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福尔摩斯夫人日常

第 5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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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说瞎话的典范……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的眼睛?我可一直都是戴帽子的。”

    面具下的脸沟壑纵深,已经历经沧桑。

    “你……”

    路德维希张大了眼睛:

    “抱歉,夫人……但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扮成木乃伊跑进这里?”

    第156章 路德维希夫人

    纵然在木乃伊教她怎么用左轮时,她已经知道这位不是敌人,没有恶意,此刻还是被来人真正的身份吓了一跳。

    卢浮宫里的木乃伊,是住在她楼上的……老妇人?

    老妇人脱掉累赘的黑色曳地礼袍,露出里面紧身的短装来。从脸上看她已经七十多岁了,但身材仍然保养良好,腰肢甚至是纤细的。

    “我扮成木乃伊是为了引开卢浮宫那些愚蠢的保安的视线,如果你继承了你父亲的智力,应该已经发现这个密室有三条入口,其中一条就在卢浮宫停车场底下。”

    不,她一点都没有发现。

    路德维希默默地跟上她矫健的步伐——这位夫人现在看起来可一点都没有上次那步履蹒跚的老态。

    “迪亚胆子太小了,所以一旦闹鬼的传言传开,他只能停止卢浮宫地下商场的修建计划。”

    路德维希皱起眉:“迪亚?夫人……”

    “迪亚是卢浮宫现任馆长,以前给你爷爷当过一段时间邮差。”

    老妇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深深地看着路德维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开口的瞬间改变了主意:

    “你不必叫我夫人,你该叫我……你该叫我路德维希夫人。”

    路德维希夫人?

    路德维希跟上去,机车靴踩在石头铺就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马蹄一样的声响。

    隧道两边一样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不过不再是拿破仑的大事记,而是各式各样的花。

    雏菊,玫瑰,香草,还有……紫阳花?

    为什么这种日本人喜欢的花会出现在拿破仑的密室里?

    “路德维希夫人,穹顶上的杠杠装置是你做的吗?”

    “这一点你也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十句话有三句话是在试探……当然是我做的,虽然我的博士学位是历史学的,但我最擅长的是物理,就像你父亲最擅长的是密码学一样。”

    路德维希夫人转身盯着墙壁,手指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抚摸过去,忽然说:

    “卡米拉留给你的密码,最后一个是什么?”

    卡米拉叔叔给她留的密码?

    路德维希皱眉:“那不是路德维希教授给我留的密码吗?”

    路德维希夫人抚摸的手指停下了。

    路德维希教授?

    她沉默了良久,才轻声说:

    “那是爸爸,维希。”

    路德维希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路德维希夫人也没有再计较这个问题:

    “你爸爸绝不会把这么危险的东西交给你,他只做了密码的前半部分,一直到玻璃金字塔为止,上面有他给你留的话。”

    她把耳朵贴在墙上,似乎在感受石头里风的脉络。

    从侧边看,她的眼睛极其美丽和年轻。

    除了那满脸的皱纹与花白的头发,她的眼睛就像是埃及最纯粹的黑曜石,掩盖在长长的睫毛下:

    “而你的好卡米拉叔叔在你父亲的密码上又加了暗示,打算引你到这里来,把你爸爸用生命守护的东西交给你。”

    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路德维希说:

    “最后一个密码,是‘摆渡人’。”

    “摆渡人?摆渡人?哦,他就喜欢出这种谐音和双关的东西,摆渡人,passsoul,那就没有错了,东西就藏在这一带。”

    passsoul。

    经过那埋葬着灵魂的所在。

    ——又是一个双关语,“埋葬灵魂的所在”不仅是指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还指他们自己骸骨放置的地方。

    路德维希夫人敲了敲墙壁,喃喃地说:

    “按照埃及殉葬品离主墓室的距离,东西应该被藏在……”

    嚓。

    “……藏在这里。”

    路德维希夫人满意地笑了,从腿上变戏法一样地扯出一把小凿子来。

    嚓。

    “告诉你一个在地底下生活的秘诀,下次爬下水道,一定要记得带凿子……”

    路德维希朝她们来时的圆坛方向看了看……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你们到底在这里藏了什么?”

