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二章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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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老师拿起教鞭。点着炳姐姐写的阿拉伯字“瞧你写的字,人小鬼大,眼高手低。你这是字吗擀面杖一根,肥母鸭一只,蚯蚓一条,小旗帜一把,野兔一个,歪起头来甩辫子,锄头一把在锄地,眼镜一副,蝌蚪一个,还有一张大烧饼。”全体同学哄堂大笑。

    炳姐姐一拍桌子,站起来“笑,笑什么不许笑”她以为她父亲当村长,别人也得听她的,老师也得让着她,她本来不愿读书,是大生伯伯硬逼她上学的。一字不识,却自家要求上三年级。她是个大胆泼辣的女孩了。娘死得早。是婆婆把她带大的。哥哥和父亲很宠她。她早就有婆家了。小女婿过年还来送过茶礼哩。关于女人的事,她也能懂得许多。

    罗老师说“大家别笑,别笑。柳炳姑能听写出十个字也不简单了。人家未上过学嘛。鸭子也好,兔子也好,学点文化就好。慢慢来嘛。管他野兔家鸭,认识字总比不认识强。继续努力吧”罗老师对她不仅有耐心,还加以鼓励。

    炳姐姐上了一星期学,再也不来了,打死她也不来了。因为她连续得了“2”分。还得了一串大烧饼。“0”。人家都偷偷叫她“鸭”大姐,“烧饼姑娘”。这事很快传到婶婶们的耳朵里,婶婶们问她“炳姑,今天赶了多少鸭子,明天卖多少烧饼有钱哪别忘了请婶婶吃烧饼哟”炳姐姐羞死了,自动退学。凭任徐老师上门如何劝说,也不来了。十七岁那年,她就出嫁了。第二年就生了孩子,做了小姆妈。

    外公搬罾有了鱼,总要表哥先送两条活蹦乱跳的给先生吃。有些同学也给老师送鱼,送瓜果之类。新学校不收学钱,总不能让先生白教自己的儿孙吧。罗老师不爱理人,但他毕竟是先生,而且仪表堂堂。人们对他敬而远之。

    万万没想到一夜之间,村里满是风风语。说罗老师和徐老师怎么怎么的了。这很让历来崇尚“五尊”天、地、国、亲、师为五尊的乡民大惑不解,甚至怀疑老师会败坏了风乡。乡下虽然对男女偷欢有“打开城门一半人”表示谅解的怀,但为人师表的先生显然是属于另一半的至尊者。

    那天,很晚了。我和弟弟上床了。母亲在油灯下纳着鞋底。父亲在一旁打草要捆稻子的草绳。一年四季,纳不完的鞋底,打不完的草要。豆油灯盏里一根灯蕊草挑着豆粒大的火焰,微弱的光把父母的身影投射在泥糊的芦苇壁子上。母亲抽针引线发出低沉的“喔喔”声,父亲搓草发出的“唰唰”声,互相交织,此起彼伏,各有节奏。他们之间沉默无语,这声音就是他们最和谐的交谈。年年月月,絮絮叨叨,绵绵无止。这就是寻常的农家之夜。我尚未睡着,默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为祖国,就是保家乡”的新歌。

    徐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到我家里来了。我听到她跟母亲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哭泣。我感到惊讶。谁欺负了我爱的徐老师徐老师常到我家来跟母亲聊天,一般都是在晚饭走访家长回来的时候。上灯以后,她要备课改作业。今天是怎么哪我睡不着,偷听母亲与徐老师的谈话。父亲没有参与,只听到母亲和徐老师的声音。母亲安慰着徐老师,徐老师气得哭泣着。好半天,我终于听出一点头绪来。

