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赤霞猝然坐倒,萧本长走了进来,永远可亲的笑道:“这世道可真是变了,儿子竟然专找老子的不是。”
练赤霞冷笑道:“有我这样的儿子本来就是他的不幸,我要替我娘报仇!”
萧本长面色一整,说道:“大少爷这样想就错了,若是夫人在世,我想大公子不会移情别恋,许整个人生都不同了,你可知大公子何等在乎你?”
练赤霞冷笑道:“他欠我的太多了。”
萧本长也冷笑道:“难怪人说,有的儿子是报恩的投胎,有的儿子是讨债鬼投胎,看样子人生在世,还是莫做坏事的好。”
练赤霞冷冷的看着他,眼中杀意渐浓,突然恨声说道:“你这么曲意逢迎,就不怕!生个现世报的儿子?”
萧本长微笑道:“小人只有一个女儿,还很听话。”
练赤霞一字一字的说道:“你为什么不拿你的女儿当作进身之阶,为什么要选中她?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萧本长仍然笑着,眼底却绝无笑意,语调也突然变得刻板起来:“因为我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我也就喜欢我身边的人和我活的一样。想想父亲和儿子,婆婆和儿媳。我心里就很快活了!”
练赤霞一掌拍了出去,萧本长也不知怎样一动,抬手扣住了他的脉门,另一只手“啪”的打了他一耳光,冷笑道:“你若不是他儿子,早就是一具死尸了。她生下来就是为了给他当老婆的!你为什么横插一脚,和自己的父亲抢女人?若不是你,这世上就没有这么多不幸的事!”
萧本长手指猛然间收紧,练赤霞疼的冷汗涔涔,只听他继续刻板的说道:“你要是敢说一个字,素心姑娘若是被他认了出来,她就毫无存在的价值。我们还会让大公子知道,冰倩夫人是你杀的,你们父子之间的仇恨只会越来越大。你自己看着办吧!”他放开了手,仿佛看着一个死人:“大少爷的身手和大公子比起来可是差的远了,免得枉自送了性命!”
萧本长也走了出去,一面说道:“还请大少爷善自保重,若是有什么差池,素心姑娘会很心疼,她也白白的牺牲了。”
牺牲,牺牲,为什么要素心牺牲自己?她只是个无辜的弱女子。练赤霞瘫坐在床上,泪水奔涌,他猛然挥出拳头,却又无力的放下了。他明白了萧本长的话。
素心姑娘是杭州琴韵阁的抚琴女,本来钓的是萧雁飞这一条大鱼。却不料他也看中她了,她的容貌与姑姑何等相似,却被一只无形的黑手牢牢的攥着。他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回去的路上会遭人伏击,险些送命却又奇迹般的活了过来。
这三年来,他苦苦的搜寻她的下落,又怎么会搜寻得到。可怜的素心竟在他们的胁迫下扮起了万俟冰倩。他们太了解萧雁飞:他怎么会舍得伤害自己的妻子,反而会因为对她的愧疚,百般疼爱她。这三年来他自然也没有理会天一教的事务,全盘托给了萧本长。
这个可恶的小人,一面装出恭敬谦卑的模样,站在萧雁飞的背后,实际上却发号司令起来,偌大个天一教就这么易了主。聪明如萧雁飞,竟然也上了他的当!他练赤霞何尝不是把这位萧大哥引为知己,才会落入了圈套里。如今竟被这奇异的锁链,将他们三人栓在了一起。
萧雁飞盲目的走着,却被一阵美妙的歌声引了过去,“五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六张机,行行都是耍花儿,花间更有双蝴蝶……”这首词所写的主人公是个普通的织锦女子,她在春天采桑时爱上了一个少年,当她还没有大胆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意时,少年却远行了。她一边织锦,一边思念着他。
连城将这首词织成了一件小儿衣衫,穿在梅心身上,却没能等到他回来。当他自双城的哭诉中知道,自从离别,连城就开始了深深的思念,却不料竟是无望的盼望,伤心而去,他恨不能杀了自己。
此刻,他听到这缠绵的歌声,他又想起了连城,明知不会是她,却还是缀着那歌声而去。
花小卿慵懒的倚在碧藤架下的一张木椅里,低柔的唱着那首九张机。无情无绪的等着那个也许永远也不会再见的人。碧藤缠绕长垂,绝少会有人发现里面会躲着个人,若是在里面幽会,一定无人知晓。
她的脸“腾”的红了,那个人果然急切的走了过来,她看得见他,他却没有发现碧藤里的她。她紧张的拨开长藤,正待轻唤一声,却见一个明媚的女孩子突然扑过来抱着他的肩,幽怨的说道:“我以为你很寂寞呢!原来你并不寂寞,你园子里有这么多美人!”
萧雁飞一笑,回过神来,亲昵的拉着她的手。她却不肯,仍如丝萝般缠在他身上。萧雁飞笑道:“都快成大姑娘了,不能这样没大没小的。小心未来的夫婿吃醋!”