    “那可是一个大东西,关系到拿破仑效仿亚历山大去埃及求取神谕时,得到的东西。”

    神谕?

    说到神谕,亚图姆倒是给过夏洛克一个,就是copy亚历山大得到的神谕。

    “但那并不是一个预言什么的,而是一样拥有极大力量的东西,超越人们现存的认知。”

    路德维希夫人勾了勾嘴角,凝视了墙壁一秒,忽然以一种堪称凶狠的姿态——手起凿子落。

    路德维希:“……”

    为什么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她恍然间居然看见了自己切鱼肉的姿态……原来在夏洛克眼里,她煮饭的样子是这样的吗?

    真是难为他了。

    “你知道罗赛塔石碑吗?”

    “商伯良破译象形文字的契机罗赛塔石碑?”

    “就是那个,我和你父亲补全了罗赛塔石碑丧失的部分,发现其中有一句话是‘诸神的名字向人类隐藏’。’

    ……诸神的名字?

    为什么这个搭配也这么耳熟?

    而且听这位‘路德维希夫人’的语气‘我和你父亲补全’,似乎父亲在埃及的研究路上得力助手只有她一个一样。

    那么,路德维希真正的母亲呢?

    路德维希夫人已经把墙壁凿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她们已经可以看见,那里面露出盒子一角,复古而华丽的雕刻痕迹。

    “这就是拿破仑从埃及得到的多东西,是这个密室真正守护的珍宝,外面那些赝品不过是障眼法。”

    年迈的路德维希夫人凿起墙来,就像一个年轻人一样手法熟练,干劲十足:

    “那是一串黑色项链,上面刻着十四个神的……”

    ——嚓。

    “等等。”

    路德维希忽然按住路德维希夫人的手: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路德维夫人皱起眉:“什么什么声音?”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于是那来自一百米开外,石头摩擦的声音,更为明显了起来。

    ……嚓。

    ……嚓。

    这回两人都听清楚了。

    那是打火石摩擦的声音。

    路德维希夫人忽然扔开手里的凿子:

    “他打算炸了这个密室!哦,上帝,教会寻找的东西藏在这里,他怎么可能炸掉密室?四面的门锁都只能从外往里开,这样他自己也会死。”

    她站起来,喃喃地说:

    “教会那些人一定叛变了。”

    ——几分钟前夏洛克在蓬皮杜艺术中心收到的短信,终于以另一种方式,传到了他们手里。

    路德维希夫人站起来,拉住路德维希就往前跑:

    “这是两层的隧道,不幸的是两层都埋了液体炸弹……哦,你是不是受伤了?我们需要跑快一点,希望他的打火石受了潮。”

    长长的头发挡住了脑后的血迹,昏暗的隧道里,就算血流了一头,黑色和红色交织也辨认不清楚。

    “伤得不重。”

    路德维希加快了脚步,清楚地说:

    “我们必须跑出地道……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出口?”

    液体炸弹太过敏感,而铜的导热性又良好,即便是打火石上那一点点的火星,也可以引爆埋在她们头顶上的巨大铜管。

    热浪和火焰将席卷一切,把这里埋藏的所有秘密和生命都清洗一空。

    无论是有罪,还是无罪。

    ……千算万算,她也没有算到,亚图姆真的会以自杀这种惨烈的方式,赢得他和夏洛克的战争。

    老妇人拉住她的手,看向她的目光温和而镇定:

    “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跟我来。”

    又是一个排水口。

    路德维希站在那里,踮起脚尖,伸手推了推排水口的铁栏,推不开,摸索了一会儿,说:

    “这里有一个暗锁。”

    路德维希夫人站在一边:

    “我不会开锁,你会吗?”

    “我会,但是……”

    但是她没有工具。

    怎么办?没有工具怎么办?

