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稻子快要熟了。舅妈带着两个表哥去地里抢稻子。姆妈也把我和姐姐拉下地抢稻子。全村只要能下地的老人和小孩都拿着镰刀,挑着箩筐,大叫小叫“淹水啦抢稻子去”人们要在大水淹没稻田前,把成熟的稻穗割下一部分。这正是青黄不接的日子,稻子有七、八成熟了。眼看到口的粮就要被水淹掉了。
父亲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扔下了东西就往稻田里跑。姆妈带着我和姐姐抢割稻穗。我还不会使镰刀,就有剪子剪稻穗。表哥家的稻田紧邻着我家的稻田。二表哥觉得抢稻子挺好玩,在稻田里处到乱割乱叫。
我抬头往东北边方向看去。远远的,白白的,像一块偌大的床单,慢慢地铺过来。绿色的大地渐渐被盖下去。垸子里满是抢收稻子的人们,叫着,喊着,奔跑着。野鸡满天乱飞,野兔到处乱钻。大难来临,野物四处奔逃。堤上的男人全部回来,抢着稻子。村子里,田野上一片慌乱。婆婆姥姥们在屋后的高台上哭泣。她们的大限之年到了。
学校停课了。老师接到区里的通知。全部去区里报到,参加救灾。
第二天,水把绿野淹了个白茫茫一片。垸子中间的村子成为一座座孤岛。河堤成了一条条细线,瓜藤一样牵着沿河一带的村庄。住在低处的人家,房子已经进了水。他们在房子里搭起了“水阁”。在水阁上用手搓着刚抢割来的新稻。锅灶搭在水上。床底下全是水,鱼在床下游来游去。锅里烧开水,用网捞捞鱼煮鱼汤。野鸡,野兔,獾子,野猪,蛇,全逃到村子里来,送死也不顾了。停课了。男孩子们又野了起来。拖着棍子打野物。麂子泅水游到村后的树林里来。孩子们围住它打。大蟒蛇爬到大树上,缠着树桠,吞着信子,十分吓人。五天之后,水终于将我们的村子淹去了一半。我家的屋子也上了一尺多深的水。不得不迁到学校里去暂住。学校的宅基比较高。又是木架坚实的大瓦房。学校成了临时的避难所。尤其是学校的楼上,席子一铺就能睡人。第二天,表哥家也进水了。也搬进学校。村里一半的人都集中到学校的楼上睡觉。楼上开了大统铺。热闹极了。大水是淹不到楼上来的。听大人们说,辛未年是历史上水位最高的年份,水也没淹到琴声爹的大瓦房的一穿柱与柱之间的穿梁,三穿到房顶,顶尖上的三角穿梁叫纱帽梁。。
水破了垸子,还一个劲地往上涨着。一眼放去,大水茫茫,太阳从水里升起,看上去带着水滴。洪水滔天,水天一色,一个个绿点是往日喧闹的村庄。救灾的大船再也用不着循河床而航行,而是任意来往。政府调来了许多大船,动员灾民大转移。说水还要涨。这场水灾将是历史上百年不遇的。听到这个怕的消息,想躲过这一劫的婆婆姥姥们连饭都不吃了,坐在水阁上整天哭泣。她们不想逃到外地去,把尸骨抛在他乡。宁死在家里的水阁上。
我终于看到汪老师和高老师来了。他们在救灾的大船上。一家家动员,强行拉着人们上救灾大船。除了行李和贴身的贵重物品,不许带更多的东西。先生婆婆上了救灾船。
父亲用两只箩筐,装进了一些必用之物。姆妈背着包裹,包裹里藏的是啥,不让小孩知道的。后来我偷看到了,除了好点点衣服,还有土地证、银器、手饰之类的贵重东西。表哥用一根小扁担挑着两床竹席。表表哥扶着外公,表姐们扶着外婆。几家人爬上了救灾船。连挂在屋梁上的书包也忘了带走。表哥的大黄狗看着我们全家离去,从柴垛上跳下来,泅水想爬上救灾船与我们同行。救灾的工作人员用撑篙将它捅开。表哥哭着想把它拉上船来,但舅舅阻止了他。舅妈说,“人畜同是一条命啊让它上船来吧”柳大生村长骂道“放狗屁多装一条狗,少装一个人,叫你的儿子下去一个,换狗上来,你肯吗”大黄狗游回到柴垛上,望着天空长啸,它嚎得很惨。表哥流下了生死离别的泪。我也跟着流泪。
住在水阁上的人全部转移。学校只剩下一座空楼了。大水已经淹到门楣。我们是从窗子里爬上船的。大鸦艄上装满了人。两道高桅挂起了两片大帆。驶离了村庄,航行在茫茫水上。逃往北山。这一是条与往年逃水荒反相的路。我们这一带逃水荒一般是往南山。过长江就是,那边有山。水是淹不到山上去的。在南山那边,许人有亲戚。是以往逃水荒后入赘落户的。北山是一条陌生的路。这条路是政府安排的。有船的人家不是往南山,就是下武汉了。我们家的船在解放前一年卖掉了,成了无船户,只有跟政府走。跟着政府走,每人每天发六两救济粮。不跟党走的没粮。党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怎么发粮你呢。睿之先生一家也跟着上了救灾船。睿之伯伯说,“党就是粮娘,粮娘就是党,擅自作主,就是目中无娘粮,饿你个小舅子”这私塾先生死也不忘记来点文字幽默。
