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三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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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老师是个大好人。在村里也算得上长辈了。他出身大户人家,为人谦诚和蔼。没有知识分子架子,不像他大女婿熊正良。

    汪老师也不像高老师那样,整天想调动。也许他年岁大了,降了,免了,也不当回事,只要脑袋还搁在肩上,就随遇而安吧。用他的话说“我还能往哪里调呢只有往阎王爷那里调了,嘿嘿嘿。”村里人都非常尊重汪老师。汪老师也随乡入俗,凡村里有红白喜事,也送上一份礼。人家也把他待为上宾。

    汪老师教学特别认真。我偷看过他的备课笔记。他的备课笔记是活页纸。蓝布做的封皮,用带子穿扣眼,将一页页道林纸穿起来,非常整齐,美观。废掉一页也不影响整个薄子。这种薄子让我羡慕不已。我后来当教师时也选用这种活页薄做备课笔记。汪老师也是用钢笔写字,不是“派克”,是“依金”。他握钢笔的姿势跟握毛笔一样,笔杆竖得直直的,一笔笔工整地写来,遒劲有力。不像高老师那样潇洒。字如其人,他的字也如他作人一般方正严谨。表哥的字从小字写得好,也许是几个启蒙老师的缘故吧。汪老师批改作业,除了打分,有眉批,还有尾批。一般老师没这个耐性。高老师改作业,不一会工夫就勾完一大堆。而汪老师总是戴着老花眼镜,在煤油灯下,改到半夜。我们到学校门前玩时,常常看到汪老师左手夹着一支香烟,右手捏着红笔,专心致致,一副呕心沥血的样子。有时摇着头,有时露出微笑。他的左手间指和食指被香烟熏得焦黄。烟蒂烧到了手指还要抢着吸一口才舍得扔掉。那形象常常让我感动。当老师是辛苦的事。他夜里不改作业,就去家访。还带上学生的作业薄。当面给你纠正。这种小学教师恐怕再也找不到了。

    汪老师上课也爱用教鞭敲,但他不敲黑板。黑板容易敲坏,他教我们爱护公物。他敲讲台。讲台是用一块木板四根木棍钉在地上的。任你怎么敲也敲不坏。他把小学生手则写在墙上。天天对照。他不体罚学生,但做了错事,要罚站。汪老师讲课的口头禅是“总而之,统而之”学生没弄懂,他就反反复复地讲,“总而之,统而之”,八遍十遍,教而不倦。他常常咬牙切齿地说“总而之,统而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咬牙的样极为特殊,两排被香烟熏黄的牙齿极像烧焦的玉米,整整齐齐的露出来,愠怒的脸上带着几分慈祥的苦笑,牙齿发出细微的“咯咯”响,爆米花似的仿佛要脱口而出,不怕,倒有几分爱,更带几分怜。他一咬牙,我们就产生几分胆怯,几分内疚。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惹老师生气了。教室里马上就鸦雀无声。久而久之,学生们也习惯厌倦了,调皮捣蛋起来。秋元伯伯的小儿子柳小林是最顽劣的学生之一。打架,闹事,迟到。他家跟学校只隔着一条小巷子。上课迟到,老师不准他进教室,罚他在教室门口站五分钟。他却溜回家去逗小狗玩。居然把小狗揣在衣兜里带到课堂里来。老师在黑板上写字,他把小狗放出来对着老师“汪汪”叫。

    汪老师名叫汪迅舫。这名字我们也是从课表上看到的。当然没人叫。他都是做爹爹的人了。谁敢直呼其名的。柳小林只认识“迅舫”两个字是间的某一部分于是,他把张老师叫做“汪凡船”。“汪凡船”在同学们中间传播开来。

    “汪帆船”就像河下航行的大鸦艄双桅杆的大型帆船古老,坚毅,承载量大,不紧不慢,百折不挠,逆水而行。

    他常常像一个船工喊号子似的教导我们娃娃们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呀娃们学习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娃们这艘老鸦艄装着一船新中国的娃娃。他是一个如牛负重的老纤夫,拼命地拉着。他觉得新政府对他不坏。降,免,到乡村里来,他无怒无怨。没有减他的工资。据说,他的工资跟区长一样高。民国时,他本来就是县教育界的议员。他的儿女们都是国家教师。两个女婿都还是教导主任。他没有奢求。

