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二章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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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村的夜晚,不愿呆在家里的青年人喜欢聚在禾场赌力气当娱。最常见的三项活动顶扁担、甩人、掀石滚。这是乡民们最常见的体育竞赛。顶扁担就是两人握着扁担两头,单臂相挺,胜者当擂主,败者淘汰。轮番作战,此不疲。甩人即一条扁担两端铆着两个人当砝码,双手将扁担端平,甩上肩。这是青年农民挑草头预科训练。小孩子常常被当做砝码,惊险,好玩。掀石滚就把打场的石滚掀翻身,看谁翻的多。徐盐坛是个短个子,他能双手趴地,用双腿把三、四百斤的石滚夹起来竖直。全村没第二个敢跟他比。罗老师对此不屑一顾。打罗老师上了体育课后,村里的青年人也爱上了学校的新活动。他们见学生跳高很好玩,又简单,也想试试身手。银叔和汉哥到办公室去找罗老师借跳高架子。罗老师在改作业。我们想,罗老师肯定会刮汉哥和银叔的胡子。他们早已不是学生了。来捣什么蛋。没想到罗老师连头也没抬说,“拿去吧,没关系。”银叔和汉哥得了宝似的,招来许多年青人跳高。螳螂嘣,蚱蚂跳,鹞子翻身,牯牛滚水,狗子钻圈,野猪拱草。什么怪姿势都有,跳得人仰马翻。罗老师那种翻滚式跨越他们学不会。从月亮升起,禾场上就热闹起来。横杆都踩断了几副,用芦苇做跳杆。但谁也跳不过四尺五。罗老师也不去指导他们。他们不服气,要罗老师也来个螳螂蹦跟他们比比。罗老师付诸一笑。于是,他们就说罗老师是滚过去的,不是跳过去的。罗老师也不在乎乡里人怎么说。他只跟我们讲什么叫规范动作。

    罗老师亲自在操场边挖了个坑。让学生从河下挑来沙填在坑里。叫沙坑。也是体育项目。让课时,他教我们跳远。我们听他的口令助跑,起跳。一个个在沙坑里滚得泥狗儿一般。快,兴奋。男孩子们特别爱上体育课。女孩子上体育就请假上厕所,进去了不出来。老师也不好去叫她们。有了沙坑,村里的青年晚上也来跳。跳得满坑大洞小眼,屁股印子,巴掌印子。再上体育课时,罗老师把沙整平,让我们跳。罗老师的一些体育项目,在乡村成了普及运动。土改学会的扭秧歌,打腰鼓也没人干了。乡下人喜欢上竞技体育。

    学校里分来一台风琴。村里派两个人从本部抬回来。这个木匣子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兴趣。风琴是杨柳湾有史以来的一第件洋玩艺。很多人来围观。

    徐老师拆开包在风琴上的包装纸箱。罗老师力气很大,把风琴抱起来,放到办公室的墙边。学生们全围上去看。一个漆得光亮的黄色木箱子,长方形,比桌子低一些。下面空着,有两个织布机一样的踩板。徐老师说,这是上音课用的。它能唱歌我见过的器只有锣鼓,喇叭,胡琴,笛子,箫之类。最新鲜的是徐老师的口琴。新学校居然用风琴教唱歌了。我觉得新学校伟大。私塾除了笔墨纸砚、戒尺、竹板,什么教具也没有。先生总是教诲学生说“勤有功,戏无益”。新学校里却送来洋玩艺,体育课领着学生玩。让睿之先生的四书五经统统见鬼去吧该烧。徐老师拿过椅子,坐到风琴前。她掀开了琴盖。哇一排白色的积木块一样的木条儿闪亮发光。还有一排黑色的。后来才知道叫琴键。徐老师用脚轻轻地蹬了几下,她伸出柔软的十指,敲在琴键上。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美妙的旋律响起来。

    我紧盯着徐老师的手腕,她那白嫩如藕的双腕跟琴键一般的白。十指如从泥里抽出的藕稍子,指头触动着琴键,灵巧得像小猫用舌头舔着瓷碗的边缘。声音不知是从哪里发出的。时而铿锵有力如急风暴雨,慷慨激昂,时而如和煦的春风,娓婉动人。“徐老师还会弹风琴呀”大人们投以敬佩的目光。

    徐老师用风琴教唱歌课了。村里的女人有时从窗外走过,也停下步来,趴在窗台外听琴。这女人的手指虽然不会纳鞋底,却能弹风琴,这是她们望尘莫及的啊女人们再也不议论徐老师了。因为吴驼子偷看徐老师洗澡被我二舅抓到了。并且揍了他。都说吴驼了给村里人丢脸。徐老师把房间的后窗装上了一块花布帘子。那时,街上也买不到玻璃。吴驼子是从木窗门缝里偷看到的。

