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三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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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把一张纸交给表哥说“你们高老师很行吧”表哥说“那当然。”杨桂堂说“我看,他八成都是吹牛皮。”表哥反驳“高老师知道宇宙,天体,行星,你们知道吗他敢去碰鬼火,你们敢吗”杨桂堂说“好哪好哪你帮着他吹吧。有几道难题我们算不出来,想请教你们高老师。”“那你们去问吧。”“不不,我们怎么好去问呢万一高老师算不出来,那岂不是戮了先生的漏子,砸了他的饭碗,他还怎么教下去呀”过去教私塾的先生就怕人家出难题。做不出难题的先生,住住自己卷被子悄悄辞教。高老师是国家派来的,他才不怕哩。他们让表哥把那几道写在纸上难题拿给高老师,让高老师给个答案。其实他们早已做出答案,是用算盘打了半天打出来的。什么“鸡兔同笼”“勾股求弦”之类。一共五道题。表哥按他们教的话,把题目给了高老师。高老师用眼睛瞟了一眼,“五年级做的。哼”他从胸前抽出派克笔。在纸上画了几画,列出演算式,还画了几条线。表哥看着汪老师一支烟还没抽完,高老师就把所有的题做出来了。根本就不用算盘敲。表哥把答案拿去交给杨桂堂“桂堂叔,高老师一口气就算不出了。不像你们两个人,用算盘打了半天。”杨桂堂拿过答案一看,傻了眼。他们还是不服气。又换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交给表哥说“请高老师教教我们,这几个字怎么认”表哥一看,那几个字很怪。“立”字上头缺了一点。“淼”三个水叠在一起。“焱”三个火叠在一起。“小”字右边缺一点。“小”字左边缺一撇。表哥还把那字给我看。表哥把这几个怪字拿给高老师看。向他请教。并说出了是杨桂堂和柳松林请教高老师。汪老师“嘿嘿嘿”地笑,“小高,莫理会,莫理会。”高老师拿着那几个怪字,冷笑了一声,“无聊透顶”汪老师“嘿嘿嘿”笑,“这个这个这个”高老师命令表哥“你去把他们叫来,我当面教教他们”汪老师又“嘿嘿嘿”地笑“小高,算了吧作戏而已,何必当真。这些乡间土话,自造生字,你跟他们说不清的。”高老师一甩长发“我就是要跟他们说清楚。”

    汪老师仍然“嘿嘿嘿”笑。这是晚饭后的时节,老师点灯批改作业的时候。我们在操场上“跳房子”一种游戏玩。

    表哥把话传到了。桂堂叔和松林哥真的来了。他们装出一副谦卑的样子,拱了拱手说“高老师,请教请教。”

    高老师不笑,也没起身来迎接他们。他们俩像两个学生站在高老师的办公上桌旁。汪老师倒是笑咪咪地“胡会计,松林,坐坐坐”先生婆婆连忙拿过两个凳子。桂堂叔和松林哥也没敢坐。他们来刁难高老师的。高老师毫不客气地拿过那张纸“二位既然你们登门请教,我也就好为人师了。虽然你们二位比我年长。”桂堂叔说“能者为师嘛。有智不在年高。请指教”好几个学生围过来。我也钻进去看热闹。桂堂叔和松林哥想看着高老师在学生面前出洋相。我们为高老师捏了一把汗。

    高老师抽出派克金笔。在“焱”“淼”两个字上画了个圈。读出这两个字的音,并且组成词,还讲解一番。“对吗二位。”桂堂叔和松林哥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是是。”高老师又用笔在“立”字缺一点的那个字上画了个圈“这是乡下的私塾先生造出来的字,康熙字典上也查不出来,不信,你们去查。”高老师从他的书堆里取出一本比砖头还厚得多的书。“我这有康熙字典”桂堂叔和松林哥看着康熙字典愣了。他们不会查。只有睿之先生会查,睿之先生没教过这俩位高才生查字典。那是睿之先生的看家本领,衣食饭碗,不教人的。高老师又将“小”字缺点少撇的两个字用红笔圈掉“这也不是字瞎造。字是能胡编乱造的吗你来造一个,我也来造一个,那不乱套了。谁还能认识当皇帝也不能乱造字。除了武则天为自己造了个“曌”,作为她的名字,还没第二个皇帝敢破例哩。”高老师在纸上写了一个很大的“曌”字。这个字又让桂堂叔和松林哥傻眼大瞪。高老师说“这个字念照。”桂堂叔道歉地说,“当然当然,字是孔圣人造的。”高老师严肃地纠正道“不字不是孔夫子造的。你们错了。谁告诉你们是孔夫子造的字,误人子弟,笑话”“高老师,这就奇了。还有谁能造字”“字是仓颉造的。当然,后来也有一些人造字,除了武则天,谁也没留下姓名来。每出现一个新的汉字,都要经过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得到公认,这叫约定成俗,得到了公众与官方的认同才算是字。仓颉比孔子早八百年哩。”“哇哦”杨桂堂和松林哥不得不服了。高老师浅浅一笑。这是我看到他唯一的一次笑。“不过,你们造的这几个字,在本地民间流传。只有我们这一带的某些人认识。没有规范,也没有得到认同。不入字典,所以,不算字。但我也认识。”“你也认识”“不就是土话里读音“攥”字的平声吗,蹲下的意思。“小”字少点缺撇也是土话里的“低尕”,微小的意思。想当然的玩艺不是学问,是愚昧无知而已。”

