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
拓跋泓坐在床头,看着她饱受痛楚的模样,听着她口口声声叫着“明锋”,心中虽有怒火,却被她脆弱的样子浇灭。
妩儿,再忍一忍,会好起来的。
林太医背对着床榻,指导两个医女为她诊治,春花、秋月在一旁打下手。
叶妩的小脸被汗水打湿,双眸微闭,头转来转去,神智不清,痛的历程好似永无止境。
拓跋泓不忍她继续受此折磨,“究竟还要多久?”
“陛下,急不得。”林太医道,“不如陛下到大殿等候……”
“朕不会走。”拓跋泓不容反驳道。
宫女端进来一碗汤药,林太医立即道:“快,让她服下汤药。”
春花接过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拓跋泓抱起叶妩,微掐她的嘴,再将汤药灌进去。然后,他放她下来,让她躺好。
过了半晌,叶妩安静了些,医女为她更衣,他转过身,与林太医并肩而站,问:“妩儿那一摔,以致滑胎?”
“确实如此。”林太医叹气,“陛下,夫人还年轻,还会有孕。”
“好好调理她的身子。”拓跋泓目光精锐,往外走去。
楚明亮在大殿等候,当听到宫人说叶妩滑胎,她的心终于落地。
叶妩,我说过,我不会输给你。
拓跋泓坐下来,她斟茶递给他,他一饮而尽,“刘静。”
刘静走上前,将宫人所说的事发经过,如实向陛下禀奏。
闻言,楚明亮并无惊慌之色,面色不改,“雪儿的碧玉手链突然断了,与臣妾无关,陛下明察。”
叫雪儿的侍婢跪在地上,略有慌色,“陛下,奴婢也不知碧玉手链为何突然断了,不知夫人会踩到碧玉珠子,奴婢该死,但奴婢不是有意的,陛下恕罪。”
“拖出去,杖毙!”拓跋泓嗓音冷沉,好似下一个无关紧要的命令。
“陛下饶命……皇后,救救奴婢……”雪儿真的慌了,涕泪交加地恳求皇后为自己求情。
“你害死皇嗣,本宫也救不了你。”楚明亮冷冷道,“放心,本宫会求陛下赦免你的家人。”
“皇后……救救奴婢……”雪儿凄惶地哭求,忽然面色微变,“陛下,那条碧玉手链不是奴婢的,是皇后赏给奴婢的。皇后还吩咐奴婢,在适当的时候扯断手链,让夫人踩到玉珠,便会滑胎……”
“贱婢!本宫何时赏你碧玉手链?何时吩咐你这么做?”楚明亮义正词严地斥道,“陛下,这贱婢胡说八道,臣妾没有做过。”
“陛下,那碧玉手链价值不菲,奴婢怎会有那样的手链?再者,奴婢与夫人无冤无仇,为何谋害夫人的孩子?”雪儿哭着争辩,“是皇后吩咐奴婢扯断手链,让夫人滑胎。若非如此,奴婢怎有胆子谋害皇嗣……陛下明察……”
“啪”的一声,楚明亮气得发抖,打了她一巴掌,“血口喷人!拉出去,杖毙!”
陛下没有表态,谁敢妄动?
拓跋泓慢慢站起身,眸色冷酷。
她看着他,心慌意乱,被他眼中阴鸷的戾气吓到。
他迅疾扬掌,又重又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楚明亮捂着脸,鲜血染了嘴角,秀眸盈盈,泪光闪闪,愤恨与幽怨埋在眼底、心中。
“朕不想再看见你!滚!”他厉声道。
她倔犟地看他,敛尽泪水,深深呼吸,慢慢转身,高昂着头,一步步走出大殿,一步步走出凌云阁。
拓跋泓看着她高傲、僵硬的肩背,眼中的戾气慢慢消散,似有一丝笑意浮现眼梢。
————
醒来时,叶妩听春花、秋月说,孩子没了,心神大恸,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看见拓跋泓和林太医都在,便拽住林太医的衣袖,惶急地问:“林大人,我的孩子真的没了?”
