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福尔摩斯夫人日常

第 5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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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希在男人的注视下抽回手。

    仅管已经因那声“朱丽叶”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除了把她拐进地下赌场,自诩为神要带她私奔的男人,谁还会叫她朱丽叶?

    但为了表示她对他辛苦做了一番易容的尊重,她还是问道:

    “你是谁?”

    年轻男人捂住心口,显露出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依然维持着半跪着的姿势:

    “哦,我没法告诉你我的名字,因为我痛恨它,它是你的仇敌,如果我能把这几个字写在纸上,我一定把它们撕得粉碎。”

    路德维希:“……”

    这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罗密欧第一次潜进凯普莱特家时对朱丽叶说的话。

    多么的不应景,路德维希很想说一句——她可不是他的仇敌,她只是他的炮灰。

    她装作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双手捧住年轻男人的脸:

    “这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亚图姆,谁说你是我的仇敌?”

    手下的触感真实可靠……嗯,这妆化得挺好,技术不比夏洛克差。

    亚图姆按住她放在他脸上的手,把嘴唇凑近纤细手指的侧边:

    “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就不再叫亚图姆。”

    “……”

    这依然是莎士比亚戏剧里的对白。

    路德维希只觉得鸡皮疙瘩落了一地,飞快地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扯出来。

    “抱歉,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你的朱丽叶,我只是一个无辜的,被你牵扯进来的路人。”

    她面无表情地说:

    “此刻,你的朱丽叶恐怕还大步走在漆黑的下水道里,穿着黑色风衣,身高一米八四,比你高大半个头……所以我十分不推荐你对他使用单膝跪地的吻手礼。”

    如果亚图姆对夏洛克来一个吻手礼,夏洛克会出现什么表情?

    ……画面太美,求来一发。

    “不,你错了,在这个世界上人们环环相扣,就像一张肮脏的蜘蛛网包裹着它的巢笼,没有哪个人是无辜的。”

    亚图姆站起来,脸上是轻柔的笑意:

    “我们是仇敌,如果现在还不是,那么一会儿就是了。”

    ……一会儿就是了?

    路德维希顿了一下,平静地说:

    “是不是因为你杀了我的父母?”

    夏洛克曾说过她的父母在保管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或许与埃及有关。他们在她身边留下了线索,等待她自己发现。

    而夏洛克又说,十年来她身边一直有两拨人在跟踪,一拨是她父亲的人,比如她楼上那个老妇人,另一拨就是亚图姆的埃及宗教组织。

    不用她自己思考,只要综合夏洛克的话,答案就已经浮出水面。

    ……

    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只间歇传来不远处,睡梦中蝙蝠的呢喃的拍翅声。

    亚图姆忽然皱起眉,一副她做了很大错事的模样。

    “不,不,不……宝贝,这可不对。”

    亚图姆语气柔和得让人发冷:

    “我杀了你的父母,你为什么是这副平静的表情?你应该歇斯底里,哭泣,挣扎……就像一只美丽的,即将被献上神坛的羔羊。”

    “那可未必,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可以选择自己的行为和情绪。”

    路德维希镇定地笑了笑:

    “否则世界上的猪都该节食减肥了,哪里会等着人们来杀?”

    “真是遗憾,那我只好给你普及一点真相了,你所面临的残酷现实……”

    他轻轻地把她朝后一推,力道精准。

    路德维希抑制不住地朝后退了两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棺椁上,脊背被棺材上缠绕的铁链撞的生疼。

    亚图姆抬起手,在她身后的棺木上拍了拍:

    “猜猜看,这里面躺着谁?”

    路德维希垂下眼睛:

    “为什么要猜?顶多是我的父母。”

    “回答错误,你的母亲不在这里,她早在你七岁那年就躺在了克里特岛冰冷的地宫里,我可没功夫把她挖出来。”

    亚图姆摇了摇头,灰蓝色的眼睛色泽纯粹得就像雨后的天空。

    ——他又戴了隐形眼镜,他为什么每次见她都要带隐形眼镜?

    不,不是每次,有一次他没有戴。

    但路德维希现在心思不在隐形眼镜上,她刚才听到一个词——

    克里特岛?

