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庄严的国歌声中,国旗冉冉升到了杆顶。国歌刚好唱完。
我们是新中国的小主人了。徐老师今天上午讲的。我哭着姆妈说“我也要上学,我也要当小主人。”姆妈打了我一巴掌,“你还小哩,姐姐明年上学,你后年。”
那面五星红旗高高飘扬在蓝天上。高过了村里所有的房顶,高过了所有的树尖。这就是我们的乡村小学校。
升完旗。汪长讲话。全体在场的人都鼓掌欢迎。汪校长依然慈目善目,笑咪咪的。他宣布罗老师为分校的负责人。说这所小学是政府办的,由国家付担一切用费。他还动员村民,把女孩子送到学校来读书。交不起学费的以免费。新中国的儿童,没有文化是不行的。男女都有受教育的平等权利等等。村民们非常感谢汪校长,好象是他送给了村里的一所小学。他还讲了一些校规校纪。汪校长讲完了。
柳大生站起来,双手撑腰,村里人都知道,他要讲话了。他说,“感谢,感谢,感谢汪校长,感谢罗先生和徐先来教我们村的娃娃。各位父老乡亲,读书还不用钱,划得来呀我带了头,把闺女也送到学校。你们跟着我学,跟着我走,保证没得错。新社会了,女娃也不能得睁眼瞎,文盲,日后,睁眼瞎嫁都嫁不出去的。政府白送我们两个先生,连饭都不要我们供。天下哪有这便宜的事啊再不上学就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汪校长。”
汪校长连忙制止他说“柳村长,柳村长,您别说对不起我了,我是为人民服务。老师也是人民的服务员。服务不好,大家以提意见,以批评。”他一副谨小慎微,生怕沾了虱子似的。
开学典礼完毕。就分班上课了。
表哥重新上学了。姐姐也不领我玩。姆妈把看门的任务交给她。还要她看着我。我才不要她管哩。她老避着父母揪我。我还是喜欢跟表哥玩。表哥在教室里上课。我就在教室个外面玩。偶尔,踮着脚,伸着头,往窗户里瞧。我还搬了几块砖,在窗外搭起个小台子。
民房改成的教室很规范。窄窄长长的。墙头只有两个一尺见方的小窗。黑古叮咚的。汪校长说,这会影响学生的视力。他叫村长派人给教室开窗户。二舅是半路出家的泥瓦匠,回家拿了泥桶瓦刀来。秋元伯伯提了锯子斧头过来,加上四个小工,立即施工。他们在教室的前后左右挖了几个大洞。连大人也能跳出跳进。秋元伯给窗子做上框,装上格子,安上窗门。二舅用泥水石灰再把墙头的缝糊严实。教室敞亮起来。我的小台子就搭在表哥那间教室的后边。刚好看到表哥。我一天看不到表哥,心里就像缺少了什么。
若干年后,表哥当了这所学校的校长,我也成了这所小学的教师。我们常常谈起徐老师和罗老师。还有下面我要讲那许多老师的故事。当年,我还小,关于这所乡村小学创始之初的那些细节,都是通过表哥的回忆,复制在我的记忆里。这些人和事我一点也不陌生。因为记忆功能尚未发育成熟,留下的只是些模糊的碎片。通过表哥的回忆讲述,以及我为他保留下来的三本日记,将我幼年记忆的碎片粘接起来,我豁然贯通,才呈现出“我的乡村小学”前期的完整的图像。然后,我再将这前期的图像链接到我的亲身经历上。敬爱的读者,您别以为我是神童,不到五岁就有这么良好的记忆与智能。在我幼年的记忆里,表哥成了我的影子。我对他的依恋几乎胜过父母。其中当然有外婆和二舅的作用。直到表哥离开我的那一刻,我才从他的影子里走出来。
表哥跟我讲。罗老师开始教算术课,第一堂测验,全校学生都交了白卷。睿之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对算术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那些上过三、四年学的同学读的是三字经、幼学琼林、增广贤文;上过五、六大同学的读的论语、孟子、左传之类。顶多也就是学打打算盘。除了汉字相同,内容牛头不对马嘴。四个女学连笔都不会拿。罗老师看着那一张张胡乱涂鸦的纸,直摇头。徐老师倒很平和。她说,“乡下就这样的。一切从头来吧。算术全从第一册开始。语文看况而定吧。十三、四岁了,总不能让他读一年级吧。”罗老师说“那就按年龄扒堆吧。”好像分豆子似的,把五十多个学生扒成两堆。成了两个复式班。一、三年级由徐老师带。二、四年级罗老师带。徐老师做了表哥班里的班主任,表哥喜欢徐老师。害怕罗老师的那双牛眼睛。