    学校夜里不上课,我们也跑到学校去玩。老师改作业,备课,我们不敢打扰。总是在门口晃来晃去。有时躲在窗下看老师工作。徐老师和罗老师坐在一张方桌的两边。埋头工作,很少说笑闲聊。有时候,徐老师正批着谁的作业,发现题做错了,同时也发现做错题的学生就在门外,就叫他进来,面批。我就被徐老师叫进去过几次。我们对风琴的好奇心不减,总想亲手试试。看那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徐老师用完琴后,总是用一块红绸布盖在琴上。我们想摸也摸不着。除了上课用琴,平时徐老师很少弹琴。罗老师不会弹。也不向徐老师学习。他只管教体育和算术。无事时就捧着一本砖头似的大书看着。听说那是小说。“小说”。这个名词我也是第一次从徐老师口里听来的。这么厚的书,怎么称是“小说”呢徐老师除了教语文算术唱歌外,还教图画。她喜欢画画,教彬彬和莎莎画画。彬彬的那一盒彩色蜡笔,几乎成了我童年的向往。我家是买不起那种叫蜡笔的东西的。听彬彬说,是从汉口带来的。街上没得卖。因为怕那些闲碎语,徐老师和罗老师显得极为正经。平时从不说笑。罗老师连莎莎也从来不抱一下。两人之间,真有点男女授受不清的味道。

    每个星期天,罗老师都回到镇上去休假。他的家在镇上。有父母兄弟。徐老师带着孩子在乡下,回去看父母就不方便了。只有在学校里,以校为家。她和我母亲很好了。常常到我家来串门。跟我母亲闲聊。说的都是汉口的事,我不懂。但很少再提彬彬的爸爸。

    有一个星期天的夜里。罗老师当然回镇上去了。学校里空荡荡的。大概是秋天,外面有些凉。村里的孩子们总喜欢闹得很晚才回家睡觉。尤其男孩子,姓柳的一帮,姓杨的一帮,用芦苇杆子当枪,互相开战。互相躲藏,互相袭击。有时女孩子也参加。那天夜里,晓月跟着我,躲藏在学校后院的篱笆边。我以为藏在学校旁边没有敢来,这里有老师,不敢来闹,安全。我们手拉着手,躲身瓜藤下。看着天上的月亮。萤火虫在我们眼前飞来飞去。好静,好美。藏了好半天,也没有人来抓我们。晓月说“长生哥,我们回去吧。”我说,“再等一会,他们寻不到我们,我们就赢了。”

    夜渐渐的深了。我们从瓜藤里钻出来。看到办公室里还有灯光。徐老师还没睡呀我们走到大门前,学校的大门紧关着。窗户却敞开着。徐老师独自坐在风琴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彬彬和莎莎睡了。桌子上放着他们画的画。徐老师拉下了风琴上的红绸。揭开了琴盖。徐老师要弹琴了。我们躲在窗台下。想听琴。

    琴声终于响起来。静夜的村庄里,低沉婉啭的琴声如绵绵细雨。没有了课堂上的那份激昂。风琴声很低很沉。我想,也许是徐老师怕打扰村里人睡觉吧。琴声低沉得好象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女人在哪里抽泣,咽咽哽哽,带着忧伤。我把头渐渐地伸出窗台,想看看徐老师怎么在弹。徐老师没发现我。她望着天上的月亮,眼睛根本没看琴键。我怕她看见的,低下头,拉着晓月,藏在墙根下。

    徐老师居然轻声地低唱起来。声音很低,琴声伴着她的歌声,像夜空的云在飘渺。我和晓月听得入神如化了。我们不懂她琴的什么曲,唱的什么歌。听来,简直就是个女孩子在唱。那音,那歌声从此保留在我的脑海里。我从来没有听到这种音,这种歌。还有徐老师对着月亮的那神。刻画在我的心灵里,朦胧中让我感动。三十多年后,我陪一位老人去教堂做礼拜时,听唱诗班里的女孩的歌声,有风琴伴凑,那旋律唤起了沉睡的记忆,被我忘淡几十年徐老师突然复活了。当年徐老师在乡下的小学校里,望着月亮也许,我的徐老师已早归天国了。愿她的灵魂安息

    以上这段文字,是柳岸青三十年后发表在一家刊物上的一篇散文一部分。是回忆他的小学生活,怀念徐老师和罗老师的文字。因为文字中提到了我的名字。我把它收藏至今。这也是我童年最美的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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