她,不说话。

    路德维希眨眨眼:

    “我才不是没有章法的敲呢,东边敲西边敲,明显就是一个暗号……你的智商很捉急啊段同学。”

    段安和靠在椅背上……原先还是支着下巴,现在已经变成撑着额头。

    他又看了看钟,垂下眼睛:

    “我来到这里后才想起来,是不是,‘东边日头西边雨’?”

    后面一句,他没有说出来。

    路德维希从她带来的环保纸袋里拿出一盒洗装好的葡萄,打开封盒,习惯性地挑出形状和颜色不好看的那些。

    “你的反射弧够长……用福尔摩斯先生的话来说,就是‘长得可以勒死地球了’。”

    安和右手摩挲着左手的指骨,说话慢了一些:

    “十五岁还能偷别人家的石灰和沙,把自己家的楼梯糊成坡……其实我有点同情你的现男友,他的生活想必很精彩。”

    “不需要我,他的生活本来就很精彩……大侦探福尔摩斯的每一天都过得像《生化危机》,全世界的罪犯都打了鸡血一样往伦敦涌来。”

    路德维希仰头望着天花板:

    “你别同情他了……你同情我吧,他最近快把我搞死了。”

    “是吗?”

    医院的钟不是静音的走钟,滴滴答答地。

    ——六点二十二分。

    他还是那个单手支撑的姿势。

    路德维希皱眉:

    “你怎么看起来和要睡着了一样……昨天晚上没睡好?”

    他笑了笑:“是没睡好,我有点困……你扶我去床上好吗?”

    “……”

    她本来在用牙签挑葡萄,听到他普普通通的一句话,手就那么微微一顿,一颗葡萄又滚进盒子里。

    ……扶?

    他已经……需要人扶了?

    她昨天才见到他,她知道他将要死亡。

    但知道他生病了,和看到他生病了,总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

    ……

    她慢慢放下牙签,站起来:

    “……劳务费很高的,你确定?”

    安和笑了一下:“不打折?”

    她扶住他……从椅子到床沿不过只是两步的距离,他也没有把重量放在她手上,不过是借着她保持一下平衡。

    但就是那一点点重量,却像千钧,手臂都要被压断。

    ……

    她把他的枕头放好,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不打。”

    “那就赊账好了。”

    他看向窗外,像是怔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

    “维希,你说,初夏怎么会有树掉叶子?”

    路德维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只有薄得要消失的一点光芒,没有树……那里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想落叶归根?”

    她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只好打趣着说:

    “树叶跑去找树根了,于是树枝就这么被劈了腿……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大规模的季节性劈腿。”

    “……”

    她还没说什么,安和已经笑得倒在白色的被单上。

    路德维希摸摸鼻子:“段同学,你的笑点越来越低了,一点都不矜持……”

    “要矜持做什么?”

    他停住笑声,靠在雪白的被单上,忽然说:

    “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看到了吗?”

    “我还没来的及拆……回去就拆,事先说好,你送的还是草编手链什么的,最好在我拆开之前,换成贵的。”

    安和笑了笑,睫毛垂下,看不清神情:

    “这点你不用担心……那差不多是世界上最贵重的东西。”

    “……你送我草编手链的时候,也说是世界上最贵重的东西。”

    “……”

    他直接略了这句话:

    “总之你要收好……最好每天烧香三次以表敬意。”

    “……”

    “咔嗒”一声,那是时针走过了半。

    ……六点半了。

    安和抬起头:

    “你记得吗?小时候,爷爷说过以后要我送你出嫁的……他怕你结婚的时候穿一身黑来,要我看着你,但我估计要食言……”

    他勾了勾嘴角,倒是一点遗憾都看不出来:

    “因为我看不到了。”

    路德维希本来想去拿挑好的葡萄,手伸到一半,忽然又忘记自己要干什么。

    她只好转身倒了一杯水,渴极了一样,一口喝光:

    “他看我做什么都是胡闹……他以前不是还说过要你给他送终?简直完全忽视了我长女的存在……吃葡萄么?”

    她把葡萄递到他面前,他伸手拿了一颗,慢慢地放进嘴里:

    “怎么说都养了你这么久……养肥了,却没见卖出去,总有点遗憾。”

    路德维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背对着他,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你够了啊,别说的和养猪一样。”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给你买了一件婚纱,就在贝克街隔壁的那家影楼,算我给你以后的结婚礼物……你要不要试一下?”

    “……”

    试什么试,她被呛死了好吗。

    而且圣玛丽医院离贝克街太远了……来回打车都要三十分钟。

    “你钱多了么?钱多了给我买机票多好……喂,你给我买机票吧,我环游世界很缺钱的。”

    安和没理她,只是有些困地往下躺了躺,重复了一遍:

    “穿不穿?”