新学校把读书叫“上课”,不像私塾整天摇头晃脑地读,趴在桌子上写。上了课还下课。下了这堂课,换上那堂课。不仅课换了,老师也换了。每节课四十五分钟。下课玩十五分钟。以踢键子,打皮球,跳绳,抓石子,下五子棋,什么都以玩。当然,别忘了拉屎拉尿的事。铃声一响,即使蹲在茅坑里,也得提着裤子往教室里跑。否则,你就得站在教室门口喊“报告”老师高兴,才让你进去,不高兴就让你站着出洋相。谁都不敢轻易迟到。尤其是罗老师上课,迟到了,至少让你站五分钟。学校的一切都按照钟点行事。钟点一到,就打铃。铃声成了行动的主要信号。新鲜,好玩。办公室里贴着作息时间表,几点上学,几点放学,几点上课,几点下课。还有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每天的课程安排。老师按课表上的安排上课。星期天放假玩一整天。自由啊幸福啊快啊全村的孩了聚在一起玩,一起学习。全新模式的儿童生活。表哥简直把学校当成了家,比家还要温暖,火热。老师教孩子们热爱新中国,热爱,热爱,能不热爱吗不打仗了,再也听不到枪声。也不斗地主了,再也听不到打耳光,踢屁股用马刀敲地主的脊梁骨的惨叫声。也不再去看公审大会,看枪毙人。再也不担心父亲被抓壮丁,也不再逃兵荒。女人再也不怕鬼子和来强奸了。放心大胆生孩子吧给新中国生许多许多的儿童,长大了建设新中国。
徐老师还要表哥当学习委员。徐老师喜欢表哥。她跟二舅妈成了朋友。表哥管收发作业本。谁不交作业,就像老师报告。表哥不想打小报告,尽量帮助同学完成作业。有时还替同学做。
村子里再也听不到一屋蛤蚂乱叫,听到是整整齐齐的朗朗书声。
开学后的第一节课,徐老师叫同学们把课本翻开到第一面。叮嘱学生要爱护课本。
她用红色粉笔在黑板上写出四行大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中国万岁
万岁
这些字,表哥全认识。课本上有五星旗,国徽,像。不认识的同学看了图也认出来的。农民开会斗地主时,工作队在台上呼口号也常喊的这几句话。听也听熟了。
徐老师先教鞭指着每一个字,教大家跟着读。
整齐洪宏的童音传出了教室,在村子里回荡。“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的高吭宏亮的童声取代了“天地洪荒,乾坤始淀”的摇头晃脑。
儿童们的小脑瓜子,像现代的计算机更换了软件版本,被刷新了。新的学校向小脑袋里灌输全新的思想。孔夫子也被替代了。先生被老师替代。
徐老师教学生写字的方法也跟睿之先生不同。不用描红,也不用毛笔,用铅笔。她先用红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米字格。再用白粉笔填进字。然后叫同学们伸出小手,指着空中。跟着她的教鞭在黑板上动运的方向,一边念,一边写竖横折点这叫书空练习。不浪费纸。熟悉笔画后再到纸上写。多么新鲜的教法。
徐老师教完了一年级,让一年级小同学自己在练习薄上写字。每个字写五遍。
她又去教三年级的大学生。三年级只有五个学生,坐在教室的另一端。徐老师教他们自己读课文,那课文很长。
柳文安是读过三年旧书的学生。老师点他站起来读课文时,他结结巴巴,一句也连不起来。他只会认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着。他习惯地摇动身子,晃着脑袋,咿咿呀呀拖腔拿调地唱爱的呀祖国耶壮丽的啊山河呀咿呀嗯用读古文的腔调来读新课文,难听死了。教室里笑声一片。我们在窗外也跟着笑。徐老师也笑。徐老师用柔软的双手,捧着柳文安脑袋,不让他晃动。不晃动他就读不出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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