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你听得懂这三个字吗?”
路德维希勾起嘴角:
“那么问题来了,崇拜着天主教的我的父亲,把唯一的女儿拿去当尼罗河的祭品?你在和我搞笑么?”
喜欢埃及文化就一定要崇拜埃及教?
乍一听,好像很难从这个圈子里跳出来,但想明白了,事实就是这么简单。
“就凭借他书架上没有上帝和一个烟灰缸?甜心,亲情蒙蔽了你的眼睛,但我完全理解你不能接受自己是个弃子的心情。”
亚图姆俯视着她的脸:
“等你到埃及,你就会明白自己是祭品的事实,你将会被捆绑在木架上接受焚烧……老实说,如果不是夏洛克拦住了你,你早已在艾瑞希暗示你去埃及救他时落入猎人的陷阱。”
他的意思是……安和那些关于埃及的隐晦不清的话,是在暗示她去埃及,好成为这些宗教狂热份子的活祭?
亚图姆带着轻蔑而怜悯的眼神,高高在上:
“你说的对,我和教会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但就算这样,我对他们的了解也比你多的多……羔羊。”
黑色的长发遮住了脸颊,沉默了一会儿,路德维希忽然笑起来。
亚图姆的手还放在她的脖子上:
“你在笑什么?”
“真是说的一口好故事啊,亚图姆,真实得就像你亲眼见过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一样。”
路德维希伸手把又落下来的长发拨到一边:
“我父亲做教授去埃及研究历史的时候你才几岁?五岁?六岁?抱歉,如果是夏洛克和我说这些故事,我会相信的……但是你,我不信。”
她黑色的,波光潋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亚图姆:
“因为他五六岁的时候,也比你二十多岁的时候强……你做事情的痕迹明显得连我都能看出来,竟然还敢自称犯罪天才?竟然还想和夏洛克并列成神?恕我直言,苏格兰场已经够没用了,而你,连苏格兰场都不如。”
……在不久之后,等雷斯垂德探长看到这段视频时,简直是一脸血。
苏格兰场一直在躺枪。
亚图姆微微笑着,眼神却有些阴沉了。
他温柔地拍了拍路德维希的脸颊:
“我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因为你也说不长久了……honey,继续。”
我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即,我不同意你说的每一个字。
路德维希扫了一眼亚图姆身后。
她手心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她在害怕——当然不是因为亚图姆。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除了艾瑞希是被你杀死那一段。”
路德维希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内心巨大的惊慌,把视线从前方黑色的衣角上不动声色地挪开。
若今天过后,她还活着。
那么在以后的日子,她应该再也不会怕鬼了。
……
“是吗?人们不相信是因为恐惧,而非有坚实的理由。”
亚图姆笑的更加开心了。
他的手指暧昧地划过她的锁骨:
“如果艾瑞希是清白的,那么你说,我是如何知道你来自于中国的事?”
“这就是我想和你讨论的第二件事。”
路德维希盯着他灰蓝色的眼睛,慢慢地说:
“你还记得,我拿上楼的那株百合花吗?”
——百合花。
在她第一次去医院见安和之前,楼下有个生病的小姑娘,送给她一株百合花。
她当时就隐隐有些奇怪,因为小姑娘的母亲在给自己的女儿送了一株花后就走了……即便不爱自己的女儿,一般人为了不承担责任,也会等孩子父亲来后做完交接再离开,怎么会把小孩一个人扔在医院大厅里?
……
“这件事我在你假装炸掉医院后才察觉到……夏洛克在接到你的威胁短信后立刻做出了反应,他对我有没有进入医院一清二楚,所以我想艾瑞希因为我的关系,大概早就受到了麦克罗夫特和夏洛克的严密监视。”
亚图姆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并不害怕她的反驳,似乎她越反驳,他获得的快感就越大。
——看来他并不在乎这些事。
似乎只有当她说他不如夏洛克的时候他的脸色才沉下来。
——得不到你,才想和你并驾齐驱?