他颔首,“夫人节哀。日后还能怀上皇嗣,莫担心。”
泪水夺眶而出,簌簌掉落,她伤心欲绝地哭:明锋,对不起,我保护不了我们的孩子……
林太医退出寝殿,拓跋泓坐近一些,握着她冷凉的手,“妩儿,伤心亦无补于事。或许这是天意,或许那孩子与你我无缘,日后还能怀上孩子……”
她痛哭出声,那怎么一样?那是明锋的孩子,怎么一样?
“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他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事已至此,伤心无益。倘若……楚明锋听闻你失去了孩子,也不希望你这般伤心、自苦,是不是?”
“妩儿,我知道你责怪自己没保护好楚明锋的孩子,可是,你尽力了,你也没想到皇后会被妒忌之心蒙蔽了眼。”他苦苦地劝,“不要自责,好不好?”
“皇后?”叶妩诧异。
“此事……与皇后有关。”拓跋泓做出一副不太愿意说的表情,“我审问了她们,皇后把一条碧玉手链赏给雪儿,吩咐雪儿在适当的时候扯断手链。如此,你就会不小心踩到玉珠,摔倒滑胎。皇后害死你的孩子,若你想讨回公道,我自当……”
她缓缓摇头。
原来是楚明亮。
说到底,是她自己疏忽大意,是她自己害死孩子。如果她早点对楚明亮解释清楚,楚明亮就不会因为妒忌而起了谋害之心。
不是楚明亮的错,是她的错。
拓跋泓见她呆呆愣愣,不知她在想什么,担心地唤了两声。
叶妩疲倦地阖目,“我想歇着,陛下去忙吧。”
他让她好好歇着,说晚些时候再来看她,便离开了。
宽敞的寝殿,她神色呆滞,目光空洞,泪水无声滑落。
慕容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泪水染湿了她苍白的脸,丧子之痛使得她一夜之间憔悴了很多。
她的目光慢慢转到他脸上,他坐在床边,拿过她的手,轻轻地拍着,无声地安慰她。
她扑过来,伏在他肩头,痛哭出声。
他任她哭、任她悲伤,只要痛痛快快哭一场,心里的苦与痛就能减轻一分。
“是我害死了孩子……是我……”她含混不清地说,呜呜地哭。
“不是你,或许是天意。”慕容烨沉痛道,此时,所有的安慰都无济于事。
“如果我早点对楚明亮解释清楚,她就不会误以为我腹中的孩子是拓跋泓的,就不会……”
他明白了,是楚明亮被妒忌烧了心,起了歹心,害死了妩儿的孩子。
叶妩放声大哭,将心中的痛哭出来……
————
楚明轩没有去扬州边境犒军,而是召叶大将军回京述职。
叶志鹏也有两三年没有回京了,是该让他回京一趟,否则,恐生异心。
由于他掌五十万兵权,是楚国独一无二的镇国大将,朝廷必须给他颜面,以示陛下对他的重视与嘉许。
因此,楚明轩决定,躬身至朝阳门迎接。
三月的金陵已经春风暖熏,翠莺鸣高柳,花红绕碧水。
这日,万里无云,碧空如洗,春光将整个金陵城镶嵌得犹如一颗熠熠闪光的琉璃珠。
楚明轩亲率满朝文武站在朝阳门前恭候,全城百姓不是围在外围,就是围在必经之道,一睹叶大将军的风采。
忽有一骑自远处策马而来,以迅疾之势掠至朝阳门。那人跃下马,跪在御前,“禀奏陛下,叶大将军已入城。”
楚明轩颔首一笑。
“陛下,叶大将军率精兵三千入城。”
满朝文武骇然,窃窃私语。楚明轩面色剧变,眸色暗沉。
带精兵三千入城,叶志鹏是何意思?
