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片刻,左溪拿起手上放着的卷轴,举到墨亦视线齐平之处,稍稍松力,卷轴便垂直落下,墨亦细细看去,目光没有丝毫动容。
左溪脸颊微跳,身心俱颤。
王侍十二,帝关七姓王,他们有幸多活一世,便多等百年。
左溪从穆青山那里回来后,便想着放到他那里练练,采露练了几候有余,懒是不懒,可也算不上勤快。底子打得本来就很晚,再晚些怕是来不及。
可眼前之人,幽幽一叹,似有百年落寞,结发而洒,不知何时瞬间染白,披头散开,很是摄人。
墨亦知道左郎中回来了,只是很迷茫的神态,散发姿态拿过木凳便给左溪递过去。
左溪接过木凳,却不是自己坐下,反身过去按住墨亦,墨亦回头疑惑的看着左溪,呆滞模样让左溪忍不住的眼睛一红,偷偷抹了一把,趁着现在墨亦半痴傻,半失了魂的状态,左溪捞过放在台子上的发髻,给墨亦耐心的绑束。
烛火微晃,而刚才一动不动的墨亦随之而来的是手上的动作变多,左溪知道,还是站在后面说着,“采露你还可以继续采着,药材铺的生意也就是这样,不温不火,勉强生存,你一边打理药材铺一边跟着穆师父学武艺吧?”
眼神开始能够集中的墨亦想想好像自己是来干嘛的来着?晃了晃脑袋后,愈发的忘了自己昨天又是干嘛的,想了好久也想不出来,便索性先应了下来。
如今的他还是总是忘了昨天或者才晌午发生过什么,有些时候又是记得很清楚。他和左溪也只是偶尔交谈,左溪总是一脸的一本正经,虽不多言,可墨亦感觉得到他一直在照顾他。
“我只是很不理解为什么总是要晚上练这些东西?”
墨亦起身,自己在做着最后的收尾,左溪手一抱,横在胸前,依靠在墙上,等了很久才缓缓说道,“人们活着都有一个想法子,我这段时间总是要求你做这做那,却从未问过,你现在说说?”
发色还是银白,墨亦走过去拢了拢灯芯,无所谓的道,“左师傅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忘事情,我去年行过冠礼,冠礼这么重要,在哪行的谁与我束的发都不记得。我就记得我要治身体里的顽疾,来投靠左师傅。左师傅教我武艺,对我也很好,要说我的想法子,我就想着,能够记住一些事情,丁税户役年年少点,以后存够了银钱,娶个媳妇儿回家暖炕头。”
不知不觉把自己说的害羞的笑了起来,抬头挠挠头,看了左郎中一眼。左溪也看着他,脸上也跟着墨亦的情绪挂着微笑,心里暗暗说着记着这么多差不多了,至少也不能再继续忘了。
“嘿嘿。”
“就不想着学有所成,我这药材铺以前也招过很多伙计,也有人抱着偷学的心来,就在荆泽城,开了一家医馆,还挺大,人家现在也就大过你几年的年岁,妻妾有三了。”
左溪一边说着,一边晃了晃立起来的三个手指头。常人都喜欢用手掌的后三根手指来表示三,而墨亦看见的是左郎中拇指压着小指在那晃着三,手指吃力的样子一看就是刻意来取笑自己的。
“不取笑你了,我已经和穆青山打好招呼了,你过几日就去他那,路还认得吧?”
“认得,那今天?”
一眼就瞧见墨亦那滴溜溜的眼珠子在那打着转,一掌拍了他头一下,笑骂了一句,“你个兔崽子,还不快去!”
磨磨蹭蹭的墨亦瞬间没了精气神,进了内房背了竹筒,左溪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碗眉寿,“没有那么多的想法也是好事,过的清爽悠哉。”
“是哦,说的直接一点就是白痴。”
准备出门的墨亦,银白色发逐渐转黑。
“这几日有些不同,少上些集市。”
听闻,墨亦驻足,回头问了一句,“神剑堂?”
“呵,班门弄斧而已。是汝军叩关,先夏将亡。”
“啊?哦。”
“这小子。”
左溪笑骂一声,他还以为墨亦会有什么反应。先夏建朝不过半百,汝军便攻城略地直逼都城,不知何时建起的荆泽,外人当作幌子,实则先夏早就龟缩在内,
“汝军算不得什么,若烟阳还在的话,都快没人记得这里咯。”
再喝一碗,趴头便睡,毫不顾忌。
墨亦这边走出城门,本来日夜笙歌的临江,近几日有些反常的早早打烊,素日里还能见的走来走去的行人,如今见的更多的是背着大小行囊,甚至拖家带口。
以前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景象,墨亦脑海里突然就浮现了刚刚出门时候左郎中说的那句“汝军叩关”,可能是后知后觉,丝毫没有那种紧张的情绪,是自己太大条了?
从穆青山那里回来后的左溪,想着要不要带他上山,毕竟荆泽肯定是要丢的,临江也有着特别大的隐患,这几个月估计那人就回来,甚至是大军过境,就是不知道先夏边境能够撑下几个节气。
“那如果他最后不是呢?”
穆青山一直都有所顾忌,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为的,只求自己当初的看法是对的,包括之后所做的一切都要是对的。
“如果拿不下,我便答应苏序的全然皆无。你知道的,我现在越来越胆小,求不得这个世界万般皆好,那就只能退而次之,求一个鸳鸯神仙。”
苏序没有讲话,左溪还在捻着若有若无的一撮小胡须,“仲夏过后,大暑之间吧。”
“这么短?”
左溪手伸出来虚按了两下,示意被自己一句话给惊得站起来的穆青山冷静的坐下来,继续听自己说。
“好过十年百年,修出神仙样子?”
“大可以试上一试,我去过月老庄了。”
突然插嘴的彦安,说完半句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被苏序拦住了,苏序才走过,轻轻说道,“我们说过不做坏人,这般行径却也是在满足自己的同时做了一把坏人。左老怪,你是知道的最多的,我也只想问你一句,过了封王台,你是助他还是随他。”
一下子犀利起来的苏序,直直地注视着左溪,左溪也是先莫名一愣,而后失声苦笑,继而长叹一声。
“他本来就有他该做的事情,我们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看着有一人顺我们的意去做我们想做而没有气运做的事情。西蛮有荒,那才是他最后要去的地方。”
说完大气一指,才刚指完,想着自己这个风度没跑了,能再吹点,对座的几人很知趣的背过身去。穆青山忙着给苏序绾头发,一撮一撮特别认真,彦安也特别认真的看着穆青山的在那动作,时不时的还能说上两句哪里哪里漏了头发。彦安一向仔细,漏了一根头发他都要点出来,刚开始左溪还能忍,可随着彦安越说越来劲,气的转过身,朝向彦安的方向,狠狠地排了一把浊气。
在那讪讪着的左溪,也已经见怪不怪的。
“你个老王八蛋你又这样。”
“还不是你多嘴,吵死个人!”
两个大人又是毫无风度的扭打在一起,不用内力不用章法,就是最纯粹的你一拳招呼过来我一拳招呼过去,每次都打得鼻青脸肿,苏序最开始在拦了几次后都不想拦着,继续整理着自己的三千青丝。
入了梦境的左溪,还想着明天也去月老庄过问过问自己还有没有姻缘法。
而才出城门的墨亦,看见夜深从不允出入的荆泽,今夜城门开半,一路的火把延伸进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仅仅知道自己从未见过这般服饰之人,荆泽很少出现将士,一般有将士都是穿着旗襟的,今天这些排排站过去的都有甲胄,更胜还有银铠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