    ——嚓。

    从隧道深处传来的,一下一下火石摩擦的声音如在耳畔,就像死神的催促声。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火石会被点亮。

    或许是一分钟以后,也或许是下一秒。

    路德维希觉得手指有点发抖,但是她竭力平静了下来。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等等。

    那个她和夏洛克夜半遇到的,路虎的同班同学,送了她一件礼物……那是,一根发夹。

    细长的,可以当作撬锁工具的发夹。

    ……

    路德维希立刻从裤子上拔下那根一头镶水钻的发夹,发夹一头尖细,原来是分头发用的,现在派上了用场。

    路德维希夫人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苍白,她顿了一下,忽然说:

    “维希,你还记得你的妈妈吗?”

    路德维希正把发夹的一端伸进锁孔,有些含糊地说:

    “记得不是很清楚。”

    路德维希夫人沉默了一下:

    “这也不怪你,是我们无法保护你……我们一心想着守住拿破仑神谕的惊天秘密,守住那古老而强大的力量,却忘记了身在法国的你也在他们伸手可及之处……”

    她平静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有点苍老,却又不像是一个老人的语气:

    “你父亲背叛了教会,教会于是把做成了祭品……我们亏欠你太多了,你怪我们吗?”

    ——嚓。

    火石摩擦的声音还在继续,说明亚图姆还没有点燃火焰,路德维希全身心地投入在开锁大业中,良久才回了一声:

    “你说我父母?时间太久了,不怎么怪。”

    要怪也不是她怪,是真正的路德维希怪……她曾经这样想。

    但,真的吗?

    咔嚓一声,锁解开了。

    老妇人接过路德维希手里的发夹,而路德维希让在一边:“这里高度不是很高,你先踩着我的背上去。”

    “我的手臂肌肉萎缩了,站在你背上也撑不起自己……你先上去,然后再把我拉上去。”

    这也是一个方法。

    路德维希点点头,舔掉胸腔里又涌出的一丝血味,双手攀着那个狭小的洞口,把自己的骨架硬生生地挤了进去。

    这并不是很难。

    只是很疼而已。

    路德维希趴在排水口,刚想把手伸下去,老妇人却猛地在她伸手的瞬间,关上了排水口的铁栅栏。

    又是一声“咔嚓”。

    她单手利落地落了锁。

    “来不及了。”

    老妇人站在排水口下,脚边扔着她方才从路德维希手里拿过的发夹。

    她隔着铁栅栏与她对视:

    “打火声已经停了……不用找,你身上已经没有开锁工具了……也不要拿石头,那没有用……你听我说。”

    路德维希夫人握住那几根栏杆,语气仍是平静的:

    “世界上总有一些力量是现在的人们无法承受也无法解释的,它会带来太大的动荡,它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所以我和你的父亲愿意用生命去保守这个秘密……”

    不远处,已经传来隆隆的震动声。

    那是已经膨胀的气体,在激荡着坚硬的铜管。

    火,被点燃了。

    “我知道我和你父亲亏欠你良多,从小到大你自己做所有的事,却从没有人夸奖你一句。我只能远远看着却不能告诉你真相,因为在世人认知中我已经死去……维希,我无法请求你的原谅,你已经做的够好了,够好了……到这里为止吧。”

    路德维希没有看她,她用石块砸着那个古老排水口的锁孔,可是锁孔纹丝不定。

    她咬着牙齿,血腥味一波又一波的灌满她的口腔:

    “距离炸弹爆炸还有时间,不要说废话……把你脚边的发夹给我。”

    “这里的炸弹爆炸完以后,会烧着第二层密室炸弹的引线,你只有一分钟的时间,往左跑,那里通向蓬皮杜艺术中心,是第三个出口……”

    路德维希盯着她黑暗中的脸庞:

    “我无需听和我无关的人的命令……把你脚边的发夹给我,现在,立刻。”

    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放弃。

    “不,我们不是无关的……我们不是无关的维希。”

    老妇人隔着栏杆拉住她冰冷的手指,语气中终于出现了一丝绝望的哀恸:

    “你知道你七岁那年为什么会死而复生吗?”