    “不穿。”

    他笑了:“很贵的。”

    “……”

    “穿不穿?”

    “……穿。”

    她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穿就穿……你手上还有多少钱?如果比医药费多很多……”

    安和看着她,就像要把她的身影印在自己的眼睛里。

    他慢慢地说:

    “等你把裙子穿来了,我就告诉你。”

    她看了看钟……现在是六点三十五分。

    “那你等我一下,我七点二十回来。”

    他睫毛垂下,眼睛半睁半闭的,一副困极了的样子:

    “刚好我睡一下……等你回来了,再叫醒我就好。”

    “嗯。”

    她伸手掖好他的被子,轻声说:

    “等我回来了,就叫醒你。”

    ……

    在她转身的同时,安和睁开眼睛。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轻手轻脚地做着那些最寻常的动作——蹲下,把他的鞋子摆正,站起,把窗帘拢上……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他手能够到的地方……她纤细的手指拂过快枯萎的百合花。

    她还是喜欢穿衬衫,喜欢一切绿色和彩色的东西,还是强迫症一样,凡是圆的东西,一定要一颗一颗地挑选。

    她也还是那么瘦……从小到大,他怎么养她都养不胖。

    这是他曾经的生活和梦想……这是他曾经的小姑娘。

    他的维希……李维希。

    ……

    李维希轻轻走出房门。

    安和好像睡着了,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长长的黑色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地。

    医院白色的窗帘细细地起伏,细得一点声息都没有。

    她最后看了安和一眼。

    然后,慢慢地,带上了门。

    第122章 圣诞歌

    贝克街221b。

    路德维希站在她贝克街的房间里,面对着床,站立了足足一分钟。

    床上铺着一条白色婚裙,并没有复杂的款式,没有大拖摆,也没有亮闪闪的bling bling的亮片和宝石。

    只是裙摆上绣着一只泼墨一般蝴蝶,张开翅膀,随着绸缎的光泽一晃一晃,就像要飞起来。

    丝缎上绣着暗色的花朵,只简简单单地在腰间斜斜处系着一条墨色的缎带扎着一朵六瓣的大花朵——这就是整条裙子最复杂的部分。

    却像是,在一片苍茫茫的雪地里,蓦然瞥见一株细长的兰草。

    皑皑的白雪铺天盖地,只有那鲜明的墨绿的印象,深深烙进了眼里,挥之不去。

    ……

    安和一直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因为他的风格,就是她的风格。

    丝质的长裙顺着身体滑下……一直滑到脚踝。

    路德维希的右手还没有完全康复,只能一根一根地把本该绑在身后的带子绑在腰侧。

    但她天生比较会打结……系在腰侧的带子,不仅不显得怪异,反而很有风格。

    她把头发往后松松一盘,露出那只翡翠耳钉。

    这是安和,在提前送她出嫁。

    所以她现在给他看的样子,就是她以后婚礼时的样子……她不改了,改了就不算他送她出嫁了。

    当然,前提是她有机会结婚。

    看夏洛克现在的态度,玄。

    ……

    有没有哪个新娘不化妆?

    有没有哪个新娘全身的首饰只有一只耳环?

    没有的话……那就她吧。

    装婚纱的盒子里有配套的鞋子,细细的根,缎子的细带,绣着和裙子上一样的花纹。

    她换上,脚趾上指甲油的颜色很朋克,黑色酷炫金属风……和裙子不搭,她前两天换这个颜色的时候恐怕脑子进水了。

    但她也来不及改了,直接打开了房间门。

    ……

    坐在沙发上,身姿修长的男人恰好抬起头,恰好看见她从门里走出来。

    她正不习惯地跺了跺脚,适应鞋子。

    白得像雪一样的长裙。

    黑得像墨一样的长发。

    她纤细的胳膊露在外面,几缕没有盘上的长发落在她精致而瘦削的肩膀上。

    还有长裙下露出的,半截伶仃的踝骨。

    ……

    她还在关注着她的鞋子,她还没有看见他……很好,她终于抬头看见他了,但为什么她的表情不是惊喜,而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一睁眼居然看见夏洛克以至于惊呆了的路德维希:“……”

    惊吓?这当然是惊吓。

    谁告诉她这两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坐到客厅里来的?

    雷斯垂德坐在夏洛克对面,正研究手里的一份卷宗,还没有意识到贝克街发生了什么。

    “她住所附近所有人我都查过了,没有符合你要求的人,但是有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夫人,我查不到她的来历……夏洛克?”

    夏洛克并没有应他,他正用一种专注到奇异的目光,盯着他身后。

    他伸手在夏洛克眼前挥了挥……他还是没有理他。

    雷斯垂德莫名其妙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在看什……哦,上帝。”

    他看了看路德维希,又转头看了看夏洛克。

    语气难以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