“陛下,不如速速派人去传陛下旨意,只许带三百精兵入城。”一老臣道。
“罢了,叶将军初次回京见朕,朕理当胸襟广阔。”楚明轩朗声道。
不多时,满朝文武听见了那整齐、响亮的铁蹄声,自远而近。
接着,他们望见,两列铠甲士兵策马行来,领头者便是叶志鹏。
大将军身穿铠甲,头戴红缨头盔,腰悬宝刀,气势凛凛,好似不可一世。那铠甲与日光相映,折射出刺厉的光芒;那黝黑的脸膛毫无暖色,沉淀着多年沙场征战的铁血与冷酷。
生活在繁华京师的百姓没见过铁与血、冷酷与无情,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沙场征战的气息,心生敬仰与畏惧。
楚明轩望着那些经历过铁血洗礼的精兵强将,心无端地一颤。
叶志鹏率三千精兵行到朝阳门前一百步处,下马,徒步上前。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亲兵。
“大将军,朕总算盼到了。”楚明轩含笑道,举起双臂以示欢迎。
“臣参见陛下。”叶志鹏单膝下跪,动作利落,语声沉重,是武将独有的做派。
“大将军快快平身。”楚明轩上前相扶。
“谢陛下。”叶志鹏站起身。
“大将军镇守边境,劳苦功高,功勋卓著,是大楚国的镇国栋梁。今晚,朕设宴为大将军接风洗尘。”楚明轩沉朗道。
那长了繁密络腮胡的亲兵望着他,眸光如刀如剑。
金陵,我回来了!
楚明轩,我回来了!
————
魏国,紫宸殿。
楚明亮站在后苑,望着苑中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海棠怔怔出神。
自从那日被拓跋泓打了一巴掌,她就没有外出过,郁郁寡欢,日渐憔悴。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爱叶妩?为什么他为了叶妩而打自己?她是金枝玉叶,就比不上早为人妇的叶妩吗?她真的不明白。
慕容烨站在廊下已有一些时候,见她神色寡淡、不时地低咳两声,到底心生怜悯。
她深深爱着的人,深深爱着别的女子,她怎能不痛?怎能不恨?
他走过去,雪白广袂拂动如水,“皇后。”
楚明亮缓缓转身,眼见是他,略有诧异。
“皇后染了风寒?传太医瞧过吗?”
“瞧过了,服了汤药也不见好。”她冰冷以对,知道他与叶妩交情非浅,便将他视作敌人。
“风寒可医,心病则药石无灵。”慕容烨淡淡地笑,“皇后可曾后悔?”
“本宫为什么后悔?”天已转暖,她却还披着紫红斗篷,可见她的冷是从心底透出来的。这紫红斗篷的浓艳色泽衬得她的面色愈发灰败,衬得她的眼眸愈发无神,衬得她的双唇白如冷霜,像是一个行将就木之人。
“再怎么说,妩儿终究是你皇嫂。”
“皇嫂?”楚明亮好像听了一个无稽的玩笑,又好笑又气愤,“她当本宫是小姑吗?她明明知道本宫喜欢陛下,为何跟本宫抢?”
慕容烨轻淡道:“她对楚明锋的心,从未变过。”
这一切,只不过是误会,却重重地伤了两个好女子。
他上前两步,怜悯地看她,“你可知,她腹中的孩子,不是陛下的孩子,是你皇兄的孩子。”
她震惊地呆了,半晌才回神,无法相信这个不可能的真相,“皇兄的孩子?可是,皇兄早已驾崩……怎会……”
他眉宇微凝,语声轻如烟,“这当中的事,一言难尽。我只能说,楚明锋没有死,如今已脱离拓跋泓的掌控,回到楚国。而妩儿留在宫中,便是为了救他。”
这个真相仿如一记重拳击中心口,楚明亮后退两步,五脏六腑翻涌不息。
天啊,她害死了皇兄的孩子……皇兄没有死……
怎么会这样?