    ……

    远处隆隆的声响已经接近这里了,连大地都能隐隐感受到铜管在颤动,气体在激荡。

    就等铜管内壁无法承受内里拿不断膨胀的压强——嘭。

    而黑暗中,路德维希夫人美丽的黑色眼睛忽然溢满了泪水,就像在黑色的帘幕上划出一道银亮的线。

    “我无法做一个合格的母亲,但我一直爱着你……”

    她仰起脸,泪水从她苍老的面颊上划过:

    “所以我把我的时间,我的岁月,我的生命……都给了你。”

    巨大的爆炸声传来,炙热的浪潮席卷了昏暗的隧道,也映红了路德维希睁大的眼睛。

    她睁大了眼。

    她睁大了眼,看着火焰吞噬了路德维希夫人花白的头发,吞噬了她苍老的、却依稀看得出年轻时有多么精致的面容。

    也吞噬了她黑色的美丽的眼睛。

    ……和她如出一辙的黑眼睛。

    她睁大了眼,看着她在火光中滑落,就像一只失去力气委顿的蝴蝶,紧握的手指也失去了力气,在火海里染上焦黑的痕迹。

    空气中传来皮肉烧焦的气息。

    烧焦的气息?

    不,那不是什么气息……

    她说,她是她的母亲。

    一百米外,夏洛克站在漆黑的隧道里,举着手机。

    手机上只有一句话,正是亚图姆在地下赌场给他的,亚历山大预言的后半段。

    ——

    “你将得到一切,但将失去生命。”

    失去生命。

    ……失去谁的生命?

    惊雷一般的爆炸声在他脚下炸响,连耳膜都带着隆隆的回声,仿佛雷霆都在震怒一般。

    似乎,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第157章 生离与死别

    夏洛克在黑暗中站立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脸上没有表情,他喉咙里没有声音,他鼻腔里没有气息……连心跳声都消失,血液也停止了流动。

    他站在那里,大地鼓噪,热浪喧嚣。

    他却静止了。

    仅仅是一秒,又像是回溯了漫长,漫长的时光。

    也不算多么漫长。

    他最后见到她,她站在悬挂着白色窗帘的阳台上,朝他举起一包咖啡豆,白色的袖子垂到手腕,黑色的长发在风里微晃。

    他第一次见到她,她站在贝克街门口,对初见的他气势磅礴地说:“不管你是什么物种,都给本阿姨死让开。”

    ……这些画面,在短短一秒钟里,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他的脑海。

    就像暴雨中,电光劈裂天空,倏忽照亮黑色的海面。

    随后是连绵不绝的,隆隆的雷声。

    ……不,那不是雷声。

    那是爆炸。

    夏洛克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紧接着,黑色的大衣在他身后扬起,就像海面上陡然掀起的波涛。

    她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她还有生还的几率。

    ……几率是多少?

    这个念头只是从他脑海里一晃而过,就直接被他扔进了大脑文件粉碎机。

    从构架上来看,隧道是z字形,作为密室的保护层,这一层一定也埋了装有液体炸弹的铜管,只是目前他还没有看到。

    这种构架,爆炸会蔓延到这一层来,铁板钉钉。

    而计算硝化甘油的燃烧速率和膨胀速度,综合隧道长度和铜导热的速率……

    她还有一分钟。

    那么,他也还有一分钟。

    生命的赛跑。

    只不过,她是要从地狱里出来。

    而他,是因为她,要闯进地狱。

    另一头,路德维希从灰烬里抬起头。

    火焰灼伤了她的手指,指尖已经有些焦黑,头发倒是奇迹般地没有被烧着,只不过因为高温,发尾的蛋白蜷缩起来,整整短了一大截。

    但是……whocare?

    她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的胸腔本身就受了撞击,随后未燃烧完成的硫化物,碳粒和灰烬又随着爆炸的冲击力,直接冲入她的肺部。

    现在几乎连喘气都喘不过来。

    前方的黄铯铜管已经看到了尽头……三十米,还有三十米,她就能走出爆炸的危险区域,会再受一点伤,但或许……或许能保住命。

    ……或许?

