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二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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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过名后,孩子们都很兴奋,明天就以上新学堂了。徐老师夜里还挨家走访。看有没有没报名的学童。尤其是女孩子。这么大的村庄,只有三个女学生,显然是达不到政府的要求的。所以她挨家动员女孩子上学。并且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说服家长。但还是效果不大。当她去睿之先生家动员,被睿之先生挡在门外了“徐先生,徐老师,徐夫人,徐太太,您就免了吧我柳某人家发誓不再沾书了。天地君亲师,师也,撕哉徐老师,你就不要来撕我的伤疤了。我的儿子去抠牛屁眼,也不再让他们读书了。书者,毁我也解放了,我也从故纸堆里解放出来了。”他知乎也者来了一大套,徐老师大惑不解。表哥在一旁悄悄地对徐老师说,“他是私塾先生。考试交了白卷,关了学堂。”徐老师恍然大悟。两个月前,她也许同睿之先生在同一个考场哩。徐老师不进门,对睿之先生恭敬地说“柳先生今后多多指教。”睿之先生双手做作揖状,“岂敢岂敢。”我们不懂“岂敢岂敢”,还以为睿之伯伯把徐老师赶走了哩。

    徐老师在村里走了一趟,回来时进了表哥家。“二姐,谢谢你呀一来就麻烦你,给我送鱼。我正愁着没下饭菜,想到河下去买鱼哩。”二舅说“应该的,应该的。”姆妈隔着篱笆在叫“二姑二姑野丫头,还不回来”外婆拉着我说,“你姆妈喊你了,还不回去”徐老师来了,我就是不肯回去。舅妈也十分热,表哥也连忙端过长凳子“徐老师,您郎请坐”“长生蛮有礼貌。”“徐老师,我没礼帽,我父有一顶旧礼帽。”“嘻嘻嘻”徐老师拍拍表哥的头,“不是戴在头上的礼帽,是讲文明讲礼貌。”舅妈说,“徐先生,您郎别夸奖,我这娃野着哩。”舅妈是徐老师在村里认识的第一个女人。从此,交上了朋友。表哥也就常常给徐老师送菜了。表哥三岁时,二舅为了躲壮丁,跑到省城宪兵队,在远房本家叔叔部下当过半年的勤务兵。对汉口的世面多少有些了解。同徐老师谈起汉口的事来。话语中,得知徐先生刚从汉口回来不久。她娘家是镇上。她十多岁就到汉口教会学堂读书。后来成家。一直住在武汉。武汉解放前夜,彬彬的爸爸突然不知去向,丢下她娘儿母子没了着落。徐老师的男人究竟是干什以的她闭口不谈。舅妈舅舅也不好深问。看二舅的样子,好象猜到了几分。徐老师的父亲把徐老师和两个外孙接回来。徐老师说起商铺的招牌“徐洪发”,舅妈“哦”了一声。“原来徐先生是徐掌柜家的小姑呀”徐老师笑笑说,“是。”下街开疋头店徐洪发,村里人都认识的。他有时肩上扛着几匹布,手里拿着根尺,摇着货郎鼓,走村窜户叫卖。我也见过那短胡子老头儿。我母亲还赊过他的一丈五尺布,给我和姐姐棉袄。等卖了猪才还他的账。原来,他是徐老师的父亲呀徐老师的神秘感在我脑子里顿时消失了。徐老师回来时,刚好碰到招考小学教师。考取录用后送到县里集中培训了一个多月,由政府分配下来。她出嫁多年,突然失去了男人,只得自谋职业,养活她和两个孩子。“徐洪发疋头店”在镇上只能算小业主。徐老爷有两个儿子。女儿逃难回来,家产是没她的份。乡下土改刚结束,正要复查。听说,复查完了,工作队就到街上去搞工商业改造。商铺老板们兮兮惶惶的。怕跟乡下打地主一样,没收他们的财产。大老板们偷偷地往汉口转移了。徐老师的话把舅妈感动得落泪了。舅妈说,“徐先生,您这下是陡坎子呀”“唉也没什么的,男人靠不着了,靠政府呗。”徐老师好象还挺身而出观。“下陡坎子”是指徐老师的生活从天堂一下掉到地下来。二舅说“徐先生,有什么事,就说了声,只要我们能帮的。”“徐先生说“天下太平了,我也能自食其力。长生,桌凳备准了吗三天后开学。”二舅说“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表哥兴奋得睡不着觉。当晚,我也赖在婆外的床上,跟表哥挤在一个被窝里睡。

    学校还没有开学,报了名的孩子们就把自己的桌子凳子搬进了教室排了起来。整天在学校里逗逗打打,闹着玩。比闹土改还新鲜。闹土改是大人们的事。开办新学校是孩子们的事。彬彬对我们这群乡下孩子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看他的小人书。拍他的彩色小皮球。还跟他的妹妹搭积木。那些彩色的小木块真漂亮,搭成小房子,拆掉再搭成小桥。让我们羡慕不已。他绝对不充许我们沾他的玩具。