“妩儿没有怪你,只怪自己不早点跟你解释清楚。”慕容烨悲天悯人地叹气,“她竭力保住你皇兄的孩子,却没想到……”
“本宫以为她移情陛下,以为她与本宫抢……以为那是陛下的孩子……”楚明亮悲声哭道,嗓音沙哑,双眸蓄满了热泪。
“也许,这是天意。”他想来想去,只能怨怪上苍弄人。
————
楚明亮在凌云阁外徘徊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进去。
宫人看见皇后驾到,纷纷行礼。她说来看看夫人,宫人警惕地说夫人刚睡着,不便打扰。
如此,她说在外面等会儿,让宫人退下。
趁宫人不注意,她悄悄来到窗台,向殿内望去。叶妩躺在床榻上,睡着了,那小脸苍白得很,是失血过多所致。
望了片刻,楚明亮心中悲痛,痛得屈身蹲下来,泪珠落地。
叶妩腹中的孩子是皇兄的骨血,是楚国楚氏的血脉,她身为楚国公主,竟然害死自己的侄子。
皇嫂,对不起,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皇兄……
难过了一阵,她听见殿里有声响,便凝神细听。
原来是拓跋泓和林太医。
“陛下,方才微臣为夫人把脉,发现……”林太医语声沉重。
“发现什么?”拓跋泓见他面色有异,大为紧张。
“从夫人的脉象看,夫人不止滑胎过一次,而此次滑胎,伤了身子,尤其伤了宫体,只怕……”
“只怕什么?快说!”拓跋泓催促道。
“只怕很难再受孕。”林太医道,“夫人的宫体受损,只怕……一生无子。”
拓跋泓震惊,目瞪口呆。
蹲在窗外的楚明亮听得一清二楚,怎么会这样?是她害得叶妩一生无子?怎么会这样?
他的咽喉好似被人扼住,透不过气,无法相信一次滑胎竟弄得再也无法生育,“如此严重?好好调理身子,也很难受孕?”
林太医回道:“据微臣行医数十年的医术,夫人受孕的机会微乎其微。陛下可派人到民间广寻名医为夫人诊治,或许有擅医妇人的神医也说不定。”
拓跋泓悲痛地点头,“那你便为妩儿调理好身子吧。”
楚明亮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半晌,她麻木地站起身,神思恍惚地回紫宸殿……
林太医退下,拓跋泓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妩儿,悲从中来。
滑胎而已,竟然变成一生无子……老天爷,为什么这么捉弄我?
他只不过不想看着楚明锋的孩子出世,不想楚明锋的孩子妨碍他和妩儿,只不过假借楚明亮的手除去那孩子,却没想到,会是如此悲痛的结果。
一行清泪从眼睑滑落,他仰天质问,老天爷,你是不是在惩罚我?是不是……
————
楚国,皇宫,延庆殿。
大殿灯火辉煌,明影辉彩,如同白昼。宫宴上丝竹缭绕、舞袖翩翩,舞伎跳着柔美的舞,朝中文武一边赏舞一边饮酒交谈,觥筹交错。
右列首席便是叶志鹏,可见陛下对他的器重。
不少朝臣纷纷前来向他敬酒,说尽恭维、称赞的话,他已然饮了不少,却似无醉意。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亲卫,其中一人魁梧、孔武,眉毛粗浓,下巴蓄着络腮胡,左脸有一道浅浅的伤疤。
只要仔细瞧瞧,就会瞧出这亲卫的真面目,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志鹏身上,没注意到这个亲卫的特别之处,包括楚明轩。
这个亲卫便是楚明锋。
他的目光不时地瞟向楚明轩,如刀似剑。
楚明轩身着明黄铯龙袍,玉面俊美,略略含笑,眼底眉梢流露出三分帝王之气。他饮酒不多,甚为节制,时而与臣下同饮,时而赏舞。
舞伎跳完一支舞,徐徐退下,叶志鹏站起身,语声粗重,“陛下登基之时,臣没能回京恭贺陛下,今夜便以此杯薄酒敬陛下。”
“好。”楚明轩高举纯金酒樽,大声道,“大将军战功赫赫,为大楚国驻守边境多年,令魏国、秦国虎狼之师不敢来犯,如此匡扶社稷的功勋,谁能比肩?来,朕与大将军饮一杯!”
