妩等了一个多时辰,他还没回来,不禁心慌慌的。
他还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吗?
越想,心越乱,她受不了如此折磨,差了人去御书房看看陛下是否还在御书房。
不久,那宫婢回来了,说陛下在御书房赏舞,是霓裳阁的宁雪心为陛下跳舞。
她知道,不能怪他,是自己提议的,他这么做,只不过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做罢了。可是,她的心好像被一只手揪着、扯着,那种撕心裂肺、持续的疼痛令人难以承受。
没有人能体会她的心情,她明明极度厌恶与旁人共享一个夫君,却逼着自己劝他广纳嫔御,只为了他的帝位有人继承。她很矛盾,好像陷入一个不知深浅的漩涡,越陷越深,那种痛苦仿似溺水,憋闷,纠结,透不过气……
御书房的公公来传话:陛下说,皇后先歇着,不必等陛下了。今日奏折多,陛下会看到很晚,或许会在暖阁歇着。
叶妩震怒,想宠幸那个跳舞的女子,也不必撒谎吧。
再也忍不住,她怒气冲冲地赶往御书房。
远远的,她就听见从御书房中传出来的琴声,而且,那琴声渐止,想必一支舞也结束了。她加快脚步,未经通报就闯入大殿——她看见,宁雪心跪在楚明锋腿边,双手按着他的大腿;而他阖了眼,眉头舒展,一脸的享受。
听闻声响,宁雪心转身叩拜,“奴婢拜见皇后。”
叶妩走过去,盯着这个仍然一副陶醉相的陛下,“退下!”
宁雪心轻手轻脚地退出御书房,楚明锋睁眼,意犹未尽,语声慵懒,“怎么来了?”
“陛下不是批阅奏折吗?这就是批阅奏折?”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乏了,便传她来提提神。”他风流地笑,“皇后来了,不如为朕提提神吧。”
“我最恨被人骗。”她伤心道,“陛下想纳妃,我不是不让,可陛下为什么说谎?”
“有何区别?”他冷冷地嗤笑,“你让朕广纳嫔御,朕照你的话做,有什么错?你生什么气?”
叶妩忽觉伤心、绝望,不想再说,更不想和他吵。
罢了罢了,反正纳妃是迟早的事,怎么纳是他的事,她在意什么?生什么气?
若要生气,以后有的是生气的时候,现在只不过是开头。
泪水在眼中打转,她心灰意冷地转身,却在此时,手腕被他扣住。
楚明锋使力一拉,便将她拉入怀中,紧抱着她。
“为何伤心?”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是一种极致的蛊惑。
“没有。”她别开脸。
“还说没有?”他的手指抚过她的眸,立即沾染了泪水,“这是什么?”
叶妩窘迫地低头,没有注意到他的态度忽然改变。
他轻吻她的眸,低声道:“妩儿,你我之间,若做不到坦诚相待,这漫漫余生,还怎么过?”
她不语,告诫自己,不能说,不能说……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要我广纳嫔御?”
“妩儿,你折磨自己,也是折磨我。”他的嗓音低沉醇厚,令人无法抗拒,“你我经历了这么多,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我生分吗?”
“我……无法为你生儿育女……”叶妩终究抵挡不了他的追问,和盘托出。
“为什么?”楚明锋震惊。
她缓缓道:“当初,我们逃出洛阳,在农家过了一夜。不久,我怀了你的孩子,可是,后来,我不小心踩到一颗玉珠,滑胎了……魏宫的林太医为我把脉,说滑胎伤了宫体,我很难再受孕,只怕一生无子。”
当听到她怀了自己的孩子,他又激动又开心;当听到她滑胎、伤了宫体,他再次震惊。
他立即喊人,差人去传徐太医。
万万想不到,妩儿三次怀了自己的孩子,三次滑胎。
老天爷,为什么这么残忍?
楚明锋抱紧她,心中悲痛。
更让他心疼的是,她独自承受了一年。这一年来,他没有陪在她身边,没有安慰过她;如今她回来了,还忍痛劝他广纳嫔御……想到此,他又自责又沉痛又愧疚,心好像被人生拉硬扯着,很难受。
他非但没有详细问她,反而利用宁雪心试探她对自己的心,他真该死,他是混蛋……
————
徐太医匆匆赶到御书房,以为陛下抱恙,没想到是皇后。
手指一搭上皇后的手腕,他的心一颤,大感不妙。
楚明锋见他的脸越来越凝重,紧张地问:“怎样?妩儿还能生养吗?”