真爱不解释。
“在他们的严密监视下,你不可能钻到空子,能得知我和艾瑞希的谈话内容只有两条途径……一条就像你说的,艾瑞希根本就是你的人,而另一条泄密的途径……”
路德维希仰起头,漆黑的长发垂落在亚图姆的指尖:
“是我。”
她即便怀疑自己也会怀疑安和……她永远不会怀疑他。
“你所知道的那些事,都是从我这里得到的。”
夏洛克能检验一切进入安和病房的人和物,却检验不了她带进去的一束花,以及花瓣深处安装的□□。
“艾瑞希的床单和被套每天都要换洗,抽屉里都是他自己的东西,墙壁上安窃听器会被夏洛克发现……”
只有那株百合。
“夏洛克怀疑过他是你的人,那个时候我思来想去,发现只有我带进去的那株百合,从头到尾,从盛开到枯萎,一直都在那里。”
安和到死都没有丢弃那株枯萎的百合花……它一直都在那里。
又是因为她。
信息被外泄,秘密被洞察,亚图姆依据她泄露出去的信息,制定了完整的计划……谋杀了安和。
很痛苦吧?
即便是吃安眠药死亡,死法也不会轻松到哪里去,更何况那个医生打进安和手臂里的药,是要他在几秒钟内尽快死亡。
因为他死亡的时候,针头还没有被□□。
……那该要多疼啊。
而这些,这一切,这所有的痛苦和离别……都是因为她。
都是因为她。
……
亚图姆伸出手,拇指从她脸颊边划过:
“看,你哭了。”
哭?
不,她没有哭。
只是大滴的泪水凝结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漆黑的眸子像蒙上了一层雾气,就像漩涡一样要把人吸入那不露一丝光线的黑暗中。
她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盯着亚图姆,眸子里的光芒亮得可怕。
——波光潋滟。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亚图姆俯下身,轻柔的吻落在她的睫毛上。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
“你哭泣的样子……没错,这就是我想看到的,不是羊羔宰杀前慌乱无措的眼神,不是人们死亡时悔恨恐惧的眼神,而是……你的眼神。”
他慢慢把路德维希扶起来,温柔地蹭了蹭她的脸:
“告诉我,你现在,痛苦吗?”
痛苦?
当然痛苦,多痛苦啊。
思维都因痛苦喘不过气来,仿佛五脏六腑都灼烧成灰。
她的小哥哥死前平静的模样,淡薄的阳光,白色的床单,枯萎的百合花……这些场景像被人用刀子刻在她眼球一样,怎么挥都挥不去。
她坐在彩漆的棺木上。
而棺木里躺着她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亲人。
她坐在那里,白色的宽大袖子像蝴蝶翅膀一样覆盖了棺木上人偶的眼睛。
“如果我说我痛苦。”
她静静地说。
她没有看着亚图姆,却看着亚图姆身后:
“你现在是不是就要动手了?你不怕我死了你对你的组织交代不了吗?”
“所有的罪责会被推到夏洛克身上……我可没有这么傻。
亚图姆笑了,他把她搂在怀里:
“不要怕。”
路德维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
“我说了要告诉你四件事,可现在还有两件事没有说……你答应过我要捍卫我说话的权利的。”
亚图姆微笑了一下,像大哥哥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那样,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关系,我们有时间,你什么时候说完了,我们什么开始……你喜欢什么死法?我个人推荐小匕首。”
“小匕首也可以,如果你打算直接往动脉去的话,我就不介意它体积小。”
路德维希点点头:
“先来说我要说的事……你记不记得,你在把我引到地下赌场的时候,和我说过,神不会只有一张面孔。”
亚图姆亲密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
“嗯,我说过,可那又怎么样呢?”
“当然不怎么样,只是突然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路德维希歪了歪头,笑了:
“神不会只有一张面孔……所以我该叫你亚图姆,还是应该叫你……斯图亚特?”
第154章 斯图亚特
最初注意到那双眼睛,是什么时候?
