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早朝,不是惯例的“有本启奏,无本退朝”,而是惊闻一人死讯.
乐陵王薨,群臣鸦雀无声,朝堂一片死静.
静的可怕
龙椅上,皇帝呆然望向自群臣中出列下跪的楚云卿,一句话似已将红日整个人抽空.
武襄红明,他的异母兄长,薨.
脑中只觉虫群嗡鸣.
兄弟二人交集不深,少不事时只在先皇寿宴上见过一次.
虽一次,却印象颇深.
那时他偷溜透气,闲游至荷花池前,就见一清秀侧影,对着荷叶静思.
池面波光粼粼,倒映他棱角分明的脸和嘴角稍弯的一抹浅笑,在他双瞳中,是那样的神采绚丽,夺目出,躬身,标准的君臣礼:“皇上,请节哀.”
文武百官也纷纷下跪,齐声:“皇上,请节哀.”
红日仍是不发一语,目光随着楚云卿,可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去.
群臣又是等待,这次等待实在是久,有些老臣已觉膝盖发麻.
段公公终于按耐不住,卷开尹太师拟的圣旨,刚宣读出一个“奉”字,皇帝忽然站起,游魂一样离了金銮宝殿.
“奉天承运”就急口改成了“退朝”,段公公慌忙收起圣旨,小跑追着皇帝而去.
尹太师轻叹一声,拂袖转身,从楚云卿身旁擦身,径直向着大门走出,背影体现的是满满的败兴.
有人带头,群臣也纷纷起身,下殿退朝.
“尹太师”楚云卿已追了出来,许是久压着火,这一嗓子空前嘹亮.
尹太师住了步,有些好闲事的大臣也纷纷回身.
楚云卿几步走到尹太师跟前,挡他去路,怒目而视,道:“敢问乐陵王何罪之有,太师这般容不下他”
尹太师双眼微眯,“楚将军,你这是何意”
楚云卿咬牙道:“太师心里清楚”
“楚将军,皇上器重你,却不代表你可以这样同本官说话.”
然后,尹太师身体前倾,唇附他耳边,轻声道:“说来还是楚将军狠,连一具全尸也不留.还是你觉得,火葬比葬在皇家陵园好”
声音虽平稳和气,话锋却字字恶毒.
这话说完,尹太师身子又回正,看着他,一双眸写满轻蔑.
楚云卿终于再也遏制不住内心的愤怒,眼见一拳就要挥上尹太师的脸,就在这时,突然自楚云卿背后伸出一双手,从他脖颈穿过,扳住了他冲动的身子.
“好啦,好啦,双方都到此为止.”
是宋太傅.
到底是宝刀未老,楚云卿发怒挥拳力道不轻,却还是被他轻松控制住.
宋太傅又似有似无地往那边看热闹的人群里扫了一眼,群臣顿时目光闪烁,一哄而散.
宋太傅一手控制着楚云卿,一手捋着胡须说道:“楚将军这是在跟尹太师开开玩笑、缓解早朝的压抑心情么不过这玩笑有点过啦年轻人,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哈哈哈哈”
尹太师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宋太傅,没有说话.
“尹太师,就看在老夫面子上,不跟这臭小子计较了吧”
这二人面上虽波澜不惊,一派和睦,但身上却散发着谁也不让谁的压迫感.
旋即,尹太师笑道:“在开玩笑,本官又怎么会当真计较”
二人相视,哈哈大笑,一派祥和气氛,只是这两只狐狸眼中透着的精明是一点笑意也没有.
“尹、尹太师”从后殿方向急急跑来一个小太监,他看宋太傅和楚云卿也在,先是恭敬问礼,然后又对尹太师道:“皇上一下朝就把自己关在北书房,谁也不让伺候,奴才们实在是没辙了”
尹太师在心底叹了口气,也不再跟宋太傅寒暄,点点头,便往北书房方向走去.
楚云卿已基本冷静下来,宋太傅也放开了他,意味深长地说:“年轻人,时常拥有一颗热枕之心是好事,不过,有勇不代表无谋,决定做什么事前,还是要几番几思量啊.”
楚云卿抿了抿唇,还是低下头来,“是,谨遵太傅教诲.”
“你前途无量,可别因为一时冲动就枉送了性命.学学老夫,皇家的事情不要插手,你将军,那么保家护国就是你的要务,其它的,与你无干.”
宋太傅看了一眼广袤无垠的蓝天,又道:“最近边关战事不吃紧,还不用你这护国将军出面,你不妨在家好好休息.”
楚云卿的头垂得低,眸中也黯淡无光,“是.”
二月的风还是微寒,寒的人心都凉透.
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楚云卿走了.
宋太傅望着楚云卿黯然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陵州方向.
“王爷,倘若你泉下有知,一定会为楚云卿感到欣慰的吧.”
微风拂动着宋太傅的头巾,耳畔的轻音,一声一声,似人的低喃.
风起,云涌.
历史的道标正沿着它的轨迹稳步流动
北书房几丈外,太监、宫女在暗中窥伺.
他们都是各宫娘娘们派来的线人,过来打探消息的.
按照皇上的性子,每日下朝后他都会立即回到后宫,跟嫔妃们嬉戏快活,今儿个反常,所以她们便让小厮们过来探探风.
尹太师一路走来,只是往花丛、假山那边轻轻一瞥,这些藏身的宫女、太监便如惊弓之鸟般四散而逃.
还没走到台阶下,段公公已经迎了上来,行礼后,赶紧着说道:“今个儿上朝,皇上情绪就不太对,方才又在里面摔了东西,但皇上不准奴才们进去,也不知是否伤了龙体.太师,奴才求您劝劝皇上爷.”