    那是乐观的估计罢了,事实上她是保不住的。

    不是心灰意冷的放弃,而是基于客观事实之上做出的判断……即便她现在突然爆发,在剩下的几秒钟里跑了五十米,她也撑不过爆炸时巨大的冲击和其后漫长的缺氧。

    更何况,三十米,真是一段太长太长的道路。

    她已经跑了太久,她已经跑不动了。

    她站在隧道中央,慢慢地朝前走着,精疲力竭,没有倒下只是意志支撑。

    而她本来就没有什么意志。

    死亡有什么可怕的呢?今天不死,她五十年以后也是要死的。

    在这个世界她什么都没有,是真正意义上的孑然一身,没有孩子,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唯一的朋友失踪,唯一的家人安和也早就因为她的倏忽死亡……她什么都没有,她甚至连没花完的钱都没有。

    除了……除了夏洛克。

    对了,她还有夏洛克。

    可这只是她只是他短暂交往的女朋友,他的世界那么大,她只算在他生命里露了一次脸,能留下的印象寥寥,等烟花凋谢以后,她依然会像蜻蜓点过水面……波纹散尽,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喂,她到底来这个世界干嘛?剧情君,说好的酱油呢?

    ……

    路德维希没有停下脚步,却也没有加快脚步。

    不到最后一刻,她不会放弃。

    但现实生活里,总有一些事情是无力回天的……比如股票要跳水,庄家要洗盘,比如火山爆发,雪山崩塌……

    又比如人不能超越的生理极限。

    她已经到极限了。

    如果真的无法避免死亡,她也更乐于从从容容地拥抱死亡……就像安和那样。

    ……

    不知走了多久,但其实只是短短的几秒,她已经可以听到身后气体撞击管道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分钟的时间,到了。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此时行走对于她来说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很快热浪就会席卷到她身上来,灼烧她的皮肉和五官。

    漆黑的隧道已经被身后红热的铜管照亮,石砖堆砌的古老墙面,在火光的照耀下,显现出油脂一般的光泽。

    路德维希抬起头,望向遥远得不可触及的前方。

    她的脸上忽然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因为,在她前方,在爆炸的冲击还无法到达的地方,夏洛克正向她跑来。

    夏洛克?

    这是幻觉,还是……

    她看着他黑色的衣角在他身后扬起,坚毅的下巴紧紧绷着。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越过安全的地带,奔赴她……也奔赴死亡。

    他朝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拉住她,灰色的眼睛不再平静。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从夏洛克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那是……恐惧。

    夏洛克,居然在恐惧?

    身后巨大的爆炸声传来,可她什么都听不见,耳朵还因上一波爆炸嗡嗡作响,就像有一千面站鼓在她鼓膜边炸开,头晕脑胀。

    炙热的风烧着了头发,灼痛了头皮。

    路德维希站在那里,停住了脚步。

    眼看夏洛克离她越来越近,眼看他就要跨进会被气压波及的危险区域……

    她慢慢地伸手,从背后,拿出了枪。

    ……

    夏洛克的理智正因眼前的景象一点点崩塌。

    他的小女朋友现在看起来非常不好,她右肩因为疼痛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姿态,这是是撞伤了骨头,以她的忍痛能力,说不定撞裂了。

    她曾经漆黑的,垂落腰肢的长发,如今整个被烧短了一截,并且只有一边的头发凝结住了……她显而易见撞到了头,按这种出血量,损伤度至少在脑震荡以上。

    而伤显然不只他看到的这些,更深的伤口藏在身体深处,爆炸时的废气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入肺部,那才是致命的。

    ……

    夏洛克紧紧地盯着她被火焰熏花了的脸。

    ——那是一张小小的,苍白的,却在身后逐渐迫近的冲天火光与滚滚烟尘中,出奇冷静的脸。

    理智就快崩塌,但他的大脑还在飞快地运转着。

    ——现在的距离是三十五米,左侧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那是中世纪的骑士堆放刀剑留下的习惯。

    从爆炸声的规律来看,铜管是分节的,只通过铜导热来引爆液体……那么他还有时间。

    他还有多少时间?