    在古老的传说中,克里特岛的地下迷宫里有一只半人半公牛的怪兽米诺陶,周边的国家每年都要挑选童男童女作为米诺陶的祭品。苏格拉底被推迟行刑,就是因为童男童女的船要出发耽误了。

    如果路德维希的母亲真的死在克里特岛,那么她父亲的死也该重新作出定位。

    因为在卡米拉叔叔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里,说的是——

    “你的父亲,我的弟弟,梵-路德维希先生在克里特岛追寻米诺陶时,因为太过兴奋亲吻了考古队抓获的一只尖吻蝮,经抢救无效死亡。”

    亲吻尖吻蝮。

    埃及最后一位皇后克里奥佩特拉的死法,也是亲吻了一条毒蛇。所以毒蛇常被认作身边反咬一口的亲密朋友。

    她从未在意这些细节,但现在不同了。

    卡米拉叔叔的信,到底想说什么?

    他也是一位教授,记忆力并不弱,可为什么时常忘记给她打生活费?为什么整年整年音讯全无?

    现在答案出来了。

    ——因为颠沛流离。

    他又为什么要把她托付给贝克街的郝德森太太?是因为贝克街有他的初恋情人,还是因为……贝克街,有夏洛克-福尔摩斯?

    在她复习考试的时候,夏洛克曾经问她,为什么没有人请她参加她父亲的葬礼。

    这个问题她装作忽略了,但疑问并没有从她心里消失。如果有葬礼,没有理由她身为女儿却无人邀请。

    唯一的解释是,根本没有葬礼。

    因为最后一个可以为她父亲举行葬礼的人,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有过联系的亲人,她大胡子的卡米拉叔叔……也已经,从这个人间消失了。

    消失了……都消失了。

    路德维希怔怔地转头,看着她手指下的埃及人形棺材。

    抽象化的彩绘人脸上,眼白和黑色眼珠黑白分明。

    ……这是,卡米拉叔叔,和她这里的父亲……

    原来这个全家都崇拜贝多芬的路德维希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不,不是剩下她一个人。

    真正的路德维希早已死去……所以现在是一个人都不剩了。

    ——为什么?

    他们在保护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他们付出全家人生命的代价?

    ……

    “不,不是全家人生命的代价,他们付出的代价只有你的生命,我的朱丽叶。”

    仿佛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亚图姆笑得更开心了:

    “前面都是开胃小菜,现在才是正餐……你知道你七岁时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家里?”

    路德维希慢慢地抬起头,看向他灰蓝色的眼睛。

    “因为你的父母和叔叔为了完成他们毕生的心愿,决心举行一场完整的尼罗河祭祀从而唤醒诸神……他们用你做了祭品,并认为这是你极大的荣耀。”

    他捧住她的脸,神情惋惜:

    “可他们失败了……古老的巫术使你短暂地死亡,却没有让你彻底死成,因为你岁数没有到,神的祭品必须是纯洁无垢的成年女性,只有米诺陶那样的怪物才偏爱童女。”

    ……

    他的语言是尖锐的,他的真相是悖德的。

    他说,路德维希的父母,用自己小小的女儿,做了神的祭品。

    却又是合情合理的解释。

    这就可以说明为什么她会死而复生,为什么他们在活着的时候也对路德维希不闻不问,只维持她基本的生存需要,不安排她上学,也不管她的精神状态如何——他们只要路德维希活着。

    因为,她只是祭品而已。

    如果亚图姆说的是实话,她前面那些想法就全部推翻了。

    颠沛流离?不,他们只是不闻不问。

    ……

    “这可怎么办呢?你已经长大了,当年你父母身边那一伙的狂热信徒现在都在找你,因为你是他们的至宝,是他们未完成祭祀的羔羊。”

    “……”

    他们?