地下赌场里,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张狂,鄙俗,无视一切。
他手里的火光,缓缓指向赌场里一张张沉浸在欲望里的面孔,说
——
“他们以为他们在赌牌?不,他们都是我的祭品。”
他灰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望着她,那服帖的头发的样式,那年轻的脸庞,就像……
就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那纯粹的灰蓝色显而易见戴了有色隐形眼镜,正常人的眼睛不会深邃到这种地步。
第二次注意到那双眼睛,是安和死的那天。
她坐在安和病房门口的等候椅上,一个自称是安和朋友的老医生走到她面前,与她聊起安和的往事,叫她不要忘记艾瑞希。
他的眼睛离她那样近,蔚蓝的眸子,就像是大海的波涛,在层层呼啸中泯灭她的意识。
——他在对她催眠。
这件事情夏洛克之后才告诉她。
心理催眠要求催眠师与被催眠者对视,所以这一次,他一定没有带戴隐形眼镜。
所以,他眼睛原本的颜色,是蓝色的。
……
“我之前疑惑为什么卡米拉叔叔一定要我住在贝克街221b,后来才想到,或许这不是因为那里有他的初恋情人郝德森太太,而是因为贝克街里有夏洛克-福尔摩斯。”
路德维希笑了笑:
“就让我自恋地认为卡米拉叔叔是想要保护我吧……毕竟福尔摩斯家智商上的名气比我一开始以为的大得多。”
亚图姆学着她歪了歪头:
“还有呢?光这一点可不能推测出什么。”
“光这一点当然不能,但是你露出了太多马脚……从罗马尼亚到伦敦希思罗机场的偶遇和搭讪太刻意了,一个秉持着贵族身份的人不会那样轻浮地搭讪路边遇见的陌生女人。”
路德维希盯着他,一眨不眨:
“你亲自出马,是想要从我身上找到我父亲藏起来的东西,而当你发现我的目的地居然是贝克街时……”
她忽而玩起嘴角:
“……你的一连串的计划启动了。”
“啊哦,被你发现了,这可怎么办呢。”
亚图姆轻浮地撩起她的长发。
他打量她的目光,就像忽然发现家里的一个破碗其实是难寻的珍宝一样:
“你比我想象得聪明一点……我现在有点舍不得杀你了。”
“这是你极大的失误,斯图亚特先生,不要忘了生物都是物以类聚的。”
路德维希觉得肺部疼得像着火。
刚才撞的那两下,有点过头了。
但她还是笑盈盈地,毫不示弱地说:
“猴子和猴子在一起,猪和猪在一起,蠕虫和蠕虫在一起……所以当我和夏洛克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不应该把我们看成两个物种。”
亚图姆松开她,拍了拍手:
“真精彩。”
“还有精彩的呢,不过完全是我的猜测,只是因为你的气质太过相像了……喂,在你诸多名字之后,真正的名字,是不是叫詹姆斯-莫里亚蒂?”
《福尔摩斯探案集》是否真的存在?
那要看剧情还在不在。
短暂的停顿。
亚图姆抬起眼睛,灰蓝色的眸子里什么情绪都看不见。
看不出是否震惊,看不出是否对这个名字熟悉,看不出赞同,也看不出否认。
他只是转身,从拿破仑的收藏品中移出一个蒙着天鹅绒的十字架——追溯起来,十字架并不是天主教原创的,它原本就是古埃及,古罗马和古巴比伦的酷刑工具。
黯淡的光线从金属圣杯的罩子上反射出来。
密室里阴森森的,只有一盏老式的油灯点亮在亚图姆手边,衬得天鹅绒缎子上陈旧的织锦也流光溢彩起来。
在扯掉深蓝色天鹅绒的那一刹,亚图姆回过头,微微地笑道:
“神不只有一张面孔……谁知道呢?”