    这已经无法计算。

    因为在这种时候,只有生与死两种答案。

    可她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她为什么不跑起来?她为什么拿出了枪?她为什么……把枪口对准了他?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夏洛克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动作一样,朝她大步而坚定地跑来。

    路德维希的手微微下移,面无表情地扣动了扳机。

    “砰!”

    这是第一枚子弹,打进了他小腿上的肌肉。

    而夏洛克只是顿了顿,就继续朝她跑来,连速度都未见减弱。

    血液顺着他黑色的裤脚流出来,滴在几百年未见光明的地砖上,就像蜿蜒而斑驳的图腾画。

    “砰!”

    这是第二枚子弹。

    这次她的方向更为精确——她打中了他的大腿动脉。

    有了第一次枪击的手感,她已经飞快地掌握了如何使用这种冰冷而炙热的机械,既不会受太重的伤,却足以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夏洛克一个趔趄,跪倒在积满了几个世纪灰尘的地上。

    尘土扬起,火焰喷薄。

    他竭力想要想要站起来,但是破损的动脉阻断了他的动作。

    他只能伏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可他还是来不及了。

    因为那由无限膨胀的气体带来的高温火焰,正呼啸着,吞没了她的身体。

    他看着她被涌动而庞大的气流高高地抛起,重重撞在坚硬的隧道顶上,她手里的枪和她的手一起撞了侧壁上。

    “啪”地一声,枪在剧烈的撞击下碎成了两半。

    而她,从两米高的地道顶端落下来,就像一个毫无生气的玩偶一样,落在离他手指不远的地方。

    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没有声息,没有脉搏。

    只有鲜红的血液,在火光的映照下,从她头发里,慢慢地流出来。

    五月春天的夜晚,枝头上开满樱花。

    有一个日本女歌唱家刚刚死亡,而她在这个时候对他作出承诺。

    他予以回应,于是合同成立。

    尽管这显而易见是个不庄重的玩笑,因为率先发出邀请的人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永远?”

    ——“永远。”

    没有签名的合同要作废。

    而没有主语的承诺,是个谎言。

    ……

    三个小时候,巴黎圣路易斯医院。

    麦克罗夫特从会诊室里走出来,神情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是,他从不离手的小黑伞却没有被他拿在手里,而是被人以无法想象的力道折成了两截,此刻正可怜兮兮地躺在医院的垃圾桶里。

    麦克罗夫特正从这个垃圾桶旁经过。

    于是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的助手小姐安西娅,非常识相地把boss随手丢弃的变异武器收起来,准备秘密销毁。

    当然,这件事现在不重要。

    麦克罗夫特站在病房门口。

    他盯着那扇雪白的门,顿了足足两秒,才推门走进去。

    病床上正躺着夏洛克……说躺恐怕有点不太合适,因为夏洛克的两只手都被最先进的智能手铐紧紧捆在一起,放在被子下面。

    “很抱歉我必须捆着你,由于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我不能让你亲手为路德维希小姐动手术。”

    他伸手隔着薄薄的被子,在夏洛克腿上拍了拍:

    “你的腿没有大碍,由于你距爆炸中心还有一点距离,身上其他地方也没有受伤,休息两天就会没事了,不会有任何的后遗症。”

    夏洛克慢慢抬起头:

    “她呢?”

    麦克罗夫特坐到他病床侧边的长沙发上:

    “你说路德维希小姐?说到她,就不得不说到那两枚擦着你的腿骨经过的子弹,它们精准地让你丧失了行动力,却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害……”

    夏洛克打断他:

    “她呢?”

    麦克罗夫特换了一个坐姿……这可不常见。

    “……如果她以前没有使用过类似武器的话,我只能说,她是这方面的天才。”

    他在夏洛克平静到可怕的目光下,交叉起十指,光明正大地避开了话题:

    “我从未这么庆幸有人朝你开了两枪。从现场勘查的状况看,她是背对爆炸中心,而你是正对,危险系数高了三点五倍,如果你当时真的就那样毫无防护地冲到她身边去,那你必死无疑……”

    夏洛克坐在病床上,放在被子下的手指好像一动不动。

    “我不是等着你说这些废话的,麦克罗夫特。”

    他的眼神让人心里发凉,却仍旧只有那两个字:

    “她呢?”