    桂堂叔和松林哥敬佩得直点头,灰头土脸地走了。

    高老师在表哥的眼里更加高了。

    小高老师自己不会做饭,在先生婆婆锅里搭伙,交饭钱。先生婆婆也把他当儿子一样,有时连衣服也帮他洗。他叫先生婆婆“师娘”。这个叫法在乡下新颖雅致,先生婆婆也很高兴。

    因为他年纪太轻,虽然满肚子学问,还是压不住潮镇不住场子。尤其是女孩子。他比杨惠琴只大三岁。杨惠琴虽然是他的学生,却从不叫他“老师”。杨惠琴如果跟他站在一块,虽然矮他一个头,但却比他壮一倍。他也不计较这事。反正,他不想在乡村小学干长。杨桂堂和松林哥来考他,被他教训了一顿。他觉得是龙游浅水被虾戏,虎落平阳犬欺了。他上课时,总有人说小话。他就用教鞭使劲地敲黑板。他不打学生。黑板遭了殃,被他敲得伤痕累累。他懒得跟学生轻慢语地说教,要么沉默,要么敲黑板。跟徐老师的教风迥然不同。所以,学生对他没有好感。除了敬佩没有亲近。敬而远之,在背后叫他绰号“白鹤”。

    “白鹤”在乡村小学里十分孤独。星期天没地方好去玩,就往区里跑。闹调动。连我也感到了他的那种孤独。他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说话的人。汪老师老了。先生婆婆也是个少寡语的人。村里人跟他搭不上边。他也不像徐老师那样喜欢学生。走访家长是汪老师硬拉他去的。傍晚,我总看到他在寡堤湾河堤上独自徘徊,望着晚霞落日,看着天空的飞雁。他的家在长江那边,也许他想家了。晚霞里,一阵阵乌云般的野鸭,从北边的天空往南边天际飞去,一直飞到天的尽头。我听父亲说,野鸭白天飞到稻草湖这边来找食场。晚上飞到银菱湖去,那里是它们的淘场。冬天是打大雁和野鸭的季节。猎雁的小划子都集中到银菱湖,藏在芦苇林,蒿草荡里开铳。打死的大雁和野鸭用船装回来。高衍珩像一只孤雁落在我们村里,人生地不熟。他要回家吧想姆妈了。我很同他。也希望他早点调到他想去的地方工作。杨柳湾分部这座小庙里藏不了大和尚。他迟早会调走的。表哥受到了高老师关于宇宙观的启蒙教育。有时也对着浩瀚的天穹发呆。表哥还指着天上,告诉我,那一颗是牛郎星,哪一颗是织女星。银河横亘在天际,牛郎织女隔河想望

    表哥上三上级,喝望有一支钢笔。高老师那样的派克金笔是想不到的。听父亲说,一支钢笔要两万多块钱2元,等于一户人家两、三个月的油盐钱。这个投资我二舅是不会拿出来的。顶多也只是花一千三百块钱1角3分给他买了支蘸水笔。我和姐姐用的是三分钱一枝的铅笔。表哥看着高老师用钢笔写出一行行流利的字,非常羡慕。钢笔别在胸前在当年是有学问象征。柳大生根本就认不了几个字,仅仅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也有一支钢笔,还有一个笔记本,装在口袋子里。万一要记事,他就抽出笔,拿出本子来,请在场会写字的人帮他记。记了念给他听。学校有手工劳动课。老师教学生就地取材,做各种玩具。表哥偷偷地拿了外公雕网针的小利刀,选了几节干芦苇杆子,粗套细,一节节,笔套,笔杆,笔壳,笔肝,笔挂勾,笔尖子,一个个配件做得十分精制。用舅妈的针,钻了个细孔,把墨水灌进去,还以写出字来。写不了十个字,笔尖就毛了。笔筒里的墨水下蛋了。他反复试验也无法改进。汪老师说他用芦苇做的钢笔真的钢笔,给表哥的手工劳动打了“5”分。汪老师说表哥那么喜欢笔,将来要吃“笔杆子”饭的。这句话还真让汪老师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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