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福尔摩斯夫人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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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质感:

    “既然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时候,我能无条件地相信艾瑞希,那么,我也能在同样的情况下相信你——完完全全,毫无保留。”

    她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夏洛克的眼神:

    “当然,在我问你能不能相信我的时候,你说过,比起我,你更相信证据事实和真理……”

    她微微地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但我和你不一样,我比你笨一点……所以我也比你更像个人,不是吗?”

    第127章 用过就扔

    楼底下,那个患主动脉瘤的黑人女孩还在唱歌,沙哑的歌声漫上楼层。

    听上去,就像置身于遥远的热带雨林,生命如此繁盛,却依然是渺无人烟的地方。

    路德维希说完之前那些,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偏着头,仔仔细细地听了一会儿,忽然说:

    “是《roll,jordanroll》……她在唱roll,jordanroll,你听见了吗?”

    很老,很老的黑人音乐。

    摩西带领人们到约旦河边,歌词里反反复复地低吟着——

    当我死去,我的灵魂应当进入天堂。

    是的,我的主。

    只要那约旦河永不停息。

    ……

    “当我看见你出现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指望我的男朋友会过来抱抱我……老实说,我有点累,刚才跑的太快了,现在有点用不上力气。”

    路德维希伸手,慢慢地从脸上抹过。

    ——天堂?

    不,在这里,她和安和没有天堂。

    上帝只会管他自己世界里的事情,而他们……不是。

    ……

    “我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但现在……请让我一个人呆着,我想休息一下。”

    她依然没有去看夏洛克。

    因为不愿耗费力气抬头。

    “葬礼的事,我会处理的,你不用担心,先回……”

    “维希。”

    夏洛克忽然打断她,淡淡地出声。

    却只叫了一个名字,没有接下去。

    路德维希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后面的话,抬起头。

    就在她抬头的那一刻,夏洛克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捧住她苍白的脸,准确地,吻住她冰凉的唇。

    路德维希睁大眼睛。

    ——除了小巷里那一次,他们很少有这样亲密的举动。

    一来,夏洛克根本不像是会喜欢亲吻这种“无意义举动”的人,二来,尽管已经发生过,路德维希依然很难想象和夏洛克亲吻的画面。

    她长长的黑色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要躲避他太过深入的索求。

    但夏洛克的手捧着她的脸,把她限定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动作缓慢,坚定……不容拒绝。

    她微小的反抗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那只是蝴蝶翅膀的扇动,除了一丝细小的风,掀不起涟漪。

    ……

    路德维希一开始一动不动,随后闭上眼睛,放在夏洛克胸膛上的手指,慢慢地,抓紧了他胸膛前的衬衫。

    越抓越紧,越抓越紧……蓄过的指甲透过衬衫薄薄的布料,深深地陷进自己的手心。

    ——她的小哥哥,不在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不在了。

    如果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他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翻译家,会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妻子,有一个小小的孩子。

    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父亲,冬天带着孩子去下雪的地方,去东京,看厚厚的积雪落在神庙么屋顶上。

    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异国他乡,冰冷的病床上。

    再不会跑,不会动……再不会微笑。

    ……

    不知过了多久,夏洛克终于结束这个漫长的亲吻。

    他微微离开她的嘴唇,鼻尖触着她的鼻尖,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唇角,轻声说:

    “我安慰到你了吗?”

    路德维希还闭着眼睛,睫毛像蝴蝶的触须,遮住了她漆黑的眸子。

    有什么强烈的情绪像百尺巨浪一样掀起,就要打破她的海岸线,却在冲破界限的那一刹那,被她死死地按下去。

    她闭着眼,低低地说:

    “嗯,安慰到了。”

    “你不用如此压抑自己,我的小姐……如果想哭,就哭出来。”

    他另一只手放开她的脸,握住她抓着他衬衫的手,把那些几乎在自残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握在手心:

    “我会装作没有看见你为他哭泣……但是下不为例。”

    “嗯。”

    她伸手,抱住他修长的脖颈,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

    “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

    夏洛克的手放在身体两侧,微微抬起,却也只是微微抬起。

    他似乎对现在的局面有一点无法掌控——这是世界上第一次发生的事情,并不在他的area之内。

    而现在,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小女朋友,第一次主动抱住他。

    “你如果知道,现在就应该放声大哭,而不是只缩在我怀里发抖……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是不是应该把手放在你背上?”