    麦克罗夫特坐在沙发上,静默了良久,才慢慢地开口:

    “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夏洛克,当我在你的病房门口停顿的时候……你应该也已经猜出了结果。”

    医院惨白的灯光下,麦克罗夫特的嘴一张一合,就像金鱼吐着气泡,只看见形状,却听不见响动。

    “路德维希小姐死了。”

    他望着他弟弟苍白的,平静的,实则近乎崩溃的脸,轻声说;

    “她死了,夏洛克。”

    第158章 骗子

    她死了。

    夏洛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像刚才麦克罗夫特那句话讨论的只是无数个平常案子中的一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哦,这家医院的庸医下的判断?显然他们的医学功底并不扎实。”

    他深灰色的眼睛里蓄着风暴,却淡淡地说:

    “把她移到伦敦的医院去……不,把所有器材都搬到贝克街去,我要亲自治疗。”

    “我不会这么做的,你现在不清醒,我不能由着你发疯……”

    “不,我现在很清醒,从没有这么清醒过。”

    夏洛克抬起头盯着他,手一直放在被子下:

    “死亡有很多种误判的可能性,心脏停搏并不能判断一切……”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你必须接受。”

    麦克罗夫特静静地说:

    “但她在受到最后那下猛烈的撞击之前,亚图姆已经对她做了一些事……她重度脑震荡,肩骨碎裂,第一波爆炸的灰烬直接冲进了她的肺里,造成了严重损伤,更不要提她身上被烧伤的那些地方……”

    安安静静的病房里,残酷的事实以一种叙述的语调,一点一点铺展开。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到那里的,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右手肩膀碎掉的情况下举着手开锁的……她的意志力并不比中情局那些硬汉差,这值得尊敬,可意志力并不能让她起死回生。”

    重度脑震荡?肩骨碎裂?烧伤?

    夏洛克猛然闭上眼睛。

    他似乎想要驱逐眼前浮现的那些可怕的画面,脑海里却不能抑制地回想起——

    漆黑的隧道,她浑身是伤,指尖焦黑,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下,血从她头顶流出来,怎么止也止不住。

    ——痛苦。

    那是怎样一种陌生而霸道的情绪?

    怎么止都止不住,就像是一环套一环的化学连锁反应。

    夏洛克良久才睁开眼睛,语气不容置喙:

    “她在哪儿?我要见她……现在,立刻。”

    “她现在在天堂。”

    麦克罗夫特又重复了一遍:

    “她本可以不用死,如果不是她留在那里想要救出她的母亲卡洛琳女士浪费了时间……她几乎成功了。”

    “我问你的是,她现在,在哪儿。”

    夏洛克想要站起来,但两边立刻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于是他激烈地挣扎了起来:

    “她在哪儿?麦克罗夫特,她最后经历了很长时间的缺氧,现在极度需要有人给她灌新鲜的高压氧气……”

    “夏洛克!”

    麦克罗夫特向来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严厉的神色:

    “你的腿需要休养,躺下。”

    只是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一把手枪已经抵住了他额头。

    因为夏洛克的手被锁住,所以压住他的人只顾着处理他的肩膀,忽略了他那一双能打开世界上一切锁的手。

    他的手放在被子下,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

    不,他不仅解了锁,他还拼凑起了路德维希摔成两半的手枪。

    麦克罗夫特看上去并不意外:

    “这把锁是最新的,密码是十二进制,总共有二十八位……你从哪里找到了破绽?”

    “难不倒我。”

    夏洛克平静的眼湖下,终于透露出隐隐的疯狂:

    “带我去见她。”

    “你疯了。”

    麦克罗夫特静静地握住他拿枪的手:

    “你已经疯了,夏洛克。”

    他的确已经疯了。

    从他见到她尸体的那一瞬间起,他的理智,他的逻辑,他的判断力……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就已经通通消失了。

    安西娅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