蓬皮杜艺术中心。
崭新的布加迪被人随意停放在道路中央,连车门都没有关,一副受尽折磨奄奄一息的样子。
夏洛克精确地估量了密室的方向,再次撬开了“莫蒂默的盒子”。
目标显而易见,非常明确。
像这样的地下商店,只有两个地方能通向更深的地下。
一个是便池,一个是排水口。
前一个夏洛克丝毫没有考虑……毕竟再神经质的教授,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从便池钻进下水道。
就在他熟练地转开开下水道的卡口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夏洛克掏出手机。
屏幕上,一行荧光的小字,正述说着一件他此刻最不想发生的事。
——人员已到。
另,埃及教会内部叛乱,拥立新主。mh
……
拿破仑密室里,正悠闲交谈的两人对外界突生的激变一无所觉。
不,大概只有一个人一无所觉。
“还有什么能比自己更让自己震惊的呢?斯图亚特先生?”
路德维希微微扬起身子,凑近他:
“要我说,你这一辈子没有哪件事做的是成功的……你只是一个loser,这才是真相。”
——激怒他。
“loser?你男朋有听到这句话不会高兴的。”
亚图姆站在两人高的黑色十字架前,轻轻吹去落在宝石上的灰尘:
“毕竟,输在神的手里是荣耀,而输在loser手里可就不好看了。”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抱有如此复杂的情感,惺惺相惜,赞赏,憎恨,厌恶……”
她微不可见地勾起嘴角:
“但当我知道你和斯图亚特是一个人时,我明白了。”
这个时代,贵族已经没落,皇室已经衰微。
还有谁会在互通姓名的时候直接报出贵族姓氏而忽略名字?还有谁会在随手写的纸条上‘you’不写‘you’,偏偏要写成古典英文‘thou’?
那是不甘心的人。
而不甘心,即不拥有。
……
“没有身份的人才在意身份,被踩在脚底的人最想出人头地,而越是卑微的人,就越是渴望众人朝拜……那想要成神的你是什么呢?”
路德维希笑了笑:
“一个被遗弃的流浪汉,一个不被认同的高智商怪物……一个没有人爱的可怜儿?”
可怜儿。
亚图姆的神情冷了下来。
“可怜儿?能称得上是人的,在这个世界上一只手能数得过来……其余的人,包括你,都不过是愚蠢的金鱼而已。”
他放开手里的十字架,走到路德维希面前,俯视着她的脸轻声说:
“你们是被统治,而不是被渴求的……认同?你会去找金鱼求认同吗?”
“远古的还处在部落阶段的人们,为了增加生存的几率迫切加入某种关系或从属于某个群体……这是人进化的根源。”
路德维希歪着头:
“人都是需要爱的,你脱不开这劣根性,亚图姆,因为再聪明你也是从猴子变过来的。”
“猴子?”
亚图姆的手顺着她的手臂而下,滑过丝绸的衬衫……最后,精准地钳制住她的手腕。
“honey,别忘了,你的男朋友和我是一样的。”
而路德维希只是微笑着。
“你在嫉妒。”
她盯着他,慢慢地说:
“你在嫉妒他,亚图姆,你一直在强调你们是一样的,但在你智商超群却被忽视,学识渊博却被冷落的时候,他已经拥有了世界上的一切。”
路德维希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对比之下,你多苍白啊……所以夏洛克成了你的执念,并列成神?不,你要的从来不是并列,如果不能把他变成你的附属,你就要费劲心思毁灭他。”
即便再深爱,也不能并列。
这种关系,就像皇帝拿破仑和他的皇后约瑟芬。
……咦,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
亚图姆猛得拉住她的衣领:
“只要要我动一动手指,就能毁灭一座城市,只要我皱一皱眉头,人们就吓得发抖……而夏洛克?他一切的荣耀不过是因为他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哥哥麦克罗夫特。”
她的鼻尖离他的鼻尖只有一寸。
呼吸可闻。
“别天真了,没有谁手上的东西不是自己挣来的,哪怕它看上去是天赐的。”
路德维希被他从棺材盖上拉起来,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
“恕我直言,就算你有一个兄长你们也是两败具伤的结局,你太过膨胀的表现欲让你们无法共存……”
——激怒他。
“表现欲?”