“陛下过誉,敬陛下!”叶志鹏举起酒樽,一饮而尽,无比豪爽。
饮毕,他并不落座,继续道:“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为臣解惑。”
楚明轩摆手,“大将军请讲。”
叶志鹏道:“去年,臣收到朝廷发来的公函,谓先皇不幸遇难、驾崩。虽然陛下登基多月,但臣想知道,先皇如何遇难、如何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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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七】我不放手
“大将军,此宴乃陛下为你接风洗尘所设,不说前事,只谈今事。”一老臣道,“饮酒!”
“陛下,臣愚钝,臣想知道先皇如何驾崩。”叶志鹏并不罢休,“还请陛下告知臣。”
楚明轩心中有气,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但见他心意坚决,只好道:“先皇所住的澄心殿意外走水,烧死了几个宫人,当时,先皇正在寝殿午憩,便丧生于这场大火。丫”
叶志鹏虎目生威,道:“原来如此。不过,臣听闻,澄心殿走水并非意外,而是有人纵火,图谋不轨。”
群臣变色,窃窃私语。
楚明轩面色剧沉,沉声问道:“大将军从何处听来?”
“从何处听来,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当时陛下为何不彻查?”
“朕自然彻查过,不过没查到什么,澄心殿走水的确是意外。”
“是吗?”叶志鹏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凛然的正气,“那么,臣远在边境,为何听闻澄心殿走水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媲”
一大臣愤愤道:“大将军这么说是何意思?责怪陛下彻查不力,还是什么?陛下器重你,将你奉若上宾,你为人臣子,就该有臣子的样子,而不是就那些无关紧要的前事责问陛下!”
接着有几个朝臣附和,纷纷怒斥叶大将军拥兵自重、嚣张跋扈、以下犯上。
楚明轩摆手阻止众人争执,好似并不在意叶大将军的责问,“大将军心存疑惑,自然要问个明白。今晚是酒宴,就不谈这些事了。不如这样吧,明日你到御书房,朕详细与你说。”
“陛下,臣并非以下犯上,只是想问清楚。”叶志鹏誓不罢休的样子不是胡搅蛮缠,而是正义所在,“事无不可对人言,陛下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解了臣的疑惑。”
“那大将军还有何疑惑?”楚明轩忍着怒火,断定他今夜故意找茬。
“敢问陛下,先皇是否真的驾崩?是否真的已不再人世?”
“满朝文武皆可见证。”楚明轩心尖一跳,他为何这样问?
叶志鹏方正的黝黑脸孔紧紧绷着,虎目流露出一股沙场上将帅的霸气,“臣在回京途中,遇到一个与先皇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
群臣再次变色,与先皇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怎么可能?
楚明轩亦神色大变,双手微颤,不由得心想,难道他遇到的人是皇兄?
叶志鹏道:“陛下,虽然臣并没有与先皇朝夕相对,但臣绝不会将旁人认作先皇。于是,臣将那人带回金陵,让陛下与满朝文武见一见。”
有人问:“那人现下何处?”
楚明轩心惊胆战,皇兄回来了?真的是皇兄?
不必怕……纵然皇兄回来,他也不必怕……他已是楚国皇帝,朝野归心,纵然皇兄有意夺回帝位,满朝文武也不容许!