叶妩也紧张得心跳加速。
听脉半晌,徐太医撤了手,摇摇头,沉重地叹气,“一年前,皇后滑胎,确是伤了宫体。魏宫的太医诊断,皇后受孕的机会微乎其微,也确是如此。”
“那如何是好?”他如遭重击,心闷闷的疼,激动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医术这么好,一定可以治好妩儿……你想想法子,一定要治好妩儿……”
“皇后并非不孕,但也相当于不孕,极难受孕……”徐太医再次叹气。
“陛下,也许这是天意。”叶妩宽慰道,“如果上苍见怜,自会赐给我们一个孩子。”
“皇后所言极是,这是天意,也是命。”徐太医佩服皇后的豁达,这三年,她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伤害,却依然坚强、豁达,令人敬佩,“微臣自当竭尽全力为皇后调养身子,但能否受孕,还要看天意。或许,几年以后,上苍会被陛下和皇后感动,赐给你们一个孩子。”
话已至此,楚明锋只能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
回到澄心殿,他好似精力全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脸上布满了倦怠。
叶妩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希望自己乐观的态度感染他,“徐太医说了,并非全无机会。或许,我们不再想着这件事,几年以后,我的身子调养好了,突然怀孕了,也说不定的,是不是?”
“但愿如此。”
他微微牵唇,虽然微笑很难看,但也不愿她担心自己。
如若不是他太冲动,太粗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不会被他亲手打掉;第二次,如若他警觉一点,皇弟的阴谋就不会得逞,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就不会失去;第三次,如若他没有流落魏国,如若他没有沦为囚徒,妩儿就不会为了救他而身陷魏宫,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就不会意外没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做得不够好,他没有竭尽全力保护好她和孩儿,是他的错……
这个结果,是他造就的。
也许,这一生,他杀了太多人,不少人枉死在他手中,满手血腥,上苍才会这么惩罚他。
“对不起……”楚明锋痛声呜咽,眼眸闪闪。
“与你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叶妩靠在他的肩头。
“是我的错……”
“不要自责,不要伤心……只要我们在一起,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就够了……”
“好。”他敛了痛色,淡淡一笑,“我们能否有孩子,便看天意吧。”
“嗯。”她想起日前的提议,“那是否广纳妃嫔……”
楚明锋眸光深深,“广纳妃嫔便有无穷的争斗、无尽的烦忧,余生漫长,却也弹指一瞬,我不想有人打扰我们。”
叶妩欣喜地落泪,感动得说不出话。
他拥着她,“余生有你陪伴,胜过后宫三千。”
她心中暖热,心满满的、甜甜的。
有他这句话,够了。因为,这是他对她的心意。
纵然往后他改变了心意,纳了妃嫔,她也不怨、不悔。
————
叶妩想起,楚明锋有一个儿子,大皇子楚凌天。
这日,她吩咐宫人去传他到澄心殿。
午时,他踏入大殿,见殿内没有人,便站在一边等候。膳桌上摆着三碟香气四溢的精致糕点,虽然他很饿,却只是看了一眼。
她站在寝殿观察,虽然他身穿锦衣,却是朴素无华的衣袍。一年多未见,他长高了些,面容少了一些稚气,是名副其实的少年了。然而,他浑身上下萦绕着一种有别于少年的老成、稳重。
楚凌天不得父皇的喜欢,住在宫中最偏僻的地方,只有两个宫人服侍,没有荣华富贵、身份地位,徒有皇子虚名罢了。可以说,楚明锋对他的漠视,令他在宫中自生自灭。
说起来,楚凌天倒和拓跋泓年少时的遭遇相似。
午膳时辰已至,他肯定饿了,看见桌上有糕点,却不流露出半分想吃的神色,可见他的定力非比寻常。
这个孩子,“自生自灭”的这几年造就了他的坚韧不拔、独立自主与睿智稳重。
叶妩走出来,楚凌天看见她,立即行大礼,“儿臣拜见母后……”
眼见她似有不悦,他立即改口,“儿臣拜见皇后。”
“坐吧。”她示意他坐在膳桌前,吩咐宫人端上午膳,然后对他道,“这些糕点刚送来,如果喜欢,就尝尝吧。”
“儿臣不饿。”他的目光落在糕点上,却不为所动。
“不饿也可以吃。”她捏起一块,递在他面前。
楚凌天接过糕点,慢慢地吃着。
不多时,宫人端上六碟菜,叶妩笑道:“今日你父皇不回来用膳,大皇子便陪本宫用膳吧。”
他默默地点头,虽然脸上没有笑容,却再没有戒备之色。
她一边吃一边观察,他没有爹娘管教,却做足了宫中的礼数,或者说,他本就是懂礼、守礼的孩子,加之寡言少语、行事沉稳,令人觉得,他是一个小大人。
用膳后,她摸摸他的头,“以后就叫本宫‘母后’吧。”
宫女捧着三身衣袍从寝殿出来,叶妩微笑,“日前本宫让宫人裁制了三身衣袍,大皇子不嫌弃,就拿回去穿吧。”
楚凌天跪地行大礼,“谢母后赏。”
“以后闲了就来陪陪母后,知道吗?”