亚图姆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难道不是表现欲?”
路德维希艰难拉住亚图姆越掐越紧的手,笑得更开心了:
“你以为你很聪明?可你编造的故事漏洞百出,你连杀我都只能可怜兮兮地找一个替罪羔羊以避免和你的教会正面对抗……你做成了什么事?”
她几乎贴着他的脸,眼睛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
“你一事无成。”
——她要激怒他,要拆穿他,要使他痛苦。
不是想看她哭吗?
那么,你就疼吧。
……
《汉谟拉比法典》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以痛苦还痛苦,以生命还生命。
他使她如此痛苦,他欠她一条生命……而这些,她总要以血还血,拿回来。
……
亚图姆长久地盯着她。
只是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再也找不到之前他玩世不恭的,仿佛猫在戏弄老鼠的神情。
“你的死前陈述结束了。”
他忽然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半人高的棺木上揪下来。
路德维希一下摔在地上,还来不及爬起,就被他扯着长发一路拖行,扔在镶满宝石的十字架下。
“只要我杀了你就等于杀了夏洛克,但不是我毁了他,而是你……在你选择独自一人赴死的时候,就已经杀死了他。”
路德维希从满是灰的地上爬起来,只觉得大脑皮层被人剖了一次。
可她却笑得眯起眼睛:
“你看,你恼羞成怒了。”
长长的头发凌乱地铺在地上,她□□的小腿上满是血迹,衣襟上缠枝花纹也已经被折腾得不成样子。
“杀死?”
她轻蔑地扬起下巴:
“难道你以为夏洛克会殉情?太可笑了,他可不是你,眼界狭窄到只能看进一个人。”
“不,他会的……夏洛克信守诺言,既然他已经对你承诺了‘永远的陪伴’,就会忠实地履行。”
亚图姆笑了,站在因为疼痛而蜷缩成一团的路德维希前,居高临下:
“我真是同情他啊……他深爱的女人居然不知道他有多爱她。”
永远的陪伴?
夏洛克什么时候和她说过这种话,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亚图姆笑盈盈地俯下身。
他手里拿着一截锁链,似乎打算把她锁在十字架上。
古老的仪式,酷刑的开始。
“gameover……我赢了。”
……赢了?
不到最后,谁知道谁赢了?
就在“win”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同时,路德维希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我要告诉你的第四件事是……”
她轻声说:
“你身后,站着一只鬼。”
……鬼?
亚图姆拖长了音调:
“哦,你已经恐惧到神智不清了吗?”
细长的匕首在他指尖反射出冷冷的光线,那是冷兵器的光辉——路德维希认得这把匕首,正是他舀出黑人眼睛,划破夏洛克脖子的那把。
他微微笑着蹲下,用刀尖挑起路德维希的下巴:
“无需害怕,我的女孩,我不会对你施以太过残酷的刑罚,不过是切开你的脚踝,流光你的血液,就像罗马对待他们的圣人那样……”
他的话语停住了,他的笑容凝滞了。
在寂静的地下密室,他们都听见了,来自本不该出现色第三者的声音。
——那是长袍划过地面,悉悉索索带动沙土的声音。
亚图姆慢慢转过头去。
而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秒,一把小型女式手枪,对准了他的额头。
第155章 幽灵夫人
一把左轮,握在手里,可以轻易收割人的生命,就像收割成熟的稻草一样。
但如果握左轮的人不会上膛,不懂方向,甚至不清楚按哪里发射子弹……那该如何是好?
亚图姆头转到一半,再也转不下去。
而身后衣服长袍拖行的沙沙声,也在路德维希掏出枪的那一瞬间,停止了。
一男,一女,一只鬼,现在正摆在一条线上。
螳螂捕蝉,便有黄雀在后。
作为这条食物链里最核心的一环,路德维希double小姐此刻的大脑里,正飞快地转动着——
卧槽!记不住《枪王之王》,记住《上海滩》也好啊。
记不住周润发开枪的动作,记住周星驰的也好啊。
上膛到底怎么操作求图解!求百科!在线等!
