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庭院耸立的一棵槐树已长出新芽.
楚云卿就倚靠在树桠上,也不嫌粗糙的树皮硌得慌,一坐就是一炷香.
手中一壶酒,酒已光,然后就往地上随手一扔,碎片满地,显然不是一瓶所致.
可大家谁也不敢吱声,别说制止,楚宁就蹲在院子角落弹着石子儿,随便找点事情分神,好让自己脑瓜子没那么疼,只是每听到一声碎地的“哐啷”,他就抬头往叔父那里瞅一眼,然后学着大人,摇头叹息.
扭头功夫就瞅见煊拿了扫帚簸箕出来,立于树下,悠悠然打扫着满地狼藉,刚扫干净楚云卿就又丢下一空壶,直直砸下,楚宁捂嘴惊呼,煊就正在酒壶下垂路径下,但他却偏偏没有被砸到,一声刺耳响声,碎片四溅,像极流星沿着煊周围飞掠而过,却没一个碎片是误伤到他.
辛勤劳动被毁,煊倒也不介意,有了碎片就扫,未曾抱怨过一句.
那厢楚宁先是松口气,然后又拧拧眉,他是小辈,自然不能说叔父太过乱来,可煊不同,他若开口劝,就依叔父如今宠信他的程度,未必不会当耳旁风.
惯吧笨煊,你就惯着叔父,由着他使小性子.
倔驴配笨蛋,绝了.
枝杈上绳子绑了八壶酒,这么会功夫就已剩了两壶.
可楚云卿半点酩酊之意都没有,一双眼反而越喝越晶亮.
许是心里装着太在树下高喊,可隔着这条手臂喊话,气势明显减了大半,但意思还是准确传达,无非是劝二爷振作,爱惜身体还有不要冲动乱来的谏劝.
树上楚云卿眉毛微皱,有人扰了他清静已是相当不耐,他低语了一声:“这人好烦.”最后一个空酒壶脱落,这次不是砸在煊身边,而是元青脚下.
“哐啷”一声,碎片从元青脚边飞射而过,元青微怔,虽未擦伤,可这一下却是寒了他的心.
“煊,去,再给我拿酒.”
煊收臂抬头,笑了笑:“刚才那已是最后一壶.”
楚云卿便瞪向他,煊叹息:“要不我现在去买回来”
“你就会买点参了水的竹叶青.”
冤枉,明明就是风月烛最好的佳酿.
话音刚落那位头一沉,身一偏,人便从树上掉了下来,离地几尺才急忙施展轻功,虽然没有直接亲吻大地,但落下的姿势也不太好看.
不过这位精神又马上抖擞,窜起来拉住煊,往角落石桌那边拖.
“酒不喝了,没劲,你来跟我下棋.”
他们在石凳上坐定,猜先完毕,楚云卿捻黑子先行,本以为自己能占着优势,却不想煊很快就反杀上来,意外的,煊棋力高超,楚云卿绞尽脑汁,截杀大龙无用,还落入煊设下的陷阱,大片黑子瞬间被提完.
“不愧是风月烛当家名倌,实力不俗嘛.”
煊笑笑:“二爷过奖.”
楚云卿围棋不济国手,这话不假,只是煊没想到差距竟然是十万八千里.
这一局很快定输赢.
“喂喂喂,让让我,会死啊”
煊微笑,“棋盘上只有敌手,没有朋友,教棋先生这么告诉我的.”
让一步,就是死.
楚云卿咂舌,不予置否,呼啦啦将棋子一拨,重开一盘.
他们心思就都定在了棋盘上,楚云卿由始至终都没去看元青一眼.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煊和元青谁懂他,楚云卿已经很好地用行动给了回答.
元青慢慢垂下头,神情黯伤,转身走了出去.
煊回身望着元青离去方向,心里为他感到有些不忍.而那厢楚二爷则趁机拨弄他棋子,嗒,嗒,嗒,布局改变,形势瞬间扭转.
煊扭头,就看见二爷在动他最后一颗子,作弊被抓现行,楚云卿不以为耻,反而咧嘴一笑,模样要多贱有多贱.
“让你不让我.”
真是好理由.
煊张张嘴,最后无奈笑笑,也不说啥,执白子于不利地位继续陪着他下.
既然都惯了他一上午了,索性这点也没差.
开局不利,被楚云卿步步紧逼,煊纵然想翻盘却也回天乏术,楚云卿中盘获胜,意料之中的结局.