    但他的小女朋友显然并不打算给他任何建议,因为她只是把小脑袋一动不动地放在他肩膀上,说:

    “你自己想。”

    “……”

    夏洛克慢慢地抬起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他有些不确定地说: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拍拍你?”

    大衣细腻的羊毛面料蹭着她的下巴。

    路德维希隔了很久才说:

    “你已经拍了。”

    “……”

    夏洛克抿了抿唇:

    “好吧,这的确显而易见。”

    路德维希尖尖的下巴抵着他的肩膀……羊绒和衬衫下,是线条流畅而漂亮的肌肉。

    她睁开眼睛,盯着走廊窗外空旷而高远的天空,忽然说:

    “先生。”

    “嗯?”

    “他死了。”

    夏洛克顿了一下:

    “嗯,他死了。”

    花园里传来的歌声还在反反复复——

    一个人坐在空旷的王国。

    看约旦河滚滚流去,永不止息。

    ……

    她像是要说服谁一样,又用更加肯定的语气说了一遍:

    “他死了。”

    “……”

    夏洛克收拢了手臂,更紧地抱住了她。

    良久,他才在她耳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重复道:

    “是的,他死了……维希,他已经死了。”

    路德维希正在医院柜台边办理安和的出院手续。

    ——没错,出院。

    对于生者和死者的区分,英文比中文更加一视同仁。

    夏洛克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就像猫盯着钟摆一样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确定你真的不需要我的帮助?”

    “嗯。”

    路德维希把身份证件递过去:

    “不需要。”

    “安慰?”

    路德维希伏在桌子上填表,几缕发丝垂在雪白的纸上:

    “谢谢,但你已经安慰过了。”

    夏洛克手肘放在桌面上:

    “安慰可以有更多尝试的可能性,角度,力度,频率……”

    路德维希终于忍不住,搁了笔:

    “……你可以先回去吗?抱歉,我是说,剩下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的,你回去休息一下?”

    她正在努力回想自己各种证件信息,偏偏今天福尔摩斯先生平常的高贵冷艳都喂了狗。

    “……”

    夏洛克冷淡地看着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这是……用过就扔?”

    “这个归纳很好。”

    没想到路德维希居然点了点头:

    “鉴于你今天展现出来的人生价值已经超过我的预期,所以现在不要再陪着我耗费你的时间——”

    她用笔尖指了指门:

    “你可以去拯救世界了。”

    “……”

    夏洛克看着她的脸:

    “你的脸色很苍白……你确定你没事了?”

    “没事了,我确定。”

    路德维希盯着雪白的纸,黑色的墨水慢慢地在纸面上泅开一个墨点。

    他们家写字都喜欢顿笔,安和,爷爷,她,都是一样。

    “那教堂呢?”

    夏洛克划着手机屏幕吗,上面是他刚才找到的,关于葬礼的各项步骤和风俗:

    “停放尸体的地方通常都是教堂,你联系好了吗?还是先把他放在太平间?”

    太平间?

    路德维希笔尖顿了顿,想起太平间里那一个个冰冷的房间,和房间里,金属的,灰色的,小小的停尸柜。

    “不,他不去那种地方。”

    她没有停顿很久,继续往下写:

    “我打算带他回贝克街,先停一个晚上,点蜡烛,祈祷,祝福,明天再送往……”

    她沉默了一会儿:

    “……殡仪馆。”

    夏洛克皱起眉头:

    “贝克街?哦,维希,你打算让他坐在贝克街的沙发上喝一晚上威士忌吗?”

    “家里没有威士忌。”

    “这个不是重点。”

    夏洛克握住她拿笔的手:

    “难道你想把他放在客厅?这太荒谬了,或者你想把他放在你床上?哦,这绝不可能,我不会同意的……”

    “我会把我的床空出来停放棺材。”

    路德维希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另外,有一点你需要明白,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每次打扫都能在沙发底下扫出手指,每天早上都能在微波炉里看见福克斯先生的手臂,你永远把眼球和巧克力放在一起,冰箱里充斥形形□□的十二指肠和头颅……我忍他们很久了,但是我秉持着宽容的原则,没有把它们扫地出门。”

    她平静地说:

    “综上……我绝不是在和你商量,因为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

    夏洛克抿了抿唇:

    “教堂比贝克街宽敞得多,我们完全可以找一个……”

    “他不信奉胸前挂十字架的宗教,这个宗教估计也不会接纳他。”

    “我还是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要把他带回家……”

    “你不用理解。”

    路德维希站起来,把填好的表格交给守在一边的护士,转身面对着夏洛克:

    “你只有两个选择——你反对,我把他带回家,或者你同意,我依然把他带回家。”

    “……”

    她的口吻就如她所说,毫无商量余地。

    “好吧。”

    一分钟的对峙后,夏洛克勉勉强强地说:

    “只能一个晚上……不能放你床上。”

    “看吧,”

    路德维希伸出手,并没有说要什么。

    但沉默显然不是沟通的障碍,因为夏洛克已经把她的手机拿出来,放在她伸出的手心上。

    “你已经挑好殡仪馆了吗?”