    夏洛克说过,亚图姆现在正是“他们”的首领,只是很明显,他对于夏洛克的兴趣大于对神的兴趣。这个埃及教会,不过是他和夏洛克玩游戏的工具而已。

    “祭品必须是纯洁无垢的,所以你才能轻易煽动他们来攻击夏洛克,对不对?真是抱歉,身为你们的祭品,我居然喜欢逛酒吧,还去交了男朋友。”

    路德维希笑了笑,扯下他放在她脸上的手:

    “我跑遍了欧洲和美洲,你们是不是一路监视我,防止我‘污染自己’?……真是辛苦了你们了。”

    亚图姆掬起她的一捧长发,吻了一下:

    “不辛苦,艰辛的过程总会带来甘美的果实。”

    “……”

    路德维希决定还是不告诉他,她的头发曾经在下水道里拖过地,还拂过蝙蝠的粪便了。

    ……

    “但我对你和我说的这些都不感兴趣……我的父母要杀我做祭品,这是他们的事情,现在他们已经杀不了我了,那这些事和我还有什么关系?”

    她语气平静,大脑却在飞快地转动着:

    “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你是怎么成为这个宗教组织的首领的——毕竟你可不像是会崇拜阿蒙-拉的人。”

    他是想成为阿蒙-拉的人。

    这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着要成神——可世界上哪里来的神呢?

    “哦,你开始反问了吗?”

    亚图姆勾起她一缕长发,神情玩味:

    “告诉你也无妨……因为你什么也无法改变。”

    ——什么也无法改变?

    路德维希微微笑了笑。

    能不改变,那要试试看才知道。

    “你父母和叔叔死于背叛,因为他们贪婪地想要把神的礼物占为己有,狼狈逃窜,四处躲藏,教会最终处决了他们……而至于我。”

    亚图姆眯起眼睛:

    “我只是喜欢对称而已。”

    第152章 谋杀

    这句话说的含糊,可路德维希却听懂了。

    智慧的对决需要站在同等的高度才精彩,既然夏洛克-福尔摩斯身后有整个英国政府,那么相对的,他也要有对等的势力才玩的起来。

    看来他们真的认识很久了。

    真爱总是由时间养成的。

    ……

    在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就能听到水潺潺的流动声,从墙壁的那一面传来。

    那是塞纳河。

    她走了很远才走到这个密室,看来这里已经接近塞纳河了。

    ……

    路德维希仰起头,在空旷的穹顶上扫视了一圈。

    穹顶中央是那个巨大的圆盖,大得可以容下一辆马车,而穹顶上画着拿破仑在埃及金字塔边骑马的图像,戴着拿破仑经典的三角帽——这里本来应该画着上帝第一次接触亚当手指的壁画,这里却换成了拿破仑自己。

    看来这也是一个想成神的男人。

    被麦克罗夫特无时无地安装摄像头的习惯影响,她看画像时,第一个看的是画像的眼睛。

    ——眼睛?

    这上面拿破仑的眼睛是棕色的。

    而实际上,拿破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其实我还好奇一件事。”

    路德维希盯着屋顶,忽然勾起嘴角:

    “你想要对付的明明只有夏洛克,现在就应该杀了我出去找他,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和我纠缠?”

    “啊哦,看来摄像机被你发现了。”

    亚图姆盖住她的眼睛:

    “不要往上看,不要让他看见你的眼睛……这一段视频是你留给夏洛克最后的纪念了,而你的眼睛对他的诱惑力太大,若在死亡的过程中,你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经受的痛苦就会更为痛苦。”

    路德维希被他遮住眼,顿时沉在了黑暗里。

    可她却笑了笑:

    “怪不得你总是想让我哭,原来是哭了才能死……真是恶趣味。”

    “当夏洛克为你亲自出现在地下赌场时,我就知道你是夏洛克最重要的人……我只要拿捏住了你,就等于拿捏住了夏洛克。”

    亚图姆轻轻地笑了:

    “肉体的我毁灭多么无聊,这段视频是我给他的大礼……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你痛哭流涕,精神崩溃,最后躺在我怀里死去,美丽的眼睛永远地阖上,血液流尽,失去气息……多么美妙。”

    “可我还是不明白。”

    路德维希一丝挣扎都没有,乖乖地在亚图姆的掣肘下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独自前来?如果夏洛克和我一起来,你的计划可就失败了。”

    “不,我不知道你会一个人来……老实说,我有点意外,女人总是更习惯于躲在男人身后。”

    亚图姆皱起眉,又展开:

    “夏洛克能来就更好了,我为他准备了金色的笼子,这样他就可以坐在笼子里看现场版。”