“我赢了.”楚云卿双指微张,让棋子抖落,巧兮兮压上煊最后一子,斜斜骑在白子上,璀璨一笑:“既然我赢了,你就得无条件听我吩咐一件事.”
煊一怔,“二爷,咱们刚才好像没打过赌约.”
“那就现在打,输的人听赢棋的指挥,现在是我赢了.”
简直无赖.
煊气结.
是什么事楚云卿藏着掖着不说,起身执起煊前襟一撮头发放手里把玩,嘴巴还在他脖颈胡乱吹着气.
煊面上虽然还能装着平静,但心里已经是咯噔一下.
这种时候,又是这种颓丧心情,突然吩咐他去做一件事,一件自己平时或许根本不会答应的事会是什么呢
这两天楚云卿表面看似颓废,但他其实也在思考,只是他到底思考出了什么,参悟出了什么,煊无从知道,也不敢乱心去猜.
好在这时有客人登门解救,来者宋太傅,一身玄青色蜀锦鹤氅,腰间绑着一根栗色连勾雷纹绅带,褪去官服的他仍是神采英拔,顶天立地.
刚进门就目睹楚二爷调戏煊大倌人,虎目顺展,笑道:“你的副将为你告了病假,老夫还担心你怎么了,原来是躲在家里乐逍遥.”
煊急忙下跪叩头,身份卑贱之人,礼仪是不可废,楚云卿只好败兴收手,让他跪的得体.
“末将确实病了,还请太傅担待.”楚云卿懒懒弯腰,礼数做的随意,跟煊就是个反比.
反正是宋太傅要他在家休息,朝中那些争权夺利的破事要他不去干预,那他索性称病到底,大家都是明白人,这种时候没必要太委屈自己.
所以宋太傅也不计较,声音热度丝毫未减:“听说你跟贺神医关系匪浅,没请他来看看”
“看不好的,末将这是心病.”
宋太傅点点头,“心病还须心药医,老夫这里有个偏方,或许可以医好楚将军的心病.”
楚云卿拧眉,这老狐狸肚子里又卖的什么药
“北齐又有动作,而这次老夫想先发制人,想奏请圣上让你挂帅北征,灭了北齐这方子将军觉得如何”
灭齐,为大哥报仇
这不正是他一直所想
带兵出征,还能远离京畿尔虞我诈之地,身心都能轻松,一举两得.
见楚云卿双眸蓦然璨亮,宋太傅笑意深:“只是这方子目前欠了两味药材,虽然没这两味药也能煎成,不过有了这两味,药效会好.可喜的是,这两味药材都恰巧在将军手里.”
楚云卿手点着自己鼻尖,“我手里”
宋太傅于是指点迷津:“这第一味,就是无极山庄的火器倘若我军将士装备了它,上场杀敌效果将如何”
那还用说,自然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披荆斩棘一路无阻.
宋太傅接着道:“这第二味嘛,便是你楚家代代相传之物,一部由太公望所著的兵书.据说武王姬发能在牧野之战显示他的军事才华,全是参考这部兵书.我们若是学了上面阵法,攻下北齐是轻而易举.”
宋太傅也在觊觎这部兵书煊脸色微变,心下暗叫不好.因为他还跪着,所以别人看不到他脸上表情变化.
楚云卿揉揉头发,“太傅,先不说这部太公望所著兵书我听都没听说过,单是无极山庄的火器,就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
“老夫听说这无极山庄的少庄主仇鸿朗是你的好朋友,别人去借或许会碰钉子,但是由你出面去借,他们总不能这点面子都不给你吧”
很难说,江湖人,本就不太愿意与官府有瓜葛,不过,若是能得到火器武装东璃军,歼灭北齐的确是有如神助.
楚云卿叹气:“好吧,我去试试看,他们若不允,还请太傅不要怪罪.”
“嗯.嗯.”宋太傅点点头,应允,然后看着他,一脸期待.
楚云卿盯他一会,才又叹了口气:“至于那部兵书,过会我去我爹牌位跟前问问,请他老人家夜晚托梦给我,告诉我书藏在哪里.”
宋太傅又点点头,表情期待之意未减.
楚云卿试探着道:“无极山庄,难道太傅也想去”
“嗯嗯”宋太傅兴奋得就像是个得到蜜糖的孩子,“暗器第一名门世家,当然得去见识见识”
战神宋太傅,十足十的武痴.
择日不如撞日,天禄位空,福星高照,万事皆宜,百无禁忌,于是宋太傅就提出,不如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