    “嗯。”

    路德维希从手机里翻出她之前拍下的一张名片。

    没错,她要找的是她昨天晚上经过太平间时遇见的女孩。

    据她说,她能看见在走廊里,因为不愿意接受焚烧,而四处游荡的死人。

    手机屏幕上显露出名片的照片,设计的非常简洁,除了地址和殡仪馆名称,只印有三个联系人的号码。

    smith71092-88324

    0-73244-42374

    75001-58294

    第128章 用过就扔之后

    晚上十二点三十七分,贝克街。

    白天还是阴天,夜晚的伦敦却出乎意料的晴朗。

    没有月亮,满天都是星星,就像有人在天空中拉上了一张巨大的天鹅绒幕布,又在幕布上撒了一大把钻石。

    路德维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上端着一只高脚杯,里面盛着淡红色的液体。

    她的对面是她的房间,门开着,床已经被移开了,换上了一个小台,上面摆放着一具黑色的棺。

    ……不,那不是棺材。

    那是她的安和。

    棺材的盖子并没有合上,路德维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客厅里没有开灯,她独自坐在黑暗里。

    ……

    “我以为你惧怕灵魂。”

    客厅里忽然传来淡淡的声音,夏洛克“啪”地打开灯,房间里登时明亮了起来。

    路德维希因为忽然而来的光芒眨了眨眼:

    “恐惧也分对象,我就算惧怕自己,也不会惧怕他。”

    夏洛克显然也没有睡,因为他还穿着白天的衬衫。

    “真是令人感动的信任,虽然恐惧鬼神的论调从根本上就是无稽之谈……维希,我想喝咖啡。”

    “自己煮。”

    夏洛克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在房间里停放的棺材,黑色,低调,却——不容忽视。

    蜡烛,熏香,放流水的瓷碟,以及盯着棺材看一个晚上……这是哪个国家的风俗?

    他不动声色地说:

    “两块糖。”

    路德维希无动于衷地坐在沙发上:

    “两罐糖也不行,我腾不出时间。”

    他靠在门边,白色的衬衫与黑色的门框形成鲜明的对比:

    “为什么?你现在正闲坐着。”

    “不为什么……难道你不是闲站着?”

    夏洛克顿了顿,伸出手,又把灯关上了。

    突如其来地黑暗让人适应不良,路德维希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见房间里跃动的烛火。

    而夏洛克却准确地走到她身边,坐下。

    沙发微微陷下了一小块:

    “我不记得英国有盯着棺材不睡觉的传统……这是中国风俗?”

    路德维希视力逐渐恢复,她看着房间里的两根蜡烛,烛台上跃动的烛火就像窃窃私语的魂灵,扭动着身躯想要从火焰里脱身。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相信的话,就是。”

    “如果我相信的话。”

    夏洛克简短地重复了一遍:

    “但这好像不是一件很容易接受的事——即便他无罪,我也能找到至少十种符合逻辑的解释,但这其中并不包括你所说的那一种。”

    路德维希好像在听,又好像没有在听。

    夏洛克低沉的声线在黑暗中,像弹奏一根琴弦一样响起:

    “死而复生,时空理论……你要我相信的事情,概率小得就像无限接近于x轴的曲线,而在大部分情况下,我们称拥有这种概率的事件为……不可能事件。”

    “我不能逼你相信,因为我拿不出证据。”

    路德维希抿了一口酒:

    “可那又怎么样?无论它们是真是假,都已经成为我的经历,是过往……它们和我的未来有什么关系?而我不想再纠结于过往了,先生。”

    夏洛克偏过头,看着她静默在黑暗中的侧脸。

    她脸因为酒精的作用,泛出一些血色来,不再像白天把样苍白。

    她平静地继续说道:

    “当然,我知道这很难,如果我的男朋友看上去像是被人植入了记忆,还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却不肯接受治疗,我也会觉得很难接受……”

    夏洛克和她并排坐着。

    沉沉的夜色里,他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已经推测出来了么?”