满朝文武忽然都注意到那个络腮胡男子,所有目光都转向他,楚明轩也看向他,心慌慌的。
楚明锋撕了络腮胡、浓黑得夸张的眉毛和脸上的假伤疤,变回了原先的模样,往前数步,让所有人看看,昔日的楚皇活生生地站在大殿之上。
群臣惊呼,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楚明轩惊得瞠目结舌,绷紧的身躯顿时松懈,颓软下来。
此人果真与皇兄长得一模一样。
他真的是皇兄?
楚明锋冰寒的目光扫向群臣,扫向当今楚皇,“皇弟,别来无恙。没想到朕还活着吧。”
嗓音、语气、语调一模一样,这还有假吗?
此时此刻,楚明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了,震惊,不可思议,有点怕……
“澄心殿走水是不是意外,真相如何,还请陛下道出,让满朝文武清楚个中内情。”叶志鹏恭敬地对楚明锋说道。
“皇弟本无夺位的野心,却因一个女子起了弑兄夺位的歹心。”楚明锋眼中那抹深黑宛如一簇黑色的火焰,直欲燃烧所有人,“皇弟筹谋多时,在万事俱备之际,趁朕在寝殿歇息,纵火烧死朕。沈昭心怀悲悯,暗中救出朕,将朕送到扬州,阻止朕回京。不几日,皇弟终于知道朕没有死,便派人追杀朕。朕与那些黑衣人交手多次,身上多处受伤。上苍怜悯,朕命不该绝,流落魏国,所幸得贵人相助,得以回到楚国,遇到大将军。”
满朝文武听了这番话,将信将疑,低声交谈。
楚明锋冷冽的目光扫过群臣的脸,似是他的手掌掴他们的脸,“皇弟知道沈昭暗中救了朕,一怒之下,杀了沈昭。”
群臣哗然。
“他不是先皇!他乔装的功夫当真厉害,诸位爱卿莫被他骗了。”楚明轩猛地回神,站起身,俊眸睁大,厉声道,“皇兄驾崩多月,怎么可能还在世?他只是酷似先皇,便来冒认先皇,危害我大楚国。”
“皇弟,你十岁那年,朕十八岁。”楚明锋直视他,目光如箭,射入他的脑门,“母后赏给朕一柄白玉簪,你很喜欢,求母后赏给你。母后念在你年幼,便让朕把白玉簪让给你。朕没有异议,把白玉簪让给你,可是,你戴了两日便将白玉簪丢在地上。”
楚明轩后退一步,惊震的神色已告诉群臣,此人真的是去年“驾崩”的先皇,楚明锋。
楚明锋走过去,揪住他的龙袍衣襟,黑眸怒睁,“你敢做,还不敢认吗?你敢烧死朕,却不敢认,你是楚氏子孙吗?”
文武大臣心惊胆战,担心他对如今的陛下下手。
“纵然陛下做过这些事,然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如今陛下是楚国皇帝,不好更改……”一老臣道。
“为何不好更改?”叶志鹏怒道,“此次叶某回京,便是拨乱反正,陛下已回朝,理该重掌我大楚国江山社稷!晋王心术不正,弑兄夺位,大逆不道,人神共愤,该依律惩处。”
又有老臣道:“陛下掌国,勤政爱民,是仁厚明君,不似先皇滥杀无辜、满手血腥。臣等只奉陛下为楚国皇帝。”
半数大臣附和,只认楚明轩为陛下。
楚明轩推开皇兄,呼出一口恶气,眸光凌厉,“无凭无据,凭什么说朕弑兄夺位?皇兄,你恋栈权位,不惜诬陷朕。可是,诸位爱卿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知道谁忠谁j。”
楚明锋寒凛一笑,“既是如此,朕便不客气!”
叶志鹏对那些拥护楚明轩的大臣道:“叶某的部属已擒住你们的妻儿,若你们坚持助纣为虐,你们的妻儿便身首异处!叶某的精兵已包围延庆殿,殿中所有人休想逃出去!”