阮寒薇一脸幸福的看着他:“我才不怕!我嫁给你,吃醋的是你夫人。”
萧雁飞笑道:“真是个没羞的孩子!怎么和哥哥的娘争丈夫?也许她日后成了你婆婆。”
阮寒薇啐了一口,笑骂道:“莫愁姐姐拿他当宝。我才不稀罕,我一直喜欢你!”她的语声渐渐低微,满含深情的眸子,瞬也不瞬的望着他,仿佛有泪。
萧雁飞也察觉了她深情的凝视,不觉好笑。这么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就已经如此媚人,想来她的母亲一定是风华绝代,所以阮亭竹才会说出行尸走肉的那番话来。
他猛然想了起来,问道:“你爹爹好了么?”
阮寒薇娇嗔道:“我就知道你没有骗我,人家急着找来谢你。你倒好,你藏到哪个美人的屋子里,我总也找不到你。”拉着他跑开了。
弯弯曲曲的莲花池将前厅和后院隔断开来,要去偏厅旁边的客房,只能从小拱桥上走过。刚走到桥上,只听一片孩子的笑声。循声望去,只见小船里坐着几个人,其中有阮寒薇最不愿瞧见的萧夫人。心里虽然恨恨的,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的瞟过去,盯着瞧。
她的确很生气,不知道这萧夫人是哪只狐狸成的精,为什么生了几个儿子还是比那最美的花儿还要娇艳。恨恨的盯了一刻,她还是拉着萧叔叔快步跑了开去。可恨他的眼睛,果然还是盯着他的妻儿,不会多瞧旁人一眼。
来到客房,阮亭竹虽然是半躺在床上,气色却是好多了。看到他们,微笑道:“谢谢你,这世上果然只有你能救我。”
萧雁飞走过来,给他把过脉,放下心来,歉然说道:“我差点儿害死你了。”
阮亭竹见他颜色不对,不觉叹道:“其实死活于我并没有什么分别。何况,要我命的是血刀堂主,并不是你,你又何必自责?我根本就不信那些江湖传言,如今你好好的在我面前,我更不信了。”
萧雁飞叹息道:“你可知道血刀堂主为什么要杀你?”
阮亭竹苦笑道:“我的仇家多的很,又何必知道为什么。”虽然人人都说血刀堂主乃是万俟山庄余孽,他却不便怀疑自己的好兄弟。只有他不能说,何况他的好兄弟已经够苦的了。
阮寒薇剥着橘子,塞一瓣给她爹爹,也分一瓣给萧雁飞,倚在他椅边,仿佛没骨头似的。阵阵莲蕊般的清香,钻进他的鼻子里。
吃着酸甜的橘子,他不禁想起了红药和碧芍,此刻,她们一定在忙着做蜜橘蜜饯,留到冬春时节解馋,再将橘皮晒干,供他泡澡。一时间,便连心里都是甜蜜的滋味。
叙旧,聊天,下棋,一直消磨到晚上,阮亭竹不愿讨论他在峡江的惊魂时刻,萧雁飞也不便问。
夜里,萧雁飞回到涵芬楼。拿了灯,开了暗门,万俟冰倩躺在纱账里,盖着丝被。红烛正亮,兰麝香浓,他吹灭了灯,默默的坐进椅子里。
足足过了一刻,万俟冰倩幽幽的说道:“我还真是……”
萧雁飞柔声说道:“那孩子倔的很,你别生他的气。你以后不用上这儿来,我回去陪你。”
万俟冰倩闭着眼,泪水浸湿鸳枕,打湿了丝被,身子也颤抖起来。
萧雁飞仍然坐在椅子里,他没有看她,声音却也尽量温柔,说道:“只要天翎不在旁边,不必勉强你陪着我,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万俟冰倩只是流泪,眼泪仿佛永远也流不干似的。
他不看她,只是叹息着说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不想你更伤心。可是我却要求你,求你对自己好一点。我也不希望天翎总是不开心,我也希望你能快乐些。哪怕你要我此生再也不见你。”
万俟冰倩的泪流的更凶了,颤抖的更厉害,竟嘤嘤的低泣起来。
萧雁飞没有理她,他必须要狠下心来,毕竟那是别人的妻子,冒充人家的丈夫,并不那么好受,何况这个女人又是极美极伤心的。
他失神的看着这个布置豪华精致的屋子,可以想见这对爱侣曾经幸福恩爱的生活。
万俟冰倩只能哭着,她知道他是一个伤心的男人,他的妻子因为灭门之痛早已离开了他,他却错把自己当成了她。她为了赤霞,为了失散多年的妹妹,不敢说半个字。只能永远瞒着他,可是别人的妻子并不是那么好冒充的。
萧雁飞无情无绪的坐在书房里,万俟冰倩给他沏了一杯茶,就默默的退了下去。莫愁一大早哭红了眼睛要回去,他没有答应。他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的,果然有人盯紧了他身边的孩子们,把他们当成了万俟山庄的余孽。
他只是耐心的安慰她,就算她做不成萧家的儿媳,他也要把她当作萧家的女儿,替她找一个趁心的女婿。但是她何曾愿意嫁给别人?她只能哭着退了下去。<ig src=&039;/iage/13704/4359554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