“儿臣谨记。”他唇角微动,似有笑意。
“好,去吧。”她慈眉善目地笑。
他接过衣袍,屈身一躬,转身,迈步。
踏出大殿的那一刻,有泪滑落,滴落在精绣锦袍上。
这一刻,他感觉到了被人关怀的感觉,那是一种叫做温暖的感觉。
这夜,叶妩对楚明锋提起大皇子。他问:“为何忽然提起他?”
她说了今日传他来用膳的经过,“我觉得大皇子懂礼知礼、睿智沉稳,无论是性情还是头脑,都很像你,是可造之材,是储君之选。”
“我还没驾崩呢,这么早就为我想后继之人?”他面色一沉。
“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叶妩狡黠地笑,“虽然你正值春秋鼎盛,但那些臣子总是以我没有子嗣为借口,劝谏你广纳妃嫔。如若我收大皇子为子,就能堵住他们的嘴。”
楚明锋不语,若有所思。
她看出他动摇了,继续劝:“明锋,虽然你不喜欢他的生母,但你也不能这么对待一个孩子。孩子是无辜的,既然你生了他,让他留在宫中,就要承担养育他的责任。”
他捏捏她的脸蛋,“只要你喜欢,我都依着你。”
也罢,妩儿收养楚凌天,不是坏事,反而可以堵住那帮朝臣的嘴,还可以让她有所寄托。
叶妩欣喜地笑,“明锋,谢谢你。”
三日后,楚明锋下诏,封大皇子楚凌天为睿王,赐居睿思殿。
————
与所爱之人厮守在一起,日日相见,夜夜相伴,柔情蜜意,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
无法生育所带来的痛,慢慢地压入心底,叶妩渐渐想开了,将全副心思放在睿王身上,寻访名师为他讲课授业,请莫七教他武艺、骑射,每日监督他的功课。
还有一件事,令她心中惴惴。
之前,梦中那团白光说,她完成两个神圣的任务后便能回到二十一世纪。现在,她和楚明锋在一起,没有纷争,没有伤害、痛苦,过着宁静、幸福的日子,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完成了那两个任务?她是不是会在某一日、某一刻忽然灵魂出窍、飞回二十一世纪?
可是,那团白光也说了,必须找到一对鸳鸯扣,才能开启时空之门、回到二十一世纪。
那么,鸳鸯扣在哪里?
如果,上苍真的让她找到了鸳鸯扣,她会义无反顾地回去吗?她舍得离开楚明锋吗?
想到要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就要离开他,再也见不到他,她的心很痛、很痛。
她应该怎么抉择?
终于,有一夜,她又在梦中见到了那团白光。
确切地说,那团白光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肥肥白白的小男孩,全身光裸,还萦绕着一圈耀目的金色光流,绕着他的身子缓缓流动。
小男孩说她已经完成两个神圣的任务,她错愕不已,问那两个任务究竟是什么。
原来,第一个任务是化解楚明锋的暴戾之气,令他不再滥杀无辜,心存仁厚。第二个任务是,楚国、魏国、秦国,三足鼎立,战祸频扔,而从今往后,因为她是楚国皇后,魏皇不会挥军南伐。如此,天下太平,至少维持三四十年的安定,三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叶妩总算明白了。
小男孩问她想不想回二十一世纪,她说还没找到鸳鸯扣。
“楚明锋送你的那对鸳鸯扣便可开启时空之门。”
“你之前不是说不是吗?”“那是因为当时鸳鸯扣还没经历过火劫。鸳鸯扣被火烧过,便具有灵性,可开启时空之门。”
“那首诗又是怎么回事?”
