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二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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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莎莎到乡下来,觉得很新鲜,拉着彬彬要到后院里玩。徐先生说“彬彬,带妹妹去后院玩吧,别弄脏了衣服。”彬彬带着莎莎去后院。那里有桃树刚刚开花,墙边滴檐沟里种着凤仙花,鸡冠花。篱笆上爬满了丝瓜藤,南瓜葛。一朵朵金黄的喇叭挂在篱笆上。蝴蝶、蜻蜓在花间飞舞。小猫蹦着跳着抓蝴蝶玩。这些对我来说,司空见惯。对从汉口来的孩子十分新鲜。彬彬带着妹妹去后院时,没忘记把他的书包袋口拉紧。他防范表哥偷他的小人书看。舅妈还在帮徐先生摆放家具,打扫房间。表哥觉得无趣,牵着我,回家了。表哥满脑子里是哪叱闹海中腾云架雾,翻江倒海,三头六臂,擒龙缚虎的画面。他忍不住还是跟我讲小人书里的故事。我似懂非懂的。我三岁起就当了他的热心听众。表哥没再使伎俩偷看彬彬的小人书。他暗暗下定决心。发誓找舅妈要钱买一本。但他不知道一本要多少钱才能买到。彬彬说,街上也没有卖的,要到汉口去买。他又失望了。汉口有多远啊只有夜里去了。我姆妈天天早晨见了哥表就要问“昨夜下汉口了吗搭你的船,把姑姑带去玩玩吧”我姆妈是警醒表哥。因为表哥常常尿床。家乡人把尿床叫做“下汉口”。下汉口等于是做梦。

    地主胡婆的厨房一应俱全,厨具没分给贫下中农。留着先生们来用。所以,徐先生带着一家人来,也没有带锅带灶带碗带盆。她吃的粮也由政府送来。那时公务员的薪水是发米,米不用秤,而是用升子量。先生一月能赚三斗米。比私塾先生挣的多一点。大洋还在流通,新发行的人民币当年还不如大洋。一个大洋能换两斗大米。二舅接先生来时,也把先生的粮从街上带来了。烧柴由村民供应。我们家乡过去把芦苇当烧柴,遍地都是。柳琴声家的烧柴一大堆,也留作先生用。学堂后院是柳琴声家的老菜园子,瓜果蔬菜种满园。那都是胡婆亲手栽种的。自然也归属学校所有了。徐先生来,瓜菜也现成。但先生不会农事。这份工作还是由胡婆来义务担任。她给学校种菜叫做“劳动改造”。柳大达说,“先生吃不完,你以拿回家去吃。”土改后,柳大生再也不叫胡婆是婶娘,而直呼为“你”。柳大生副乡长是地主柳琴声的堂侄。

    吃晚饭的时候。舅妈烧了两碗鱼。这鱼是外公在门前河下用罾搬的。我外公六十来岁,身体还挺好。三个儿子各自成家,他啥事不干。做“闲爹爹”,他闲不住,一年四季守着河下的罾码头。一口小罾,一把捞子,一个斗笠,一床蓑衣。有鱼也搬,没鱼也搬。下雪天在家里织罾,补罾。晴天下河搬罾。害得三个媳妇叫苦不叠。因为中午还得送饭到河去给他吃。菜味不好,他要骂人。大舅、二舅、三舅分家之后,外公外婆三家供饭。每家一个月。舅妈们意婆婆轮过来,婆婆以帮助做家务。却怕公公轮过来。十天里就要挨九次骂。十有八天,我总跟着外婆。村里人都叫我是外婆的“脚划子”。大船尾后拖着的小船。我最盼着的是轮到表哥家。我就天天跟长生表哥在一起玩。甚至还跟表哥睡在一起。表哥是我二舅的儿子。三舅刚结婚,还没有孩子。大舅家两个表姐,我不喜欢。她们也不喜欢我。表哥却就盼望着爹爹轮到他们家。不仅有鱼吃,且送饭的任务也落到表哥的身上。表哥就喜欢到罾码头去送饭,帮助爹爹拉罾,捞鱼。好玩极了。有时他还背着我去。外公搬小罾是行家。他会看水,看鱼。春末秋尾是鱼汛时节。外公搬到的鱼,晒满三家的晒簟。也给我们家一份子。干鱼吃到第二年夏天发臭。这天下午,外公搬到了六条大鳊鱼。二舅妈烧了三条。舅妈叫表哥先去河下叫外公收罾回家吃晚饭。然后把一碗烧好的鱼递给表哥说“给徐先生送去。”二舅也说“你马上就要报名上学了。过去敬先生三茶六礼哩。”好象给先生送碗鱼是讨了个大便宜。