    路德维希:“……”

    你这么恶趣味,我也很意外啊。

    她问这个问题并非毫无目的,至少她确定了两件事——

    亚图姆不知道《卢浮魅影》的事,否则他不会不知道她独自前来的理由。

    她一直想知道棺材上锁着的,直通向穹顶蘑菇盖的锁链是干什么用的——现在她知道了,穹顶上藏着一个笼子。

    因为这里四面空旷,只有蘑菇盖上能藏东西。

    她眼前浮现出一张黑白照片……那是夏洛克在卢浮宫广场上拿给他的,她的出生照,也是唯一一张全家福。

    头发乱糟糟的父亲,安静而美丽的母亲。

    他们抱着襁褓里的路德维希,因她的出生,喜极而泣。

    ……

    “痛哭流涕,精神崩溃?”

    路德维希伸手拿开亚图姆遮住她眼睛的手。

    她黑色的眼睛张开,长长的睫毛轻轻扇了一下——里面没有一丝惊慌失措。

    “这可怎么办?你费劲心思为我讲述一个父仇母杀的孤儿故事,可我不为所动,更不要说精神崩溃痛哭流涕了……你接下来又打算怎么让我哭呢?”

    “也是,怎么办呢。”

    他笑盈盈地说:

    “我本来不打算这么做,有些事情太残酷,不适合小女孩听,但是……”

    亚图姆把指尖放在她眼角。

    那离她的眼球太近了,近得只差一毫米,就可以刺进她的眼睛里。

    路德维希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生怕动一下,那只手指就从她的眼角滑进她的眼睛。

    毕竟,他用叉子舀出那个黑人眼球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

    “……但是我怀念你的泪水。”

    他的语气像是感慨,带着戏剧里咏叹调的回声:

    “当你焚烧艾瑞希,那个你想象中前男友的身体时,她们就像是珍珠一样滑落你的脸颊……何必倔强呢?你哭的时候才是最美丽的,脆弱得完全勾起了男人的欲望。”

    亚图姆遗憾地说,指尖循着她脸上不存在的泪水的痕迹,轻轻滑到她的下巴:

    “我敢用这里所有的炸弹打赌,夏洛克在面对你的泪水的时候,一定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来自于身体最深处,叫嚣着想要把你压在身下,占为己有。”

    路德维希:“……”

    强烈的冲动?身体深处?压在身下?占为己有?

    ……还叫嚣?

    这确定说的是夏洛克,不是邪魅皇帝什么的?

    亚图姆微微笑了一下:

    “别露出这种表情,说到心意相通,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我和他是一样的人,可惜他被你绊住了脚。”

    路德维希默不作声,像是讽刺。

    亚图姆也不介意,他拍了拍她的头:

    “但是这也没关系,你现在不哭,很快也会哭的。”

    她还是没有说话,方才被亚图姆打断的思绪重新回笼,停在亚图姆那句“你想象中前男友”上。

    这句话,和夏洛克曾经说的话一模一样。

    那么问题来了。

    她可能被灌输记忆的事受到严密的守护,有麦克罗夫特和夏洛克两个人在,即便是亚图姆,也不可能钻到一点空子。

    如果真相真的像她一直坚持的那样,为什么亚图姆会知道安和是她“想象中前男友”?

    在这层层的剖析之下,最可能的答案是——

    “哦,这当然是因为艾瑞希是我的人,他告诉了我一切,甚至你以为自己来自中国的事……否则我如何在夏洛克严密的控制之下知道这么多呢?”

    亚图姆凑近她,笑的很是开心: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最后一个真相……你深爱的前男友欺骗了你,他是我的人。”

    今天的亚图姆换了一张年轻而柔和的脸庞,看上去就像一个二十岁的少年。

    神情也像。

    他现在的表情简直天真又无辜:

    “我给你制造了一点记忆,你就信以为真,我给了一个符合你想象的男人,你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并且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转而怀疑为你付出了一切的现男友……”

    他忽然按住路德维希的手腕,把她狠狠向后一压。

    路德维希上半身倒在她父亲的棺材上,漆黑的长发散落开来:

    “这就是你——肮脏而愚蠢的人类,用固执和愚蠢一次次绊住一个聪明人的脚步,把一个犯罪天才变成苏格兰场的狗。”

    之前她已经被撞了一次,此刻亚图姆把她压在铁索的凸起上,压迫着脊椎的神经。

    路德维希疼得忍不住弯下腰,却弯不下去。

    她背后有枪,却拿不出来。

    她长长的头发散乱得铺在脸上,看不清神情。

    “我只不过施了一个小小的计策,就让你们的信任分崩离析……真抱歉,夏洛克阻止你去见艾瑞希最后一面的举动并非出于男人的嫉妒,而是为了救你——尽管他的确嫉妒。”

    亚图姆笑了,双手撑在她两边,俯身望着她的脸:

    “本来我的计划无法如此顺利实施,但嫉妒使夏洛克丧失了判断力——在莎士比亚贩卖器官的事情上,他已经发现了不对,却选择漠视,因为他太想把你前情人从你脑子里抹去了。”

    他抬起一只手,慢慢地把遮住她脸的长发拨到一边:

    “艾瑞希是一个得力的属下,对于我不得不让他早于上帝的召唤而去这一点,我深感遗憾。”

    ——早于上帝的召唤而去?

    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还保持着平静的路德维希,在听到这一句话后,慢慢抓紧了身后的木棺。

    棺盖上冰冷的金属磨砺着她手腕上的骨头。

    皮肤上渗出血丝,她浑然不觉,只是轻声说:

    “你对他做了什么?”

    “一点点小小的药剂注射,加快了他的死亡速度……他忠于阿蒙-拉神,心甘情愿为我们的伟大事业献身。”

    他满不在乎地说:

    “不过就算没有我,他也是会死的,早晚的事。”

    药剂注射。

    路德维希想起,在她跨进病房的那一刹那,清清冷冷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就像笼着一层轻纱。

    而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把针管,从安和苍白的手臂上,拔出来。

    ……

    原来他不仅仅是死在异国他乡冰冷的病床上。

    原来他死于一个和他毫不相关的阴谋……原来因为她,他连死都不能安安稳稳,从从容容。

    原来,他死于谋杀。

    ……

    安和,安和啊。

    ……

    “看吧,你要哭了。”

    亚图姆愉快地笑了起来,手指拂过她微红的眼角。

    “父母总是敌不过情人,新欢总是敌不过旧爱,这种事情不值得责怪……只是你说,当夏洛克看到你最后留给他的视频里你居然在为另一个男人哭泣,会怎么想呢?”

    路德维希垂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像是静止了一般。

    “我的朱丽叶,你现在开始恨我了吗?我说过你会被我弄哭的,我也说过我们是天生的仇敌……我从不出错。”

    亚图姆微笑地等了一会儿,她依然毫无动静。

    他皱起眉:

    “你为什么不说话?”

    路德维希怔怔地望着穹顶上骑马的拿破仑,长长的黑色头发散乱地落在她父亲路德维希教授的棺木上。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

    良久,才冷冰冰地开口道:

    “亚图姆,你惹到我了。”

    第153章 一株百合花

    “哦,我惹到你了吗?”

    亚图姆垂下眼睛:

    “可是就算我惹到你,你能怎么样呢,朝我咆哮?尖叫?”

    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从棺材上拉起来,朝她温柔地笑了:

    “还是像那些嫉妒而疯狂的女人一样,踢打,抓挠,把珍贵的古董当成一美元一只的中国碟子摔碎在墙上?”

    他把路德维希的肩膀抬起,忽而又松手。

    他的松手里带着向前推的力道。

    路德维希又重重跌回棺材上,背后的枪与木质棺材碰撞发出声响,却又被她的头骨与铁索相撞的声音遮掩。

    路德维希抿了抿嘴,觉得嘴里有血的味道。

    女人和男人正面碰撞,多半是女人吃亏,因为体力天生的弱势。

    但这也是公平的。

    因为当她和夏洛克正面碰撞时,多半是夏洛克吃亏,因为爱情天生的弱势。

    ……这样就够了,她不可能在哪里都站赢面。

    仅管这次,无论能不能占到赢面,她都要占赢面。

    ……

    “哦,瞧你的脸,都疼得发白了。”

    亚图姆心疼地捧住她的脸,却丝毫没有管从她头发里渗出的血迹:

    “你还好吗?要不要躺下休息一下?”