“我忽悠你的。”小男孩嘻嘻地笑。
叶妩气结,恨恨地瞪他。
小男孩蹦跳起来,“若你想回去,我便告诉你回二十一世纪的方法。”
她想了想,坚决地摇头。
因为,她爱的人,在楚国。
他苦恼地皱眉,“你在这里,一生无子,若你回去,二十一世纪医学昌明,看看妇科,也许还有机会生养。”
她怒道:“是你们这些人故意玩我的,你们赔我孩子!”
“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小男孩不情不愿地说道,“我可不想当你的孩子。”
“你当我的孩子?”叶妩惊愕。
“是啊,我师父说上头这么决定的,让我钻入你的肚子……”他用手抹眼,嘤嘤地哭泣,“人家才不要当你的孩子,人家要当自由自在的神仙……”
“不要……”
她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原来是做了一个噩梦。
可是,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噩梦,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平淡、幸福、甜蜜、宁静的日子就这么一日日地过着。
叶妩有时觉得,这一日日的过得太快了,有时又觉得很慢。
这种感觉是不是很奇怪?
每日清晨,她为他穿上龙袍,目送他走入清冽的晨雾中去上早朝;每日黄昏,她站在夕阳余晖下的殿门前等候他归来一起用膳;每日夜里,他拥着她入睡,恩爱缠绵,十年如一日。
的确,他做到了,十年如一日。
这十年来,他没有纳妃,身边只有她一个妻。
这便是楚国人所说的“帝后鹣鲽情深”吗?
那帮臣子劝谏他广纳嫔御,他不是不予理会,就是大加斥责,丝毫不给重臣颜面。
久而久之,那些臣子也不再提了,所幸已有子嗣继承帝位——太子楚凌天。
在睿王十八岁那年,叶妩提议,楚明锋册他为太子。
楚凌天天赋极高,也很上进,文武功课都勤奋学习;因此,短短几年,他就学全了旁人十年所学的。楚明锋见这个儿子这般勤奋好学,性情、胆色、头脑与风范极像自己,便渐渐地喜欢他。
册立他为太子之前,楚明锋特意考他,他的表现极为出色,无论是文史诗词,还是骑射武艺,都出类拔萃,比自己十八岁的时候还厉害。
如此,他才不再犹豫,册立楚凌天为太子。
却没想到,在与妩儿相守十年后,上苍终于赐给他们一个意外的惊喜。
**这是什么惊喜呢?是儿子吗?
大结局:浓情烈爱
有时想起,叶妩不敢相信,竟然和楚明锋相守了十年。
这十年,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没有第三人插足,始终恩爱如昔。偶尔吵架,偶尔有过别扭、不愉快,但到了夜里,不是她先妥协,就是他先哄她,便又和好如初,如胶似漆。
因为,他们做到了坦诚相待、彼此信任。
光阴如水,从指尖流过;光阴似风,从指尖飞过;光阴似箭,从指尖擦过。
不知不觉的,十年就这么过了丫。
叶妩在想,这十年,他们形影不离,下一个十年呢?还能像现在这样恩爱吗?
很想相信他的定力,却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媲。
一切都很完美,只有一个遗憾:不能为他生儿育女。
每日,御药房都送来汤药,早晚各一碗,她坚持服药十年。
每当她想放弃,楚明锋就温柔地劝她,甚至要陪她服药。如此,她只能打消念头。
徐太医说,她的身子很好,只是要看天意。
于是,他们互相宽慰,上苍会可怜他们的。
这日,徐太医照常来请平安脉,手指搭上她的手腕,便觉得不太一样。
叶妩见他眉峰一动,以为自己病了,不由得紧张起来。
正巧,楚明锋回澄心殿,见他面色凝重,便问:“妩儿身子如何?”