    表哥盼着男老师快点来。徐老师白天黑夜走家窜户,动员学生报名。尤其是女生。她总算把杨德芝动员来了。杨德芝的妈妈是贫协组长,哥哥是民兵队长。也算给村里带了个头。杨德芝的姆妈很娇宠她。德芝长得秀秀气气的。娇滴滴的,说话像喜鹊叫喳喳的,挺活泼。她要我们叫她德芝么爷,当地称小姑为么爷论辈份她跟我父母是一辈的。她跟表哥同年。谁也不肯叫她么爷。

    男老师终于来了。

    孩子们一第眼看到他就望而生畏,禁若寒蝉。他没要人去接,是自家来的。他用根长长的扁担挑着两块比门板还大的黑木板。听说是在街上棺材铺里订做的。想起来有点碜人。挑子两端还挂着他的铺盖行李,一捆课本,还有粉笔、墨水等教具。看上去也有一百斤。他从街上挑来,连气都不喘。他高个,脸黑,高颧,阔嘴,络腮胡子。还镶着一颗金牙。头发密密的,黑得发亮,梳是十分整齐。他的手很大,而且手腕上长着稀疏的毛。仔细一看,不到三十。这样相貌的人,我们从没见过。

    徐老师见到他来,出门迎接“罗老师,怎不搭船来呢这么多东西,你也挑得起呀”孩子们盼他三天了,却不敢接近他。这个先生看上去也比柳睿之先生怕得多。他要是打学生,不跟老鹰抓小鸡一样罗老师哈哈一笑,他的笑声也叫人胆寒,嗓音宏亮“小菜一碟,用不着搭船。”他把黑木板靠在墙上。徐老师把课本提起来,放到办公桌上说“名报得差不多了。”“多少学生”“五十二名”。罗老师向徐老师转达校长的指示“明天开学典礼,校长要来,今天我们要把工作安排好,他要来主持开学典礼。”老师说的许多话,我弄不懂,又不关我的事。

    表哥用手去摸那黑木板。他不知这黑木板是干什么用的。有些大胆的孩子也跟着他摸。黑木板上留下一道道小小指印。黑板的一面漆得比棺材还要黑,黑得发亮。另一面却很毛糙。我以为是罗老师的铺板哩。徐老师说“柳长生,不要用手摸。沾上油,不好写字的。”写字的黑板上写黑字,怎么看得出表哥感到疑惑。村长听说罗老师来了,连忙到学校来。他跟罗老师客气了一番。罗老师说“村长,你找个木匠来,给黑板做两个架子,明天上课要用的。”村长二话没说,连忙到学校隔壁叫来秋元伯伯“秋元哥,赶快给老师做两个架子。明天要用。”秋元伯伯看了看黑板问“罗先生,怎以做您吩咐。”罗老师从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盒里取出一根白色的小棒棒儿,在黑板上横横竖竖画了几条线说“就这样子,把黑板搁上去,靠在墙上就行了。”秋元伯看了看图说“行,明白了。今天我一定做出来。”罗老师把小棒棒又插进了纸盒。纸盒里装着满满的,徐老师说,那叫粉笔,是专门在黑板上写字用的。盒子里的粉笔还有彩色的。我想抽一根看看。表哥打了我的小手一下,示意别碰。

    表哥摸着桌上的课本问“徐老师,今天领书吗”徐老师说“你急了开学典礼后再发书和练习薄。”课本扎得紧紧的,他想想抽一本出来看看,望了罗老师一眼,罗老师把眼一瞪,表哥连忙把手收回。徐老师边清点着教具边问“罗老师,铅笔买回来没有”“买了五打,够吗红蓝醮水笔四支,备课笔记都在我包里。”

    铅笔。五打。什么意思我从来没听说过铅笔,更不知道“打”是什么难道用铅笔打学生吗而不是像睿之先生用竹板和戒尺打学生

    等罗老师把铅笔从他们包里来出来时才明白,是写字的笔,一打就是一捆,一捆十二支。红色的小木棍儿,很好看。罗老师的包也很特别。深蓝色的布袋,紧口,方兜,两根长长的带子,以背在肩上。袋子上还有两个白色的字,“学习”。比工作队员背的那种黄军用包好看多了。这是当时政府工作人员常用的公文包。表哥跟我说,他也希望有这样一书包。一定要姆妈给他缝一个。如果他姆妈不肯,就叫姑姑缝。我姆妈也顶喜欢表哥。把他当自己的儿子。我姆妈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后来,我姆妈也生过两个弟弟,一个发脐带疯死了,又生一个也没活过一岁。所以,父母把我看得很娇。听外婆跟我姆妈悄悄商量,说是等我长大了,要把我嫁给表哥。还说这叫“回门亲”,村里姓杨的姑娘嫁给姓柳的儿子很多。也有不少姓柳的姑娘嫁给姓杨的小伙子。什么“回门亲”,什么“随姑嫁”当年我还小,弄不懂。有的隔两代,有的隔三代,有的只隔一代。如果把我嫁给表哥,一代也没隔。叫“亲上加亲”。乡村里,这种婚姻很普遍。外婆和姆妈商量还是悄悄说的。没公开,我偷听到的。暗自高兴。所以,他到哪,我就跟到哪。反正,我将来要嫁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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