    路德维希笑了笑: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想要离开,我不会阻拦。”

    她慢慢地说着,像说着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

    “如果你离开,我能理解,如果你不希望我住在贝克街,我也可以搬走,毕竟分手后还住在一起的确有点奇怪……但是如果我真的能考上了剑桥,我想请你对你深信不疑的一切保持缄默,否则我可能要被退学了。”

    ……

    他始终认为,她在大脑里妄想出了另外一个世界,甚至可能快到精神分裂……他对此深信不因。

    而她拿不出任何证据来反驳。

    他们要怎么才能在一起?

    要么,她接受夏洛克的观点,在根本没有病的情况下吃抑制活动性的药物。

    要么,就是夏洛克妥协,选择和他被认为有严重神经症的女朋友在一起。

    ……

    谁愿意和一个神经症患者在一起?谁愿意陪伴一个精神分裂者?

    即便,真相不是这样的。

    那不是她妄想出的世界……那就是她。

    ……

    “这是当然,我不会和校董事会揭发你的……某个学生患有严重的妄想症,这种事情太过微不足道,不值得我特地穿过整个校园。”

    “……”

    短暂的沉默后,路德维希听到夏洛克再度平静地开口:

    “分手……你是不是早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路德维希没有说话。

    夏洛克显然也没有打算给她说话的时间。

    他想起了她早晨那个短暂的拥抱。

    和拥抱之后,她过河拆桥的行为。

    她自己填表,自己找搬运工,自己预定棺材,自己联系殡仪馆,以及……不断地希望他离开。

    ……

    他垂下眼睛:

    “从某种角度,我似乎该称赞你善解人意,毕竟身边有人不断拨打一个早就成为空号的号码,这种举动的确愚蠢得让人难以忍受……”

    ……

    在她遭逢巨变,心力交瘁的时候,她依然选择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

    就像她一个人贴完所有墙纸一样。

    虽然没有明确表现,但回想起来,她的确没有接受过他任何的帮助……从头到尾,一件都没有。

    她这是在给他后退的余地?

    或者说得更加直接一些……她在和他划清界限?

    ……

    夏洛克淡淡地说:

    “所以,早上那个拥抱,表达的并非爱意,而是……告别?”

    “……”

    路德维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酒杯,樱桃的色泽反射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随着她的动作,波光潋滟。

    “我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因为我表现得毫无遮掩……我以为,这是你默许了。”

    “……”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

    “现在回想,你的确表现得很明显……显而易见,尽管我试图了解,但感情始终不是我的area,导致我并没有看出你‘毫无遮掩’的表示。”

    路德维希轻声说:

    “那也没关系,至少我们现在说明白了。”

    夏洛克的语气毫无波动,甚至有些轻松:

    “那你呢?分手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先准备考试,考得上就继续留在英国……如果万分考不上,我也都想好了,我会继续去旅行。”

    夏洛克手指在沙发上敲了敲,淡淡地重复道:

    “哦……你也都想好了。”

    “嗯,都想好了。”

    路德维希故做轻松地笑了笑:

    “等明天……或者后天,艾瑞希的事处理完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吃一顿最后的晚餐?”

    她握紧了高脚杯细长的颈。

    纤细的食指被冷硬的玻璃,卡出了一道不明显的痕迹。

    “去哪一家?你最喜欢的威尔威佳西餐厅怎么样?我希望他们已经换了首席单簧管。”

    ……

    不过是分一个手而已。

    地球上,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都有人在分手。

    ……

    “应该没有换,妈妈喜欢他‘不按常理出牌’的跑调方式。”

    “是吗?那真是遗憾。”

    路德维希端着酒杯,又喝了一口:

    “其中有几个小提琴挺不错的,被单簧管拖累了……哦,对了,我们分手以后,你要……”

    你要记得缴纳罚单。

    你新的噪音罚单又被送到我这里来了,不缴纳会对你的信誉造成影响。

    ……

    但她并没有来得及说完,因为她的手忽然被人拉住了。

    紧接着,她的肩膀被人大力掰过,手上的高脚杯也被人狠狠地甩出去,撞在墙上,“啪”地碎了。

    寂静的夜里,那声碎裂的声响格外清晰。

    淡红色的液体,顺着墨绿色的墙面,缓缓地滑下来,一滴滴地滴在夏洛克留下的弹孔里。

    又汇合成小股水流,蜿蜒而下。

    夏洛克的手掐着她的尖细的下巴,灰色的眼湖里,那细小的涟漪终于酿成波浪。

    ——他不再平静。

    沉沉的眼神,就像海啸前的大海。

    路德维希从没有见过夏洛克这样的神情,一时被他可怕的眼神吓住。

    她屏住了呼吸,眼睛睁得大大的,长长的睫毛就像被钳住的蝴蝶的翅膀,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而不断颤抖。