徐太医站起身,面庞紧绷,抱拳道:“恭喜陛下、皇后,皇后是喜脉。”
二人不约而同地惊愕,面面相觑,好像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说什么?”楚明锋眉宇紧皱。
“皇后已有一月的身孕。”徐太医欣喜地笑。
“当真?”楚明锋欣喜若狂,像一个孩子似的,激动得手足无措,“妩儿,我们有孩子了!”
“徐大人,真的吗?”叶妩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不是说无法受孕吗?怎么调养了十年就怀上了?太不可思议了。
“若皇后不信,可传其他太医来把脉。”徐太医笑道。
楚明锋又开心又兴奋,手舞足蹈地笑,“太好了……妩儿,我们有孩子了……”
徐太医道:“陛下莫高兴得太早,皇后的凤体调养了十年,不过头三月至关重要,要谨慎安胎。”
楚明锋握着她的手,无法克制得子的喜悦,“徐爱卿,朕的孩儿便交给你了,你务必保住妩儿腹中的孩儿,直至孩儿安然出世。”
徐太医领旨,笑着退下了。
叶妩呆呆愣愣的,仍然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妩儿,我们有孩子了,这是上苍的赏赐。”楚明锋像是患了躁动症,兴奋地走来走去,“妩儿,你说我们的孩儿是男是女?我要好好想名字……好好想……”
“陛下,我腹中……真的有孩子?”这个喜悦来得太突然,她难以置信。
“是!我们终于有孩子了!”他握着她的臂膀,纵声大笑,“妩儿,我们等到了!”
她开心地笑,感谢上苍:老天爷,你终于不玩我了。
他搂着她,“妩儿,这一生,圆满了。”
二人相视而笑,得子的喜悦与幸福在四目中流转。
————
分娩的痛,几乎让叶妩丧命。
因为,谁也没料到,她生下一个男孩之后,腹中还有一个婴孩。
然而,第二个婴孩胎位不太正,生产困难,徐太医使劲浑身解数才保得母女平安。不过,虽然平安了,叶妩失血过多,身子很虚,卧榻静养三个月才慢慢好转。
一举得龙凤胎,楚明锋乐坏了,抛下国事、政务,整日陪着她,抱着一双儿女转悠。
一双儿女出世仅十日,他就迫不及待地赐名、封赏。
儿子,赐名楚敬欢,封燕王。女儿,赐名楚欢欢,封昭阳公主。
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名字,叶妩正在饮茶,差点儿喷出来。
欢?
“陛下,这‘欢’字不太好吧。”
“为何不好?我觉得挺好的。”楚明锋抱着女儿,“欢欢,欢欢乐乐,多好。”
“欢乐是好,可也让人想到另外的意思,比如……交欢,欢爱,合欢,之类的。”
“你想多了,一般人只会想到欢乐。”
她无奈,好吧,女儿就叫欢欢吧,可是,儿子绝对不行。她又道:“男孩子要取一个有气势的名字,比如太子的名字,凌天,就挺好的。这‘欢’用在男孩的名字上,像是女的,小家子气。”
他笑眯眯道:“这‘欢’字,还有另一个意思,意为欢欢、敬欢是你我相爱才有的儿女。”
叶妩反驳道:“可是,男孩用‘欢’当名字,会被人取笑的。”
楚明锋板起脸,“我的儿子,谁敢取笑?”
她无奈了,他坚持己见,非要用这个“欢”字,她只能随他了。
他派人找了四个奶娘给一双儿女喂奶,安排八个有经验的宫女照顾他们。宫人稍有疏忽,不是被杖责,便是被遣去别殿做粗活。如此,剩下的奶娘、宫人战战兢兢,不敢再有丝毫马虎。
她看得出来,他很爱、很爱这双儿女,宠得无法无天。
三个月后,叶妩可以下床了,便去看望一双儿女。
宫女正为儿子沐浴,她站在一旁学习、观看,却发现,儿子的后背、右肩好像受伤了。
她立即上前察看,却发现,儿子右肩处的青痕好像不是受伤。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让敬儿摔着了?”她厉声问。
“不是,皇后容禀。”宫女惊慌道,“殿下自出娘胎便有了,奴婢仔细瞧过,殿下右肩的青痕不是伤,是胎记……”
叶妩仔细地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儿子毫无反应。
如果痛,儿子会哭的。
这青痕不大不小,好似一枚铜钱那般大,呈扇形,有五爪……她心神一震,这是……龙爪……
敬儿的右肩怎么会长着深青色的五爪龙爪?明锋可知道?