    躺?躺在哪里?把她父亲的棺木当成床,躺上去休息吗?

    疼痛有益,使人清醒。

    ……

    “我向来反感肉体上的折磨,因为它里头没有一点智慧的体现,只是一群莽夫的发明创造。”

    亚图姆仰起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藏在拿破仑眼睛里的摄像机,做了一个口型——

    “我要灼烧你的心。”

    随即他又低下头,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向路德维希:

    “体罚是粗鲁的,可现在我发现,它在特定情况下不失为一个好手段……你说,如果我把你挂在铁链上,一点点地放干血,或者用刀片一片一片割下你的手臂上细腻的肌肤,夏洛克会不会彻底疯掉?”

    他笑盈盈地叹了一口气:

    “哦……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给他看这个视频了。”

    “他会不会疯掉我不知道,但我确定你会彻底疯掉,因为夏洛克会剥下你的大脑皮层……他剥下过好几个大脑的皮了,手法相当熟练。”

    路德维希半撑着身体坐起来,舔掉了牙齿上的血:

    “而且你无需虚张声势……你不可能杀我。”

    “我不可能杀你?你哪里来的自信?”

    他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动脉上:

    “掐死你就像掐死一只小鸡那样容易,我甚至不需要用力。”

    “不,你不敢。”

    路德维希摇了摇头:

    “你忘了吗?我可是祭品……祭品还没有摆上祭台,怎么能被你宰杀?埃及教会毕竟不是你的势力,说到底,他们依靠到你身边不过是因为他们需要你的智慧,和你利用他们对抗夏洛克是一个道理……”

    她语气平静得,就像放在她脖子上的那根手指只是个摆设:

    “亚图姆,这不是你的势力,互相利用不是臣服而是交易……他们还需要我这个祭品,所以你不敢动我。”

    亚图姆笑了:

    “甜心,我的目的是摧毁夏洛克,而当我杀死你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毁掉了……那我还留着埃及教会做什么?”

    “你忘记你自己说的话了么?你是自诩为神的男人,夏洛克不过是你拉拢不了又战胜不了,胆战心惊只好妄想把他毁掉……他是你的目的,但不是你的最终目的。”

    她话没说完,脖子已经被亚图姆掐住。

    亚图姆一手掐着她,却微微笑道:

    “继续。”

    “你确定?”

    路德维希盯着他的眼睛笑了:

    “小心我把你从神坛上拉下来哦。”

    “多少人想要把我从神坛上拉下来,包括你的父亲,母亲和叔叔……但他们都死于非命,而且死法凄凉。”

    亚图姆轻柔地说:

    “我不介意你成为你家第四个。”

    ……想要扰乱她的心智?

    路德维希拍拍他掐在她脖子上的手:

    “想听就放松一点,掐这么紧我不好说话。”

    她笑眯眯地说:

    “亚图姆先生,在你成神之前,我有三件……不,应当是四件事情,想要和你严肃认真地讨论一下。”

    与此同时。

    在亚图姆做神仙的路上出现的最大的绊脚石,夏洛克-福尔摩斯正大步奔跑在马路中央。

    黎明将近,懒到骨头里的欧洲人却依然没有人在跑出租,至少在这个街区没有看见。

    不远不近地,马路上驶来一辆私家车。

    夏洛克站在马路中央,明晃晃的车灯照在他身上,喇叭声一响再响。

    可没有避开,反而正对着车走去。

    一阵令人牙酸的刹车声,险险停在他身前十公分处。

    车主人穿着得体的西装,打开车窗,朝他挥舞了一下拳头,说的居然是英文:

    “fuck!你小子找死麻烦换条街……哦,上帝,我锁了车门你是怎么……”

    “那显然你的车门锁需要换了。”

    夏洛克平静地把针别回衣角——他原本并不把开锁针藏在这里,但鉴于他的小女朋友好像偏爱他的衣角,这里同时也是她的手能够到的最方便高度。

    所以,把针别回女朋友选定的位置而非自己习惯的位置,绝不是福尔摩斯先生下意识的迁就——他可是有缜密逻辑的男人,要相信这一定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但是此刻,这个缜密的男人行事风格有点急躁和粗暴。