大船渐渐航离。我们的村庄,我们的小学校渐渐没进了水里。很远很远了,我和表哥还望得着学校那枝高高的旗杆,旗杆上的那面国旗忘了降下来,在水天一色里红红的一点,在云与水之间飘着。
大转移的人群浩浩荡荡。弃船登岸后,扶老携幼,成群结队,沿着河堤,向高处逶迤前行。救灾的大船卸载后马上返航,再去救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灾民。我们挂上了灾民牌子。所到之处,都得让房子我们住。住不了两天,他们也成了灾民,跟着我们走。大水追着人群,灾民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襄河大堤上时。满眼全是灾民。连堤坡上睡的也是人。
姐姐突然发起烧来。救灾的的医生来,给了些仁丹和十滴水。姐姐连服了几次,不见退热。火辣辣的太阳灸烤着颠沛流漓的灾民。襄河堤上热浪滚滚。渡河的大船一船船满载,把灾民渡过汉江。江堤上满是人。渡河的速度很慢。都要听从安排。一村一村的渡。等着过江的灾民,随地而卧。我们四家挤在一起。姐姐病了。姆妈用湿毛巾捂住她的头。外婆把一件旧衣服撑起来当伞,遮着高烧不退的姐姐。姐姐开始说胡话了。父亲去找医生,哪里找得到呀几十万人挤直大堤上等着渡河。半夜里,姐姐开始抽筋。我吓得直发抖,陪在姐姐身边。表哥表姐也陪在姐姐身边。表哥抱着我,叫我别哭。明天会好的。天亮时,父亲把医生找来时,姐姐没气了。全家人大哭起来。姆妈用手拍着河堤,喊着姐姐“长姑呀我的乖乖呀你怎么不跟娘走呀”外婆,和三个舅妈也跟着哭。我拉着姐姐僵硬的小手。哭得天昏地暗。舅舅们找来了一把铁锹,就地挖了个小坑。用一床小芦席把姐姐裹了。还缠上几道草绳,埋在小坑里。我用手刨着那堆新土,哭着“姐姐,姐姐跟我们走吧姐姐你跟我们走吧”表哥也抹着泪,用脚把我刨松的土踏紧。姆妈趴在小坟上哭得不肯起来,“长姑儿呀跟娘走吧你不走,娘陪着你”轮到我们村的灾民渡河了。舅妈们拉着擒着我的姆妈,一边哭,一边往船上走。姆妈嘶声竭力地叫着姐姐的名字。姐姐不再会回答了。我扑到姐姐的小坟上。两个表哥把我抱着抬着,跟上渡河的队伍。
埋在襄河堤上。不光是我姐姐一个小孩。除了小孩,还有老人。外婆说,这是天收人的时候。我没有姐姐了。一路哭着,表哥牵着我,跟着人群往前走。
三天后,我们终于来了到一个叫截河的地方。全村人被安排在一个村子里。村子每家的门上早就写上了“某某村,住几人”的字样。村里的墙头上还贴着标语“天下农民是一家。””“听的话”“跟走”有的村还敲锣打鼓欢迎灾民到来。
我们和二舅两家住在一个姓傅的人家。他们家房子很大。傅家只有三口人。有个男孩跟表哥一样大。傅家腾出两间房来给我们住。还无偿的供给我们蔬菜。男人们无事做,自行组织去打短工,帮当地人家割稻子。姆妈和舅妈在家管孩子。这样,以省下大人的口粮。救济粮发了票去截河街上粮站里领。吃住倒是无忧了,虽然只能喝稀粥,但饿不死。烧饭的柴得我们去拾。姆妈想着姐姐,常常哭哭啼啼。姆妈一哭,我也跟着哭。舅妈安慰着我姆妈。表哥拉着我,要我跟他去拾柴。表哥成了拾柴火的孩子王。拆人家的篱笆。摇人家的桩。灾民的孩子无人敢打。他还带着一群弟弟妹妹,爬上树去摘人家的果子,捅鸟窝,甚至连桥上的柱子也拆掉来回来当柴烧。柴拾够了,就去地里捡粮食。夏季正是粟子成熟的季节。表哥带着我们去田野里拾粟穗。粟穗拾回来,舅妈借了东家的碓臼椿出小米来做成小米饭。那六两救济粮是吃不饱的呀地里的粟子猫尾巴一样粗。表哥钻进粟地里,用剪刀拣大的剪,剪了就跑。很剌激,跟打游击一样好玩。为了让我高兴,表哥还给我抓了一只刚刚会飞的小八哥鸟。编了个小鸟笼给我玩。让我忘记姐姐。玩着玩着,我又想起姐姐,突然放声大哭。表哥抱着我说,“别哭了你姐姐睡在那里,回去时,我领你去看她。”我问他“姐姐会跟我们回去吗”表哥哄我说“会的,会的。”我不哭了。二表哥说“他哄你,长姑死了,回不去了”我又哭起来。表哥就追去打二表哥“你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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