龙爪是真龙天子的象征,敬儿的右肩长着龙爪,那是不是预示,他将是未来的楚国皇帝?
那楚凌天怎么办?
她问宫女,陛下可知道敬儿背上这青色胎记,宫女说知道。
那么,以明锋对儿子的喜爱,日后一定会废太子、册立敬儿为太子。
如此一来,楚凌天甘心吗?那时会不会发生什么惊涛骇浪的事?他会不会像当年的楚明轩那样,密谋杀害,永绝后患,以残忍、狠毒的手段登上帝位。
叶妩心慌意乱,不敢再想下去。
————
想了几日,叶妩终究对楚明锋说了这件事。
他引以为豪,“我仔细看过,敬儿右肩的青色胎记有五爪,形似龙爪,该是龙爪。待敬儿大一些,那胎记便会大一些,便能看得清楚。”
她问:“陛下觉得,敬儿背上这胎记有什么深意?”
“敬儿自出娘胎便身带龙爪,这不明摆着敬儿是真龙天子吗?”上苍赐给他一个将会继承他的帝位的儿子,他沾沾自喜。
“可是,凌天已是太子。”
“那又如何?待敬儿长大,我改立敬儿为太子。”
叶妩直言道:“陛下想置敬儿于死地吗?”
楚明锋愕然,好似被泼了一桶冷水。
她语重心长地说道:“凌天已是太子,以为自己会继承帝位,执掌江山。到头来,你圣旨一下,令他希望破灭,他能甘心吗?他怎会心甘情愿拱手让出帝位?”
他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放心,我自会为敬儿铺好这条路,让敬儿顺利坐上帝位。”
“只怕不会如你意,安定郡王便是前车之鉴。”她眉心微蹙,“明锋,我想过了,让太子继承你的帝位,敬儿永远是亲王,肩背的龙爪不会有人知晓。只有这样,你我百年之后,敬儿才能一生平安。”
“敬儿是真龙天子,这是天意,我们怎能逆天而行?”楚明锋沉沉道,“纵然太子有心染指帝位,图谋不轨,也不会得逞。因为,天意便是天意,不会更改。”
多年来,他们第一次争执得面红耳赤。
叶妩楚楚地看他,柔声恳求:“明锋,这次听我的,好不好?”
他坚持己见,“不是我不听你的,而是,我不想违背天意。”
她不再劝了,孩子还小,还有很多机会劝他。
————
看着孩子成长,是最幸福、最快乐的事。
很快,敬儿和欢欢长牙了、走路了,会叫父皇、母后了,小小的人儿招人喜欢。
敬儿身子略高,英姿威武,那双浓眉形状完美,那眼瞳深黑若渊,与楚明锋如出一辙;欢欢身形娇小,肥肥白白的小脸清秀玉致,五官酷似叶妩,玉雪可爱。
偌大的皇宫,因为有了这两个小小人儿而热闹许多,他们厮守的日子也添了许多乐趣,开心与苦恼相伴,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俗世快乐与幸福。
而敬儿肩背上的深青胎记也大了,那五支龙爪清晰可见。
叶妩早就警告奶娘、宫女,若有人将燕王肩背上的胎记泄露出去,死罪难饶,还会获及家人。
如此,除了这些人,都不知道燕王身上的特异之处。
如果楚凌天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会怎么想。
她观察过他,他很喜欢年幼的弟妹,时常抱他们,逗他们玩,而他心中怎么想的,只有他知道。他是否担心太子之位被夺?是否忌恨敬儿?
她不敢胡乱猜测,只能命宫人、侍卫万分谨慎,不许发生任何意外。
然而,再怎么谨慎,意外总会发生。
这日,叶妩正在吃午膳,偏殿的宫女匆匆奔来,面色惊惶,“皇后……不好了……”
“怎么了?”她的心猛地揪紧,难道是敬儿、欢欢出事了?
