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无与承欢

第二十三回天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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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山,野岭,矿场,废坑.

    真真是个被皇家封埋、被世人遗忘的地方,就连鸟都不来这里拉一泡屎.

    鸟都不来拉一泡屎,别说能在这里找着人了.

    “啧收到风都跑了么”灵鹫气恼地踹着碎石,嘟囔.

    元青细细检查那些教徒来不及搬走的工具,若有所思.

    雪鹰忽然拍住他肩,微笑道:“元青将军,路那边紧那头还有个坑道出口,有劳将军前往一探.”

    指尖所向,两里之远.

    元青看着乐陵王和灵鹫进入的坑道怔怔,“那王爷的护卫工作”

    雪鹰笑道:“我和灵鹫会尽心保护王爷,将军若是不放心,差一队人给我们就是.”

    雪鹰的目光淡淡扫过元青身后一队人马,视线相撞时,一人挺身而出,“将军,护卫任务就请交给我的小队来完成吧”

    元青看着这位青年,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明日你听从雪鹰安排即可.”

    唉,也罢.

    元青领着剩余兵马,策马往远方矿坑而去.

    一时间,空旷场地只剩雪鹰和那十人小队,青年一声令下,那九人便整齐有序地进入矿洞,去追早已进去的乐陵王和灵鹫.

    雪鹰看着他们完全进入,目光才转向那青年,道:“一会该怎么做,你已经明白了吧”

    那青年赔着笑,道:“明白明白我们跟着王爷进入矿洞中,不想那邪教残党在里面布置了炸药,只有我侥幸逃了出来,王爷和剩下的人都被炸死了.”

    “嗯.那么你现在可以进去引爆炸药了.”

    雪鹰将一个长匣交到青年手中,道:“这是无极山庄特别制造的机括类火器,其杀伤力远胜于炸药,而且操作也极为简单,与你们平时作战时使用的弩大同小异,你拿去.”

    无极山庄的火器,已是可以威慑天下的暗器,经过历代庄主不断改良,即便是不会武功的外行人用此暗器,也可以快速夺取对手性命.

    青年接过那重重的发射器,目光满是贪婪之色.“那么事成之后,您答应的”

    雪鹰笑道:“你放心,只要你为尹太师办妥这件事,自然不会还让你做这个十人长,接着领微薄俸禄的.兵部和工部都有空缺,安排你进去也只是太师一句话的事.

    “还有你的家人太师也会优待的,太师已命人买下城东一座深宅,你回京之后就可以安顿你的家眷搬进去.”

    雪鹰真的从怀中取出一张房契,递到青年手里.

    青年看着那张房契,嘴角都快翘到了天上,这下他便可以放心杀死乐陵王和他朝夕共处的兵士们了.

    进入矿洞前,他最后问了一遍:“大人,这火器真的不会误伤到我吧”

    雪鹰颔首,拖长尾音:“当然”

    青年欢悦地小跑了进去,不多时,就听“轰”的一声大震,尘土飞扬,烟硝激荡,火星四溅,矿洞四壁也随着爆裂,碎石纷飞如雨.

    大地在震颤,不断有流石滚落,此时矿洞已塌陷一半,入口全被巨石堵死,只有些许硝烟从石缝中窜出,迎风升腾.

    无极山庄的火器,果然是名不虚传.

    又过了一会儿,一切又都重归于平静.

    雪鹰看着洞口方向,眸色静如止水,他慢慢张口,吐出最后一个字:“会.”

    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你放心,当你在阴间与家人团聚之时,就会明白,尹太师所言非虚.”

    城东郊外一处“深宅”给死人住的房子.

    东郊坟场富贵人家才会葬于此处,的确气派.

    从于无始之,以至今生之欲孽.

    人类最大的悲哀,就是永远也抵制不了的诱惑.

    有生命就有.

    对金钱的,对权利的,对声名的.

    而人类所有的苦难和灾祸,岂非都是因为这些而引起的

    风,从四面八方徐徐吹来,胡乱撩拨着雪鹰的发.他已伫立多时,望着已坍塌的矿洞若有所思.

    良久良久,他才低下头,闭上眼,轻轻道:“一路走好”

    风,继续吹,又将他这一句低喃捎给了谁

    元青策马回转,远远就看见雪鹰低着头,与他迎面而来.

    他近前,勒马,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王爷呢说话啊”

    雪鹰仍是低着头,很慢很慢地道:“矿洞塌了,王爷他”

    “驾”

    不等雪鹰说完,元青便急急策马,往矿洞赶去.