    表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去学堂。我也要跟着去。学堂只隔表哥家三个门面,很近。我和表哥进了先生的厨房。徐先生扎着围裙,忙着做饭。表哥说“徐先生,我姆妈叫我端鱼来”“哟柳长生,谢谢你姆妈了”她也不推谢,收下鱼,换了碗,还碗时还拿出四颗花纸包的小糖来分给我和表哥。这种彩纸包的我们叫洋冰糖。乡下很少看到的。我们高兴得紧紧捏在手心,生怕糖化了。徐先生还对表哥说“以后不要叫我先生,要叫老师。徐老师。”表哥改口叫,“徐老师”“对。私塾才叫先生,学校要叫老师。”我感到新奇。也跟着叫了一声“徐老师”。徐老师摸着我的头,“二姑真乖几岁啦”“五岁。”表哥纠正说,“她才四岁半。”徐老师把她女儿叫过来,“莎莎,长生哥和二姑妹妹给我们送鱼来了,谢谢哥哥”莎莎很听话,跳到我们跟前,“谢谢小哥哥”她的叫声甜甜的。我们很高兴。彬彬却盯着表哥。好象是表哥要用鱼来换他的小人书看似的。

    徐老师说“长生,明开就开始报名了。过两天还有一个老师来哩。你读一年级吧。”“读一年级什么书”表哥不懂什么是“年级”。还有个老师来什么样的老师表哥算是得到了最新的报,十分兴奋。徐老师说“还有个姓罗的老师来。我教语文、唱歌、图画。他教算术、体育。他在区里等着领到新课本。”“新课本”“让你爸爸准备一万五千块当时的币值,相当于一元五角钱的学费和书本费。”表哥问,“我爸爸是谁”徐老师笑了“你父亲。现在兴叫爸爸。”我们家的孩子都把父亲直接叫“父”。原来爸爸就是父。

    表哥拿着空碗回家。捏在手心里的两颗“洋冰糖”不敢吃。必须拿回家去告知大人,再由大人分配。这是家规。表哥一路念着语文,算术,唱歌,体育,还有图画。还有罗老师。新学校名堂这么多呀私塾里除了背书,就是写字。政府发的新课本一定跟彬彬的书一样了。表哥也不管我懂不懂,惊喜不已,跟我唠叨着。他立即把消息传给村里的孩子们。明天就报名了。还有个老师来。不要叫先生,要叫老师。上学只要一万五千块钱哩。不用再交稻子。我也跟着表哥牙牙学语地做义务宣传。

    第二天,学堂门外的墙上贴出了一张招收新生通告。肯定是昨晚徐老师写的。村里大人小孩都围上去看。通告上的字表哥差不多一半以念出来。女人们不识字,也站过来看。“女先生能写这好的字呀不简单哩。”银叔说。“这字哪来我们柳先生写得好,差远哩。”表哥是最早接近徐老师的学生。为徐老师鸣不平,“徐老师还会唱歌画画。你懂个屁。”银叔给了表哥一巴掌,“小日打鬼的,你是女先生的干儿子了”“是又怎样”有这样的干妈表哥才高兴哩。“当心徐老师打你的屁股”银叔哈哈大笑,“我下学了不读了,让她打牛屁股去。”睿之先生走过来,眼睛往通告上一瞥。“哼”了一声,默默地走开了。

    柳琴声堂屋大客厅的那张大方桌做了老师的办公桌。徐老师坐在那里,报名登记了。很多人领了孩子来报名。二舅领着表哥第一个报名。

    上新学校不用拜孔圣人,拜先生,不磕头,不作揖。徐老师桌上放着一张表,要学生自己报姓名,年龄,还要报家长姓名,报成分。报名报名,就报这些事。报完后交学费书费。一一填在表上。学生说不出才由家长代替报。我钻到徐老师的办公桌边看热闹。我姐姐才六岁,也不够上学年龄。

    报名后,还要面试。面试很简单,就是问你读了几年书。然后,徐老师随手把教本书翻开,揭到哪页算哪页,叫你读。表哥读的是第一册第一面。书页上有个像,还有面旗子。还有个圆圈儿里一间房子,周边画着麦子稻子一样的东西,不知是啥玩艺。后来才知道那叫国徽下面的字我也认识是表哥教给我的。万岁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土改时,这些字早写在农会的墙上。这些字要表哥认,简直是小菜一碟。除了认字,还要考算术。徐老师出题,问几加几等于几,几减几等于几。“等于”表哥听不懂。徐老师解释了一番。表哥立即明白了。加就是两个数加在一起共是多少。减就是一个数减去另一个数还剩下多少。表哥很快算出来。100以内他早就会算。徐老师说“看样子,你以上二年级了。不过还小,先读一年级吧成绩好,跳一级也行。”表哥当年是七周岁。当天村里的大多数男孩子都报了名。分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十五岁以上的学生上四年级。还有三个女孩子也报了名。一个是村长柳大生的女儿柳炳姑。十五岁了。三年级。炳姑姐根本就没上过学,也不识字。村长要做榜样,让女儿带头上学。她面试时只会笑,自报三年级,不愿跟“鼻涕佬”在一起。徐老师依了她。还有一个是杨媛媛。乡村郎中杨景生的独生女儿。杨景生会开药方,给人治病。她女儿虽然没上过私塾,却能认一些字。她是我们村里最娇最漂亮的女孩。名字也跟人家不同。自然也是一年级。还有一个女生是柳裁缝的独生女,叫柳惠琴。十四岁,没上过学堂,也要报三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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