“公主……”宫女急得哭了,“公主……快不行了……”
叶妩心神一震,飞速奔向偏殿。
欢欢,千万不要有事……欢欢……
正巧,徐太医来请平安脉,见她面有异色,连忙赶过去。
叶妩奔进寝殿,但见女儿躺在床上、粉玉似的小脸儿泛着青黑之气,心神大震,“欢欢……欢欢……”
宫女跪在地上,惶恐地哭,“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小公主饿了,奴婢便喂米粥给小公主吃……这碗米粥吃了一半,小公主就哭闹起来……奴婢哄了一会儿,小公主还是哭闹,面色变了……奴婢不敢耽搁,连忙差人去禀奏皇后……皇后,是奴婢伺候不力,奴婢不知为何会这样……”
叶妩慌乱地察看女儿,欢欢还有呼吸,只是好像已经昏迷了。
适时,徐太医快步进殿,立即为欢欢诊治。
她紧张地握拳,向天祈祷,欢欢不能有事……欢欢不会有事的……
诊视片刻,他匆匆走向大殿,写了一张药方,吩咐一个公公火速去御药房煎药,还催促公公尽快回来。
然后,他回到寝殿,取出银针,为小公主施针。
“欢欢是不是中毒?是不是很严重?”叶妩忍不住问,心慌意乱,双眸含泪。
“确是中毒。”徐太医在欢欢的头上、手上等岤位上施针,“小公主已昏迷,能否醒来,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
这四个字,犹如晴天霹雳,击中她,她懵了……欢欢竟然这么严重?
欢欢……
徐太医拿起床榻边案上的半碗米粥,用手指取出一点,仔细地闻了闻,再用舌头舔了舔。
有人奔进来,叶妩转过头,泪落如倾,“陛下……”
楚明锋箭步走来,揽住伤心欲绝的皇后,看向床上那好像没了气息的小人儿,担忧地问:“欢欢怎样?”
“小公主吃的这碗米粥被人下了不少夹竹桃粉。”徐太医道,“如若大人误食夹竹桃粉,严重者会中毒身亡。而婴孩体弱,一旦误食,只怕……”
“只怕怎样?”楚明锋颤声问道,心好似被插了一刀。
“小公主吃了不少,如今昏迷不醒,只怕……难以回天。”徐太医语声沉重,“微臣施针希望能抑制毒性的蔓延,但也只是希望。”
“妩儿数次中毒,你都有法子救活妩儿……夹竹桃并非剧毒,你有法子救欢欢的……你快想想法子……”楚明锋蹲在床边,抚着女儿的额头、小手,哀痛不已。
“虽然夹竹桃的毒性不如其他剧毒,但误食过多,也会致命。”徐太医道,“小公主昏迷,面泛青黑之气,说明毒气已蔓延至五脏六腑,微臣尽力而为……”
“朕命你一定要救活欢欢!”楚明锋悲痛地吼。
徐太医不再说什么,唯有竭尽全力救治小公主。
叶妩哭倒在楚明锋怀里,悲痛欲绝。
不久,公公端回来汤药,徐太医赶紧将汤药灌进小公主的口中……然而,根本灌不进去,因为,小公主已经没有了气息……
他再次察看,确诊小公主已走,于是悲声道:“陛下,皇后,微臣无能,小公主……已经走了……”
楚明锋震骇,痛彻心扉……叶妩闻言,一口气提不上来,双眸一翻,昏厥了……
————
醒来时,叶妩发现自己躺在寝殿的龙榻上,感觉做了一场噩梦。
对,那只是噩梦,欢欢没有中毒,欢欢好好地活着……
然而,当她来到偏殿,惊呆了——楚明锋坐在床边,怀中是昏睡的欢欢,一动不动,好像已经僵化。
从他悲痛而呆滞的神色就知道,那个噩梦是真的,欢欢已经死了。
她一步步地走进去,双脚似有千斤重……欢欢,你来到世间不过一年,还没长大,刚刚会叫父皇、母后,你就这么离开父皇、母后了吗?欢欢,是不是父皇、母后不够好,是不是不喜欢这里,才离开我们?
欢欢……
她泪流满面,抚触欢欢青黑的小脸儿,手颤得厉害。
欢欢,是母后不好,没有保护好你……是母后的错……
“或许欢欢不喜欢帝王之家,或许欢欢与我们无缘,才会离开我们……”楚明锋沉声道,悲痛欲绝。
“欢欢……”叶妩将女儿抱过来,泪珠滴落。
楚明锋的近身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