    入口已全被巨石堵死,元青又去寻其它出入口,可环山一周,一无所获.

    “可恶”

    元青又策马回到矿洞前,跳下马,剑尖刺入石缝,试图铲出一个通路来.

    那些碎石本就是以微妙的力勉强支撑,现在他这外力介入,基盘动摇,落石便纷纷砸了下来.

    眼看元青就要脑袋开花,这时雪鹰飞掠过来,千钧一发之际拦腰抱住他,带他离开数丈.

    “你不想要命了”

    若是他晚来一步,元青也要呜呼哀哉了.

    楚云卿和元青都不能死

    想到这句交代,雪鹰搂着元青的力道又紧了紧.

    有惊无险,元青定了定神,拽住雪鹰衣领,质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白莲教在里面埋伏了炸药,王爷已经因为王爷叫我留守在外,才保住一条性命”

    元青瘫软在地,“怎么会这样”

    可恶王爷溘逝,他当如何向二爷交代

    元青一拳锤向地面,“可恶可恶怎么会这样”

    巳时.

    高烧已退,楚宁缓缓睁开眼,发现叔父伫立在窗边,背影深沉可怕.

    一阵寒意刺骨,他低唤:“叔父.”

    “你醒了.”

    楚云卿仍是看着窗外,没有回头的意思.

    现在他脸上挂着的表情,实在不想让宁儿看到.

    楚宁头一次听见叔父这么冰冷疏远的语气,一时微怔,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这时煊大大咧咧的推门而入.

    “唷小少爷,早膳时间早就过了,你怎么才醒”

    听煊这么一说,楚宁才意识到他的肚子还真有些饿了.

    煊眨眨眼,“我早猜到你要赖床,特意给你留了一碗粥和一个大白馒头.”

    “真的”楚宁推开被子跳下了床,又摸摸自己身上.

    煊笑道:“找你那根宝贝银针我若说把它送人了,你生不生我气”

    “送人”

    “嗯.你那根银针虽小,但分量挺足,陵州百姓又都不怎么富裕,我就把它给了一个穷苦老人了,应该够他换两个馒头了吧.”

    煊若有所思地挠挠脸,又故意往楚宁那边瞥了瞥.

    楚宁瞪他一会儿,最终叹气认命:“唉,算了,你是救民于水火,再说我也没那么小气.看在你给我留早饭的份上,原谅你啦.”

    说完这话,他人就兴致冲冲地奔向了厨房.

    房间里又重归于静.

    煊看了看低头不语的楚云卿,唇抿了抿,思量一番,最后还是决定让他自己静静,准备关门走人.

    有些事,需要他自己想通.

    “煊.”

    这声来的突然,煊关门的手一滞,讶异看向楚云卿.

    楚云卿还是低头,可是

    “谢谢.”

    煊一愣,旋即绽放出一个微笑,这一句已太多,此时他已无需再言,将门轻轻关上,还他一个静谧空间.

    逝者已矣,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走下去.

    日落月升,四时替,时间好像永远不懂人的伤咏,流速一如涓溪.

    声响起,夜色已深.

    摘星楼上,窗外映着一轮明月.

    男人独倚窗前,望着月色怔怔.

    桌前一壶酒,酒已空,人却没有醉.

    他的一双眼依旧清澈如明月,可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什么刺伤了.

    这时一只纤纤擢素手为他重换了一壶好酒.

    男子苦笑,转过头,对上女子如春月般恬淡的眼眸.

    “月冰心呀月冰心,今夜,你是想把我灌醉么”

    月冰心笑道:“莫使金樽空对月.”

    “那好,你陪我.”

    “好.”

    桌上于是又多了一只杯.

    她为他斟满酒,举杯,递到他面前,触及到他充满痛苦的眼色.

    男子很快就将目光移开了,看她已换成朴素装束,开始没话找话:“其实,白莲教的圣女服很适合你.”

    月冰心不语,端着酒杯的手也在空中悬着.

    于是,他接着没话找话:“不过,依你的性子,不喜欢白色对吧.”

    她从不认为这世上真有圣洁如白莲的存在.

    有光就有影,这才是自然之理.

    黑与白,当真能分得清明

    她叹气:“王爷,您若不开心,灵鹫在那个世界也不会过的安宁.”

    一语关切坦然,却又触及到他痛之深处.