    狗日的吴驼子,吴长发,流氓他居然在村里散布徐老师和罗老师的坏话,说罗老师和徐老师睡到一张床上去了。而且,他还趴在徐老师的窗下偷看徐老师洗澡。说徐老师的屁股长得跟上了粉的冬瓜一样又白又嫩,用指甲以弹出水来。好像他亲手弹过。罗老师也是个单身汉。他怎么没娶老婆呢徐老师真的跟罗老师睡在一起了吗我不信。准是吴驼子造谣。我恨不得用铁锤敲了他们驼背。听徐老师跟母亲哭诉。说罗老师跟她没关系。罗老师虽然没结婚,是因为读书,打仗误了。罗老师家在莲湖镇上也算是富庶人家。他出外多年,解放前才回来。听说是在哪里当过什么教官的。徐老师身边带着两个孩子。罗老师怎么会到徐老师床上去睡呢罗老师一点流氓气也没有。吴驼子看到徐老师流口水的样子才叫人恶心哩。母亲咒骂着“吴长发这该死的家伙,短寿的家伙。成薛古的这是当地最狠毒的咒骂。抗战时,王敬斋的128师阻挡了日军,血战荆河。日军久攻不下。策动128师的薛旅长和古旅长叛变投敌。被王敬斋抓住了。王师长召开万人公审大会,当众砍下薛、古二人的头颅示众。教诲民众爱国抗日。百姓痛恨叛国投敌的薛、古,于是以此来比如咒骂恶人。徐老师,您别听他胡说八道的。”徐老师说,“我孤儿寡母来到乡下,靠政府生活。没有招惹他呀我真没想到,乡下是有这样的人。”“徐老师,您就当他是条疯狗。别生气。”父亲也劝徐老师。吴驼子欺负了我尊敬的老师,我得想办法报复他一下。第二天。我偷偷地用荷叶包了一包牛屎,扔到了吴驼子的床上。他家的门是芦苇子做的,一扒就开。进去很方便。他看到满床牛屎,在村里大骂,发誓要抓住干坏事的孩子。要让扔牛屎在他床上的娃子把牛屎吃掉。我暗自好笑,他永远抓不到我。我还在他家门口的地上写了一行字流氓吴长发,再说老师的坏话,当心你的驼子他不认识字,也追查不出字是谁写的。谣还在村里沸沸扬。吴驼子洗了床单,也闲上了臭嘴。倒是听睿之先生说“唉孤男寡女,同在一个屋檐下,大门一闭,洗澡盆里一泡尿,有口难辩哟。为人师表,连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也不懂得吗。”说罢,他摇着头,似乎参予议论也有辱斯文了。睿之先生鳏居多年,仍保持着非礼勿视,非礼勿的崇高品格。也许他嫉妒罗老师和徐老师来夺去了他的饭碗。趁机发几句牢骚。“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是什么意思,村民们弄不懂所指何事。便向他求教“柳先生,柳先生瓜田,李下,纳履,整冠是啥意思”柳先生仰天长叹道“从瓜田里走过去,鞋了脱了,千万别弯腰去扯鞋子,拖着舔着也得走出瓜田再扯上;从李树下走过,风吹歪了帽子,千万别抬起手去扶正呀否则,人家就怀疑你偷瓜摘李子了。履者,鞋也冠者,帽也瓜田李下,各避嫌疑是也”他深入浅出,洋洋洒洒,解了一通。人们才恍然大悟“哦你是说学校的先生”“夜里一张床两张床姑且不论,白天就不该在一个锅里吃饭刹这岂不是把手指伸到人家口里去咬吗”“哈哈哈难怪我们的先生光棍多年了,连寡妇门前都不敢站的。”

    我很不喜欢睿之先生这样评论我的徐老师和罗老师。但他关于“瓜田李下”的那番宏论,当天就灌进了我的稚嫩的骨髓里。并奉为行为准则,身体立行,直到三十七岁那年,我在华中师范学院插班当了大学生,我才开始怀疑“我的礼贤下仕正人君子”形象是否值得。甚至相反地认为男女之,“不失足才成千古恨”。有时,人的道德意识,往往是从幼年时的一件事,一句话建立起来的。“瓜田李下”这个词我就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

    徐老师为了避嫌,跟罗老师分灶烧饭了,再不到一个锅里吃饭了。罗老师只好自己煮饭。他没把那些闲碎语放在心上。也没有去揍吴驼子一顿。没把乡下的流蜚语当回事。

    罗老师特喜欢教他的体育课,立正稍息喊得跟正规军一样响。他简直把我们当成一群小兵来训练了。听徐老师跟我母亲说,他当过教官。难怪威风凛凛的。他还请秋元伯做了一副跳高架子。两根木柱子上钉着两排钉子,每根钉子相隔一寸。一根竹杆往上一搁。令命我们排好队,一个个从那根竹杆上跳过去。以高度记数,很好玩,很剌激的,文明新鲜。他给我们做示范时,助跑如风驰电掣,起跳如大鹏展翅,优美地一跃,两条腿翅膀一样张开跨过横杆,整个身体仰起,鲤鱼跳龙门似的。不是用脚尖跃过去,而是屁股擦着横杆而过。跳得比他的人还高。让我们敬佩不已。他要我们学着他的姿势跳。一时学不会。我们习惯了两腿往上蹦的蚱蚂跳。他也不发火,一遍一遍给我们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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