唉一个一个还真是
尹太师不耐烦地挥了下手,“都退下吧,任何人不许接近这里.”
段公公领命,便带着侍卫一齐退了出去.
皇帝见尹太师走进,倒也不意外他那道“都给朕滚出去”的口谕会失了效果.
尹太师环视一圈,能摔碎的瓷器都让皇帝摔碎了,然后他将视线定在皇帝的手上.
他叹气,小心执起皇帝的手,“你若想出气,找人便是,何必这样伤着自己的手呢”
碎片划破一道血口,但伤口不深,尹太师将手送到唇边,伸舌轻舔.
皇帝身子微颤,生气地抽回手,既然要赌气,就索性赌到底.
“不要管朕.”
“我若不管你,这世上还有谁会管你”
皇帝心中一漾,手再次被尹太师握住,这一次,他没有反抗.
终日锦衣玉食,乘坚策肥,凝血自然比庶人胜一筹,尹太师舔舐几下,血就已止住.
可尹太师仍不放手,眼里一丝戾气闪过,忽然咬上他伤口,皇帝吃痛,“嘶”的一声.
“知道痛了还伤自己吗”
皇帝忍着,狼狈转头,“朕不痛比起这个比起这个”
尹太师等着他说下去.
“朕的心痛”
这些年来,皇帝还是第一次忤逆他,他是否该恭贺皇帝的成长
“朕知道你一直看红明不顺眼,可你没必要杀了他”
尹太师的眸色,明明白白写着:说下去.
“红明红明他可是朕的兄弟啊”
“兄弟”尹太师反复咀嚼这个词,仿佛这是天下至高的一个笑话,“那么皇上是否忘了,那些年红阆又是怎么对的你,怎么对的他的兄弟”
皇位争夺战,那就是一场噩梦.红日势单,若非尹太师和尹氏一族庇护他至今,他岂非也早已躺在了皇家陵墓里
“皇上,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
皇帝闻言垂眸,气势也渐渐萎靡了下去.
“既然皇上认为臣做错了,那么臣现在便去刑部领罪.”
尹太师霍然转身,可刚走出一步,身子便被人从后猛地抱住.
“别走,珀翔”皇帝将头埋进他宽阔的背,啜泣,“不要不要离开朕朕的亲人现在只有你了只有你”
尹太师终于漾出一个微笑,回身揽他入怀,低头舔舐他满面泪痕,眼上流连辗转后又不停往下,狠狠吻住他的唇瓣,舌尖撬开贝齿霸道入侵,堵住皇帝的呜咽.
皇帝生涩回应,尹太师眸中光彩愈发璨亮,他将皇帝横抱,走向内室床榻.
室内旖旎.
心伤加上激情后的乏累让皇帝沉沉入睡,尹太师坐在床榻边,体贴的替他盖上被子,这才去整理自己凌乱衣物.
梦魇侵蚀,皇帝睡得并不安稳,就听他梦呓:“珀翔不要离开朕”
尹太师扣住他手放在嘴边亲吻,时间仿佛停止流逝,而那句“帝王都是孤单的”是被他咽进了心底.
楚云卿未下朝,煊百无聊赖,便借口买酒逛出了义云府.
酒馆街在城西,但煊却一路向南,进了花街,直抵风月烛大门.
风月烛虽全时间段迎客,但白天来寻花问柳的人仍属稀有,姑娘们也大多在休息,所以直至进了前厅,才终于瞅见一个打着呵欠的女人.
那女人见着煊,表情瞬间僵硬,然后又强挤出一抹笑,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煊冷冷道:“怎么,我还不能回这风月烛了”
这时突听二楼一人说道:“既来了,就上来吧.”
声音清冷,不符她的作风.
煊抬眼时,夏娘已经闪进了屋子,似乎连多看他一眼也不愿意.
明明就是好久不见.
于是他便嬉皮笑脸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夏娘坐在檀木椅上,品着她上好的洞庭碧螺春,仿佛屋子里根本就没有煊这么一个人.
煊便近前,重复一遍:“好久不见.”
迎面而来的却是碧油油的茶水,夏娘出手淬不及防,却还是被煊轻松闪了过去.
煊脸上笑意未减,仍客客气气地注视着这个满面怒容的女人.
夏娘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她的腰仍是很细,双峰依然很挺,脸上也窥不见半点沧桑的痕迹,她仍白皙冶艳,就好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但又有着小姑娘所不具备的成熟魅力.
这样出色的女人,生气起来自然也是很好看的.
没有一个男人会真的和美人置气,尤其这位美人还是从小收养他的女人.
“还回来做什么”
“来问你一件事.”煊的笑意渐收,直至冰点,“她,在哪里”
夏娘脸色变了变,最终由生气转为无奈.
“冒险前来,就是为的这个”夏娘叹气,“从小到大,只要一遇到有关她的事,你都会方寸大乱.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她在哪”
“我不知道.如今已是主人亲自指派她任务,而不再是通过我.”她的笑容就变得有些落寞,“你们五人之中,她本就是最得主人器重的一个.”
煊冷笑.
夏娘看住他,“煊,千万不要有忤逆主人的心思,否则你将是什么下场,我想应该不用我再提醒.”
“哼.”
这时,有人轻敲窗门,夏娘走过去,窗外那人便将一张小纸条交到她手上.
纸上内容,是主人新的指示.
夏娘展开看后,叹了一口气:“你来我这,主人已经知道了.”
煊冷哼:“他长了天眼吗”
夏娘瞪他一眼,示意他最好不要继续讲主人的坏话.
“喏,给你的新任务.”夏娘将纸条递给煊,“主人信中说楚家先祖收藏着一部昔年太公望著给周武王的阵法兵书,你找到它,带回给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