话音方落,殿外便传来金戈之声、惨叫声。
片刻后,数十个黑衣人闯入大殿,宝刀相向,刀锋逼人,银芒闪闪。
所有朝臣不敢妄动,慌张,害怕,着急。
“宫里有数千禁军,容不得你们胡来!”一武将道。
“叶某的两万精兵驻守城外,只要叶某发出烟弹,他们便会大举攻城!”叶志鹏道。
闻言,群臣骇然,没想到叶大将军为了帮楚明锋夺回帝位,不惜大动干戈。
金陵城的守军和宫里的禁军比叶志鹏麾下的两万精兵多,作战力却远远不如驻守边境多年、骁勇善战的战场精兵。
楚明锋面如寒铁,眸光似刀锋,“皇弟,今日你若坚持与朕拼个你死我活,满朝文武的妻儿便因你而丧命,宫中便会血流成河,金陵城便会尸骨如山!”
楚明轩面如死灰,仿佛再无力气争了。
大势已去,还能怎样垂死挣扎?
“你——”楚明轩目眦欲裂,眼中戾气滚滚。
“王爷素来仁厚,无数人的性命,便在你一念之间。”叶志鹏道。
楚明轩俊眸晶亮,蓄满了悲屈的泪水……
上苍让他轻而易举地夺得了帝位、江山,却让他得不到心爱的女子,又让他轻而易举地失去了已经得到的帝位、江山……老天爷,你在玩我吗?
罢了罢了,既然得到了帝位、江山也得不到妩儿,那所有的权势、富贵皆可抛却。
他屈身拜服,“臣弟,愿禅位,只求皇兄饶过所有人。”
群臣震动,想不到陛下轻易地放弃了帝位。
陛下太儿戏了。
“晋王大逆不道、心术不正,朕念其诚心悔改,即日起关押地牢,无朕口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楚明锋语声冷厉。
“谢皇兄饶臣弟不死。”楚明轩心灰意冷道。
“押下!”
当即,两个侍卫进殿,押着晋王离开了延庆殿。
兔死狐悲,群臣看着陛下变成阶下囚,唏嘘之后开始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
楚明锋目光冷酷,睥睨众臣,“尔等忠于朝廷、一心一意辅佐朕,朕既往不咎,但若往后有丝毫异心,朕绝不轻饶!”
群臣齐声道:“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志鹏满意地点头,陛下没有杀任何一人,此次夺回帝位没有血溅当场,是他心中期盼的。
倘若手足相残、宫变内乱,他便是助纣为虐。
————
这夜,楚明锋歇在睿思殿。
翌日一早,宫人服侍他起身。再度穿上那袭象征着权势的明黄铯龙袍,他感慨万千。
短短数月,失去帝位、江山,流落魏国,成为囚徒,如今又得到帝位、江山,如此变故,当真精彩、传奇。
妩儿,快了,很快就能接你回来,我们就能厮守终身。
朝上,还是那些熟悉的老面孔,有事启奏,无事闲聊。昨晚仍然拥护楚明轩的老臣,亦无可奈何,安分守己才能保住自身与家人。
放眼金殿,楚明锋忽然觉得失落。
这里,少了一个人,一个曾经倚重、如今思念的臣子。
沈昭。
想不到绝顶聪明的沈昭,会死在楚明轩手中。
下朝后来到御书房,他更换了近身伺候的宫人,挑了几个看得顺眼的宫人。
临近午时,叶志鹏求见。
楚明锋离开御案,上前迎接。
叶志鹏并不自恃昨晚的大功而失了分寸,依然毕恭毕敬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大将军免礼。”楚明锋亲自扶起他,吩咐宫人上茶。
“陛下,眼下大局已定,想必晋王和那帮老臣不会动歪心思。”
“但愿如此。”
“过两日,臣便离京回扬州。”叶志鹏浓黑的眉宇之间似有遗憾。
“大将军难得回京一次,不如多留两日,陪陪家人。”楚明锋笑道。
“谢陛下隆恩。”叶志鹏好像有点难以启齿,“陛下,昨晚内子提起妩儿……”
终究提到了妩儿,楚明锋目光一暗,“朕视妩儿为妻,大将军放心,朕会好好待她。不过,现今她不在楚国。”
叶志鹏大惊,“妩儿在何处?”