    “感情的确不是我的area……她善变,琢磨不透,谎话连篇。”

    他们离得很近,近得夏洛克可以看清她眼里每一丝细小的变化。

    “但是,正因为感情不是我的area,所以,不管你提出分手的说辞有多么的正当和合理,就算我们有一千个理由去选择分道扬镳——”

    他语气轻柔:

    “——我都不接受。”

    夏洛克慢慢凑近她,在她冰凉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他并没有离开,只是附在她唇边说:

    “我不接受……所以你最好把你所有诸如此类的念头,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从你的脑海里清理出去。”

    “……”

    路德维希在他怀里挣了挣,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可夏洛克没有给她机会,在她张开嘴的时候,就再度吻了下去。

    这次是深吻。

    就像夏洛克早上在医院里说的——“安慰可以有更多尝试的可能性,角度,力度,和频率”。

    ……

    他施加在她肩膀和腰上的力度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疼,路德维希不得不在他的亲吻下,向后仰下去。

    而背后就是柔软的沙发。

    “停下,夏洛克。”

    她偏头躲避他的亲吻,手臂被他掣肘着,手指只好抓住背后的沙发。

    回应她的,是他无动于衷的吻。

    “我说停下……我还有话,唔,我还有话没有说完……”

    “……”

    夏洛克微微离开她的唇: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他看着她漆黑的眸子,眼神冷静而漠然。

    连衬衫连领口都丝毫不乱……一点也看不出刚刚与她激烈亲吻的人,是他。

    “不,不是现在不要说。”

    他忽然朝她笑了笑:

    “是永远不要和我提起,永远不要再让它们干扰你的判断,也永远不要再想起……因为,它们永远不可能被实施。”

    第129章 殊途

    黑暗里,夏洛克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就像,从深海岩石里,在深深浅浅漫射的光线里,绽放出的水藻。

    路德维希看着他的眼睛……之前那些汹涌的迹象已经无隐无踪,在他深邃的眼湖里,只剩下了理智和平静。

    月亮沉下海平面,潮汐也随之褪去。

    它们消失得这样快,快得让人以为,那一刹那他理智的动摇,不过是她的幻觉。

    ……

    两人保持着那个姿势,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打破寂静,语气和他一样漠然:

    “所以,你现在,是打算停下来呢……”

    她躺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慢慢地张开手臂:

    “……还是,继续?”

    夏洛克神色平静,只是盯着她,说:

    “如果我说,继续……你打算怎么办?”

    “你这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吗?”

    路德维希笑了,像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一样:

    “这难道不是你说了算的?你精通拳击和剑术,我不可能反抗得了你,你逻辑严密,毫无漏洞……比起你,我不堪一击。”

    她慢慢勾起嘴角:

    “福尔摩斯决定一切……你何必过问我的意见呢?”

    她漆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沙发上,落在大朵暗色的花朵边……散落在他手指边。

    她的脸色那样苍白,看上去就像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一样。

    不,不是看上去……她本来就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也没有好好吃饭。

    ……

    夏洛克的视线牢牢地锁着她的脸。

    然后,他慢慢地,松开她。

    把她扶起来,靠在沙发上,手上的力度不再大到无法反抗,而是恰到好处地圈着她的腰。

    他抿了抿嘴唇:

    “你想喝……”

    你想喝咖啡吗?

    他或许可以再尝试给她倒一杯咖啡……除了她第一天来贝克街那次,他之后再也没有给她倒过哪怕一杯咖啡。

    但就在这时,路德维希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是她听见了。

    路德维希忽然用力地推开夏洛克。

    她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跳下沙发,不久前刚被夏洛克处理好的伤口,因为她突如其来的用力再度裂开,脚心细小的划伤接触到粗糙的地毯,针扎一般。

    她一疼,差点摔在地上。

    夏洛克的手臂抬了抬,有一刹那似乎想要拉住她。

    却在看到她脸上突如其来的喜悦时,慢慢,收回了手。

    他冷漠地看着她跌跌撞撞的动作——短短几步路程,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跑了过去。