    我们完全把他视为祖父或者外公。外公没有文化,信神鬼,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巫师。他自称是二郎神杨戬的替身。土改前,外公家供着的二郎神像比表哥个子还高。金光闪闪,披甲戴胄,令人胆寒。土改时破除封建迷信,工作队和民兵到家里来,把外公的神坛砸了,二郎神抬到农会烤火烧了。但求神问医治病的人还是悄悄地找上门来。送几个鸡蛋或者月饼糕点之类。提一壶清水来,向外公求符水。外公行巫很简单。将一张黄纸蒙在水壶上,衔一口水,对黄纸猛地一喷。然后,右手五指张开,念念有词,在黄纸上乱划一通,就是所谓的搜“符”了。让求医者把附了神符的水提回去给病人喝吧。外公搜完符,表哥非要学着,伸开小巴掌同样在黄纸上乱划一通,才肯让人家提走。外公娇宠他的长孙,也不觉得是猥渎神灵。这是表哥的特权,我和姐姐是绝对不敢的。外公的二郎神斗不过工作队。表哥也不信神鬼了。我感得汪老师更像菩萨。因为他对孩子们的爱和阿护比外公还慈祥。

    一天半夜,我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一阵响鼓敲醒了。鼓声在静夜里如闷雷,惊醒了所有的人。接着听到隐隐约约的哭声。那哭泣如同从地狱里传出来。姆妈从床上爬起来。叫醒我和姐姐“坏了,坏了,倒口了破垸子哪”姆妈点燃了煤油灯,“你父还在堤上哩。菩萨保佑,好生生回来吧”

    全村的青壮年男人都在堤上防汛。长江南水一河压一河;汉江襄水也一河压一河。河水一寸寸往堤破上爬。荆河、通河的河床胀得孕妇,裤腰带似的河堤快要膨破了。这两条河上源汉水,也称襄河,亦曰沔水下通长江。我们的红土垸、垸夹在荆河与通河之间。所谓垸子就用堤筑成的圈子。圈子内是农田、村庄。两条主河道上吞下不能泄。东边的芦苇全被水淹了,站在堤上往东一望,以看到长江的大轮船冒出的黑烟。外公要表哥用芦苇杆做了个“十”字,插在水边。叫做打“水测子”。每天早、中、晚、夜去看一遍。每次去看,“十字”总是被没进水里。“水测子”量着人们的心态。“十”字悬出水面,人们的心头减一份重量。“十”字没下去,人们的心头加一块石头。外公要表哥看“水测子”,看了之后向他报告,水是涨了还是退了表哥每次看“水测水”我都要跟着去。每次看,“十”字总是没在水里。表哥每向外公报告“又涨了三寸”或者“又张了五寸”。外公摇头叹气,就像又放了一块石头在他心上。他的腰也压弯了。为了让外公高兴一下。趁表哥不注意。我悄悄地翻过河堤,把“水测子”向向拔了一寸。让“十”字露出水面。表哥中午来看,我意有不跟去。守在外公身边。当表哥冲上河堤,一看“水测子”时,跳起来大叫“爹爹退了退了退了一寸多哩”我看到外公脸上的愁去舒展开来。那年月,政府还没有向民众每天发布汛预报的能力。

    男人们全吃睡在堤上。日夜挑土,巡逻。我已经半个月没有看到父亲了。三个舅舅都上大堤去了。家里全是老人和小孩。

    “急鼓”是古老的传递破堤信号的唯一方式。当然,还有鸣枪。枪声短暂,传递也不远。住在垸子中间的人们听到鼓声,就往高处逃命。水乡泽国的古云梦泽,十年九水,逃水荒是常事。人们逃水荒的经验十分丰富。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问“姆妈,谁在哭”“是一些婆婆姥姥在哭。”“她们家谁被冲走了”“还没信哩。她们为自己哭。”“为自己哭”“淹大水是老人的大劫到了。十个老人九个逃不出荒年大水的。唉他们的死期到了。”母妈披起衣服开门去看。我也跟着起来。

    淡淡的月光里,村庄里传出的哭声波及到田野。田野上死一般寂静。远方传来的鼓声特别清晰。姆妈和舅妈站在屋后的台子上翘首张望,侧耳细听,“呀是余家帮那边破堤了。天亮前水就会到我们这里来的。”我知道余家帮离我们村子有七、八里远。父亲和舅舅就在那一段堤上,是否有危险抢险时,区长拿着手枪在堤上指挥,谁要是临危脱逃,他有权当场毙了你。我非常害怕父亲被区长枪毙。表哥也盼着父亲安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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