楚明锋黑眸微睁,语声坚决如铁,“大将军放心,朕自当竭尽全力接回妩儿!”
如此,叶志鹏不再多问。因为,他相信陛下。
楚明锋想起一事,“大将军有一亲卫名为莫七,朕见他武艺高超、轻功了得,大将军可否割爱?”
叶志鹏豪爽地笑,“陛下看中莫七,是他的造化。”
不多时,一个昂藏七尺、面无表情、三十来岁的汉子踏入大殿,恭敬地行礼。
“莫七,陛下赏识你,许以重任,还不快快谢恩?”叶志鹏笑道。
“卑职谢陛下隆恩。”莫七抬起头,直视天颜,“陛下恩典,卑职不敢不受,不过卑职丑话说在前头,卑职不喜约束,不喜宫中的繁文缛节,卑职想饮酒就饮酒,想睡觉就睡觉,脾性古怪,任性妄为,只怕陛下受不了卑职的臭脾气。”
“莫七,御前岂容你放肆!”叶志鹏喝斥。
“无妨。”楚明锋摆手,“有真材实料之人,一般都有古怪的脾气。不如这样,朕与你较量一番,看看你的武艺修为究竟有多厉害。”
“点到即止,不可伤了龙体。”叶志鹏嘱咐莫七。
楚明锋和莫七静静地站着,静静地对视,不拉姿势,双手却暗自运力。
慢慢的,他们的眼中皆掠起杀气。
陡然,莫七出招,迅疾地冲过去,却不知他将会攻向“敌人”的什么部位。楚明锋仍然站定,不闪不避,气定神闲。
叶志鹏胆战心惊,就在拳头击中身躯之际,陛下倏地出招,击向莫七的命门……
二人你来我往,以快打快,掌影如魅影,看都看不清。
叶志鹏没想到陛下的武艺这么高,若是去闯荡江湖,必定是江湖高手。
这二人的招式怎么这么像?可是又有点不一样,怎么回事?
陛下的路数较为沉稳,莫七的招式较为奇绝,武艺修为却难分伯仲。
一百招之后,莫七锁住“敌人”的咽喉,楚明锋击中他的心口,就此定住。
叶志鹏看得过瘾,哈哈大笑,“莫七,你在军中自诩武艺第一,这回遇到高手了吧。”
莫七撤手,抱拳微喘道:“陛下武艺高超、精奇,卑职佩服。”
“难得你也有佩服人的时候。”
“大将军有所不知,朕与他师承同门。”楚明锋有些气喘。
“当真?”叶志鹏惊奇地问。
“陛下理应是卑职的师兄。”莫七敬服道,“日后陛下有何差遣,卑职定当赴汤蹈火。”
“宫中禁军缺了一个统领,朕给你一个机会,你能否胜任?”楚明锋笑问。
“卑职竭尽全力。”莫七道。
“禁军统领位高权重,有人在禁军里混了几年也混不到统领一职,你小子务必尽忠职守,竭力为陛下办事。日后若有行差踏错,我打断你的腿。”叶志鹏教导道。
“卑职铭记。”莫七道。
叶志鹏退出御书房后,楚明锋交代莫七一个秘密任务,“你暗中寻访武艺高超的人,能人异士也可,越多越好。记住,务必秘密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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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御花园。
静养了半月,叶妩已经好全了,却整日闷在寝殿,愁眉不展,郁郁寡欢。
这日,春花、秋月劝了半个时辰,才说动了她,拉着她到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