    却在房间门口,停住了。

    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那只是蜡烛的烛芯爆了一个花。

    ……

    路德维希站在房间门口,伸出手,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黎明就要来临。

    可是,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

    “看一看你现在的样子,维希……跌跌撞撞,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身后,夏洛克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

    衬衫整整齐齐地穿在他身上,精致得可以直接去参加婚礼。

    “让我来推测一下你现在想做什么……我五个小时前就想提醒你,但出于对你的尊重,一直保留到现在。”

    路德维希站在房间门口,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夏洛克漠然的语气,和他每一次推理案件时,一模一样:

    “你拒绝把他送到太平间,拒绝合上棺材盖,即便在运输途中也坚持要开一条缝隙,就好像怕他窒息……他的死亡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五分,而你从九点开始就一直盯着棺材没有移过眼睛……”

    他看着她的背影:

    “死亡两个小时以后正是尸斑开始蔓延的时间,两到四个小时是第一期。联系你之前说的,再联系上你之前告诉我,你‘死而复生’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身上的尸斑……”

    路德维希仰起脸,看向天花板上复古而精致的吊顶: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此刻的等待与任何一个国家的殉葬风俗都没有关系,你正在做一件可怕并且荒谬绝伦的事……维希,你居然在等一个死人,活过来。”

    他看着她长长的漆黑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落在腰间白色的花朵上。

    “你之前在医院里反复强调‘他死了’,不是在说服自己接受他死了这个事实,而是在和自己确认他是否还有复活的可能性。”

    ——她在等这个咖啡馆老板从棺材里坐起来。

    如果今天没有醒来,那就等待明天,如果明天没有醒,说不定她会一直等下去。

    因为她之前约他吃“最后的晚餐”时,说的原话是——

    “等明天……或者后天,艾瑞希的事处理完了。”

    ……

    “为什么荒谬?为什么不可能。”

    路德维希微微回过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我就是这么活过来的,满身尸斑,全身冰冷,呼吸不畅,因为当时血液已经停止了流动……怎么?你现在觉得可怕了吗?”

    黑色长发蜿蜒在她的肩膀上,晃动的烛火落在她的眼睛里。

    她甚至微笑了一下:

    “现在觉得可怕还不迟……我已经和你提出分手了,你可以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到底是谁在顺水推舟?”

    他低沉的音调,就像流淌在夜色中的冰凉水流:

    “你一面相信他能活过来,一面打定主意要和我分手。我是否可以做出这样的判断——你不过是在找一个恰当的理由,寻求一个合适的时机,以摆脱这里的一切,与你亲密的小男孩远走高飞?”

    他笑了笑:

    “当然,你没有这个机会,因为死人永远无法活过来……而我也不会允许你离开。”

    路德维希看着他灰色的,犹如宝石一般的眸子。

    脚底冰凉。

    “和他远走高飞?你在说什么啊,福尔摩斯先生。关于他我已经解释地很清楚了,婚纱是他送我出嫁的礼物,而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他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

    “可你爱过他。”

    片刻的寂静。

    “的确,我爱过他。”

    她只觉得胸腔里漫上了一层冰水,连肺腑都是凉的: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十年前,或者更久……你还要我重复多少次呢?”

    夏洛克脸上连丝毫情绪都没有。

    他只是平淡地说:

    “但你也和我说过,正是你所有的过去,组成了现在的你……这说明你潜意识里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而没有人能抛下自己。”

    ……

    如果要扑风捉影,世界上所有女人,要被判下多少次罪行?

    ……

    路德维希反倒平静下来了:

    “如果单单以一件案子的角度来看,你的推理毫无破绽,各种线索和你的心理分析都在表明我打算抛下你追随旧情人……不是心有所属,我何必非要离开现在相处得还不错的现男友呢?你的说法合情合理。”

    夏洛克表情不动,却因为她的话绷紧了下巴:

    “你不打算反驳吗?路德维希小姐。”

    “第一,你是全英国最好的心理医生。”

    路德维希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了:

    “第二,你还是个侦探,观察细致入微,环环相扣……而我没有丝毫证据来证明我没有三心二意,就算我反驳了,谁相信呢?你相信吗?”

    夏洛克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我会相信。”

    他沉默了半晌:

    “我会相信……感情不是我的area,所以你可以向我解释,我不会打断你,我会坐在这里听。”

    ……这是他的退让和妥协。

    高傲得眼里看不进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