但亚图姆显然是不知道她脑海里的小剧场的。
“甜心,杀人是需要天赋的,而你显然不具备这一点。”
他看都没有看顶在自己额头上的枪,微微笑道:
“我推你的力道可不轻,那下撞击损伤了你的内脏,你现在疼得不得了吧……还拿得稳枪吗?”
他指的是他把她推倒在棺材上时,撞击锁链的那一下。
的确疼得很,那一下不仅撞到了她的头,还撞伤了她的背,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嘴里的血是从胸腔里涌出来的。
看来要落病根了。
路德维希却毫不在意地笑了:
“能不能杀人……那要试试看才知道。”
她慢慢站起来,嘴角的血迹已经被她擦去,完全看不出身上哪里受了伤。
亚图姆的刀还抵在她的脖子上。
“你杀不了我的,我亲爱的小姐。”
他的神色那样平静,但在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下,在那波澜不兴的水面下,却是隐隐的……疯狂。
——他一直是疯狂的。
不过没有找到机会而已。
“因为今天我一定会杀了你……即便是与你同归于烬。”
“那样值得吗?”
路德维希轻声说:
“不如我们数一二三,一起放手……”
“别天真了,火药永远比冷兵器有优势,当我松手的时候,你的子弹就会贯穿我的肩骨。”
亚图姆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能杀死被英国政府和夏洛克联手保护着的女人,我已经赢了……更不用说杀死你就等于杀死夏洛克,那我还有什么遗憾的呢?”
路德维希果断把枪收回来:“那就我先放手吧。”
亚图姆站着没动,也没转头:“很有勇气,你不怕我的小匕首在下一秒就贯穿你洁白的脖子吗?”
“显然你没有这么做。”
路德维希盯着他,勾起嘴角。
她手里还握着枪,却当着亚图姆的面背过身去,正朝向她来时的那条隧道:
“在没确定你身后的人是谁之前,你是不敢轻举妄动的……但是我现在给你两秒钟看清你身后的人,你不用担心偷袭,因为即便我要转身向你开枪,动作也不会比你更快。”
她说话和她转身的动作是同时进行的。
但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会开枪的路德维希,却忽然熟稔地上膛,朝她面前的隧道开了一枪,随即立刻伏地,忍着胸口的剧痛朝边上一滚。
她滚进了她父亲和卡米拉叔叔的棺木下。
亚图姆的尖刀刺了一个空,深深地扎进路德维希父亲的棺木里。
……然后,他估摸着在短期内刺不下第二刀了。
因为随着震耳欲聋的枪声,隧道里的蝙蝠,被惊醒了。
这才是她的目的。
成千上百只蝙蝠,密密麻麻的绵延了十米长的隧道,此刻正拍动着翅膀,朝道路唯一畅通的方向飞来。
就像是遮蔽日月的滚滚黑云,这些吸血鬼一般的生物,发出尖锐的,高频率的尖叫,一波一波地从它们黑暗而湿热的巢岤中飞来,盘旋空阔的穹顶上。
它们在带着锋利的爪牙,搜寻着发出威胁震动的声源。
这群会飞的老鼠用的是超声波定位,当然分不出到底是谁开的枪,只是感觉有障碍物矗立在广场中间,就一股脑儿的涌上去,潮水一般覆盖住了亚图姆。
她的确是不会上膛的。
可就在她拿出枪与亚图姆对峙的时候,亚图姆身后的卢浮宫木乃伊,却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对她比了一个上膛的动作。
就像它之前,在它悄无声息的走到亚图姆身后隧道口时,朝她慢慢做了一个拉铁锁的动作一样。
她正是因为这个动作,才一直没有出声。
……有没有思维如此清晰的亡灵?
还是所谓的亡灵,不过是伪装成死者的生者?