    他忽然拽过她,酒洒金樽倒,她人已入他怀,被紧紧搂着,唇瓣炽热,紧密相贴.

    这吻不够缠绵却足够悱恻,是他脆弱的发泄.

    她也紧紧回搂住他,感受他微微颤抖的身体,给他安抚.

    痛失一臂,虽不致命,却让心如针锥.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吻结束,他喘息,她凝注他眸,轻轻道:“一个人若想成事,就往往会有牺牲,所成之事越大,牺牲就会越多.王爷,您的路还长.”

    他枕上她肩膀,闭眼轻喃:“只因我生在帝王家”

    “王之器的背负,自然要比寻常百姓要多得多.”

    “你希望我成王吗”

    “我家主人衷心期盼.”

    “我是在问你”

    这般耍小性子,是因为他自认牺牲灵鹫,心中有愧么

    她心里叹气,表面不为所动道:“那是自然.”

    毫无感情的语气,他忽然笑了,推开了她,神情转为冷毅.

    在她眼中,他永远是乐陵王,这样的身份,他身不由己.

    可至少,在两人独处之时,他希望,她能唤他一句“红明”,让他做一回普通的男人.

    为什么,她不懂

    他用“乐陵王”的身份对她道:“那么,让我听听,善后处理如何了.”

    如你所愿.

    “您已被炸死这点,他们深信不疑.雪鹰也已毁掉了石矿场,我们之前开采铁矿、冶炼兵器的证据也就此消失.”

    她笑笑:“皇帝和尹太师绝对想不到,白莲教本是您一手所创,他们不会想到您已暗自培养兵马,锻造兵器.”

    “以及雪鹰本就是我派到尹太师那边去的双面间谍,是么”

    月冰心拱手,“王爷神机妙算,非尹太师能及.敌明我暗,只等时机成熟,王爷即可登基.”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楚云卿这边”

    “哦”他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怎么,不过一面之缘,就对他这么上心”

    月冰心道:“我家主人是觉得,这人兴许可以成为王爷的助力,毁了可惜.”

    “本王的确很欣赏他,所以才临时改变主意,让你运回本该作为本王死去的灵鹫尸体.”

    “见到您的尸身,尹太师才会安心.如今这事楚将军没办成,尹太师一定会觉得,他是故意”

    “那正好.”乐陵王打断她,“尹太师和红日越是挤兑他,到时就容易让他倒戈到我这边.楚家人都很固执,除非让他们彻底心死,否则没那么容易叛离.”

    月冰心暗忖:提前让楚云卿与尹太师发生冲突么那倒也符合主人的期望.

    乐陵王盯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又将她带入怀里.

    “不要老是说别的男人,来说说你.”

    “我”

    “你总是带给本王惊讶,雪鹰告诉我,自暗器第一名家姜尚隐退后,这无极山庄的暗器便是威行天下的第一门,可你却接得住,破得了,莫非这第一是浪得虚名”

    月冰心摇头,“并非浪得虚名,姜老先生隐退后,他们的确可以称得上是第一.”

    “那就是你知道那暗器的弱点”

    月冰心叹道:“暗器没有弱点,有弱点的是人心.”

    乐陵王眯眯眼,“可是据我所知,那火器已克服了使用者经验不足的难关,即便是不懂武功的老人,也能发挥出它的威力.”

    他一双眼灼灼,似要看到她的心.“我不希望我身边的人,对我有所隐瞒.”

    月冰心道:“其实我本就没打算要瞒你.”

    “哦”

    “我就是姜尚的嫡亲女儿,我的本名叫姜月.”

    乐陵王终于又笑了,收紧搂着她的力道,让她完全贴上他,柔声道:“现在,你我终于是坦诚相对.”

    坦诚相对,话里蕴藏他的感情,可月冰心要自己装作听不懂.

    他搂她一会,才抛出心底最后一个疑问:“你家主人为何要助我登基”

    “我家主人希望,您登上皇位后,可以昭雪一个真相,一个当年被您父皇抹杀掉的真相.”

    “他要的,就只是这些”

    “这对主人来说,意义非同小可.”

    每次谈到她主人时,她总是带着一种不曾予他的情绪.

    于是这件事就此打住.

    “我不便出面,你来代我葬了灵鹫吧.”

    月冰心问道:“如何葬法”

    乐陵王遥望夜空,疲惫的语气缓缓道:“鹫者,雕也,翱翔于天际,乃自由之身.就天葬吧,将灵魂送至高空,予他自由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