    他一手把车主人从驾驶座上像拎小鸡一样拎出来,一边言简意赅地说:

    “借车。”

    车主人扒拉住车门不肯松手:

    “fuck!我见鬼的为什么要把车借给你……”

    “因为我手上握有你一个月前赌马输光了所有钱逼不得以只好借高利贷现在高利贷还不上于是你挪用了你上司的公款以及公款依然还不上于是你已经向你一位亲戚准确来说是你弟妹实施诈骗的事实证据。”

    夏洛克一把扯开他的手,坐在驾驶室里,依然言简意赅:

    “无证驾驶,劳烦让让。”

    “……”

    于是在凌晨的法国街头,上半身穿着得体的黑西装,下半身却套着一条夏威夷沙滩裤的法籍英国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车被一个半路不要命拦车的男人,以一种职业赛车手飙车的姿态,“嗖”地飞了出去。

    这是把小轿车开成飞机的节奏,让人惊叹,简直帅呆!完全把他新买的这辆布加迪性能发挥到了极致!

    男人就该这么开车!

    可是,这个男人刚才说什么来着?

    无,无……无证驾驶?

    哦,fuck!他的新车!

    夏洛克熟练地挂档,刹车,油门,离合。

    这是他第一次开车,感觉不太好。

    太慢了。

    但是他开不快。

    这种私家轿车的轮胎有局限性,从现在油缸产生的动力和速度整个的做功的差可以得到轮胎与地表摩擦消耗的热量,再结合轮胎的材质和摩擦系数……他再开快一点,轮胎就要冒烟了。

    一般的家用车果然不是他的风格,他不开车是对的。

    看来等他正在闹独立革命的小女朋友回来,要让她学学开车了。

    夏洛克向左打死方向盘,车险险地拐进另外一条道,呼啸着朝他们的来路飙去。

    没错,是来路。

    他女朋友的父亲显然是一位真正的教授和学者,除了本职历史,熟知各类文学,密码学和宗教学知识。

    还有及其重要的一点。

    路德维希教授善于使用双关语。

    他在不久前刚问了他的小女朋友一个问题,结果被她评价为“这种事情也值得你专门说出来问我”。

    她错了,这个问题极端重要。

    他问的是,在她父亲有极大烟瘾的情况下,为什么他留在他们自己家里的烟盒是全新的?

    而她的回答是,因为他喜欢这个烟盒,所以没有使用。

    她还补充了,路德维希教授喜欢的钢笔也藏在抽屉里,光洁如新。

    ……

    对于路德维希教授来说,喜欢的东西,不是拿来用的,是拿来收藏的。

    于东西如此……那么,宗教呢?

    他的书架上包罗万象,却惟独缺少了天主教……这并不是因为他特立独行,恰恰相反,他是天主教最忠实的信徒。

    因为忠实,所以不研究。

    因为热爱,所以只珍藏。

    而在天主的福音里,苹果是一个特别的意象,正是夏娃偷吃了苹果,人类才被从伊甸园放逐。

    于是世界开始了。

    世界开始于一个苹果。

    人类的旅途也开始于一个苹果。

    苹果是□□,是大门,也是……入口。

    一个漂亮的双关语。

    夏洛克一脚油门踩到底,布加迪的车门因为太过快速的旋转,离心力作用,发出承受不住的咔咔的声响。

    是的。

    密室的另外一个入口,就在蓬皮杜艺术中心。

    凌晨五点十三分。

    巴黎的另外一端。

    “……就在你说我父母毕生的心愿是完成尼罗河祭祀唤醒诸神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路德维希靠在父亲的棺椁上笑了,嘴角还带着血迹:

    “我父亲的烟灰缸和钢笔,都是新的……他不使用它们,就像他的书架上看不到上帝一样。”

    亚图姆挑了挑眉毛:“所以?”

    “咬人的狗不叫,我父亲太低调,以至于你们没有人知道他崇拜的根本不是埃及的太阳神,他崇拜的根本是天主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