但路德维希来不及想这些了。
她伏在父亲的棺木下,胸口疼得仿佛火烧,她看着被包围在蝙蝠群中的男人,只觉得牙齿里又充满了血。
他杀死了她在这里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她的……安和。
她缓缓地举起了枪。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以生命还生命。
《汉谟拉比法典》上黑色的抽象文字,仿佛有生命的火焰一般,在她眼前跳动着。
不死,不灭。
枪栓已经拉上,只要她扣动扳机,这个男人,就能以血还血。
一只黑色的手忽然伸进来,握住了她的手。
手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扳机已经被按下一半。
可穿着黑色长袍,戴着黑色面具的幽灵,朝她摇了摇头。
“杀人是沉重的。”
在蝙蝠刺耳的叫声中,幽灵这样对她说——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会是谁?
面具的眼睛是镂空的,于是路德维希能借着昏暗的光线,清楚地看见,面具下有一双黑色的眼睛。
扮成幽灵的女人并不高大,她张开宽大的礼服袖子护住她的脸,飞快穿过蝙蝠密集的区域,回到她来时的隧道,行动利索到难以置信。
她站在隧道口,面具下的黑色眼睛冰冷地注视着蝙蝠群中央的男人——他已经快要挣脱那些蝙蝠的纠缠,正大步向他们走来。
“你逃不掉的,不管你这个来路不明的朋友是谁。”
亚图姆脸上沾染了蝙蝠的血液,却依然保持着尊贵的风度,微微笑道:
“我承认我被你摆了一道……可那又怎么样呢?什么都没有改变,因为这里的隧道都是直路,你可不能像你母亲一样躲进迷宫里了。”
他向她伸出手,就在他快要触到她发丝的时候,她身边的一直紧紧拉着她的“来路不明的朋友”,忽然扯动了垂在隧道一边的锁链。
——就像她朝她示意的第一个动作一样。
锁链连接着穹顶上巨大的蘑菇吊顶,在幽灵轻轻松松的拉扯之下,似乎转动了吊顶上的什么滑轮。锁链另一端捆住的两具棺木,居然摇摇晃晃地立起来。
随着一端被拉起,穹顶下方的锁链都动起来了,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网络。
而路德维希父亲和叔叔的棺木,就顺着架在空中的锁链,像滑行在履带上一样向他们这边撞来。
这是怎么做到的?
两具棺木,两具尸体,加起来至少四百斤重。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是随着铁链被拉起,路德维希看清楚了……在巨大苍穹下,大得可以藏下一人高黄金笼子的蘑菇顶上,坚硬的杠杆随着角度的变化,逐渐显露它的面貌。
总共有四个杠杆。
而根据杠杆的分力作用,粗略计算两边杠长比,分到拿个女人手里的重量,大概只有二十斤不到。
——物理拯救人类。
亚图姆因眼前突变的景象怔愣了一秒。
就因为这一秒,他再也没有机会了——因为巨大的棺木已经朝他撞来,他不得不闪身躲避。
轰隆隆的巨响,棺木越过他的头顶,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隧道口……也堵住了他的的去路。
……
因他而消失的生命,终于在尸体都腐朽之后,再度挡在了他的面前。
……
这辈子,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犯过的罪,杀过的人。
时间推移,星河日转。
但他们不会消失。
总有一天,他们会缠住你,绊住你,阻挡你前行……无论用何种方式。
……
路德维希望着眼前黑色面具下的黑色眼睛,抿了抿唇:
“……你好?”
……好吧,她还不如乐世微呢,简直蠢死了。
胸口还是疼的,但她选择了无视。
因为在紧张感降下来之后,她全身上下都是疼的。
幽灵夫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很熟悉。
……她确定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她到底是谁?
路德维希仰头看了看隧道——那上面也铺着装液体炸弹的铜管,拿破仑真是下了血本,随时随地准备玉石俱焚。
“刚才多亏你了。”
她紧紧盯着那双眼睛,笑了笑:
“你的眼睛我很熟悉……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带着面具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把摘下脸上的面具,
“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