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借了东家的纺车,搭起了麻线。我姆妈也跟舅妈学着妈纺麻线。灾民自救,政府给事做。让女人们加工麻线。政府发给苎麻,加工成线,交上去,给加工钱。舅妈和姆妈除了烧饭就纺麻线。交麻线,领取工加费的重要任务交给了表哥。每隔三天,表哥就得约了伙伴到截河街上的救济站交线领钱。再把苎麻领回来。表哥每次去,都要带上我。交了麻线,换了加工费。表哥有时还打点夹账,抠两三分钱出来,买两块发糕,一块给我,一块自己吃。来回有十来里。不吃走不动。
时间一长,表哥思念起学校生活,记起读书写字做作业的事来。没有书本,没有笔,没有纸。他怕忘了所学的字。于是,就用树枝,把课本上的话写在路上。那条光洁的小路上到处是表哥写的字。他还教我写字,认字。做算术题。大地当纸,树枝当笔。我们想起学校,想汪老师,徐老师,罗老师,还有小高老师。不知他们逃到哪里去了。
大约是阴历十月份,上面传下消息说,“水退了。以回家了。”舅舅和父打工回来。全村人按照上级安排启程返乡。我们随着返乡的队伍再渡汉江。
秋元伯伯的姆妈高婆婆死在截河,埋在河湾的野地里。临走有他跪在坟前发誓说“姆妈呀等我把娃儿大小领回家去,明年再来背您回去。我决不把您老人家丢在外乡做孤魂野鬼。”第二年秋天,他一个人步行三多百里,用麻袋把老娘的骨头一根不拉的背回来。还满不在乎地说“烂好了,烂好了。干净着哩,一点血丝也没有了。”村里人见到他背回的一麻袋骨头,“啧啧啧”赞成叹不已。好胆子,好孝道。他还夸口说,“人家听说我背的姆妈的骨头,连店都不肯让我住。我只好日夜兼程,走累了,随便在草窖空里睡一睡。饿了讨口饭吃了再走。整整走五天。”他把姆妈的骨头背回家后,做了棺材,请了道士来“明路”,送葬的宗教仪式。不“明路”的人,过不了奈河桥,超不了生把他母亲葬在屋后自家的地里。我很庆幸,我的外公外婆总算把老骨头拖回家了。免得舅舅去北山背骨头。
返乡时再没有出现大转移时的那种拥挤。分批次返乡。晓行夜宿,每日走三十里。路上,发粮,发钱,发药,还发救济衣物。从从容容,一家一族,结伴而行。返回的路线与渡江的地方变了。我们再也找不到姐姐睡的地方。过江后,姆妈在江边哭了一场。我也哭着要寻找姐姐。我拉着表哥,哭着哥你说回来要去叫姐姐跟我们一块回家的,你跟我去找姐姐呀”表哥抹着泪,无回答。二表哥说“我说他哄你的吧你不信。”哥哥踢了二表哥一脚“闭住你的臭嘴”
我们路经表哥的外婆家。表哥的舅舅没有离开家。他们是渔民,有渔船为家。除了住家的座船,还有收钓的划子。我们落宿在表哥的外婆家住了两天。等船来接。因为再往下走,全是水路。表哥外婆家的瓦房也被水淹过,但没有冲走。房檐上的瓦被大浪卷走。墙也倒掉一半。楼上所藏的西东没有损失。表哥爬到外婆家的破楼上去,翻箱倒柜,寻找着他所欢的玩艺。他发现了两本厚厚的书,如获至宝。偷偷地拿下来,藏在箩筐里。我非常奇怪,问他是什么书他叮嘱我不要跟任何人讲,尤其是不要跟二表哥说。我一向听他的话,他偷了东西,我也跟他保密。我拉着要看看,他把书摊到我面前,翻了翻书页,密密麻麻全是字。其中一本上有画,画的是人的骷髅,骨络。这些骷髅居然还会行走,非常恐怖。我吓得闭上了眼睛。他说,小孩子不能看,看了要做恶梦的。
政府派来接我们的船来了。七、八家爬上了一条船。扯起风帆,顺着宽阔的河道,残破的堤岸,向家乡驶去。
表哥从箩筐里抠出两本书来看。他对书的好奇胜过了对家的思念。重建家园是大人们的事,小孩管不了的。我见他看书,我也凑过去要看。表哥看不懂书上有内容,还是看得峦带劲。十多年后,他才告诉我,一本那是府。另外一本讲人是由猿变来的,是人类发展史。他也是好多年后才看懂的。他说,这两本书对他启发很大。至今,我还为他保留着这两本书。他外婆家怎么会有这种深奥的书呢舅妈娘家全是渔民,没有读书人啊,他分析说,一定是他三姨父逃水灾时藏在婆外家楼上的。他三姨父当年还有没跟三姨结婚,但订了亲。而且彩礼也过了,正准备秋后出嫁。他三姨父是独子。父母双亡。听我舅妈说,他三姨父居然把家里的田全卖了去读书。土改时成了贫家。参加了工作队。他三姨长得很漂亮。嫁给三姨父的那年,已经是区委干部。后来,当了大公社社长。区党委书记。直到从县人大主任的位置上退休。表哥当年偷走的肯定是他的书。幸好他不知道,以为是水冲走了。
表哥专心致致地在船舱里看书。我望着河两岸。河水还很大。两岸河堤上的树桠上挂满了浪滓。浪滓像无数的三角旗,在晚风是飘展。破败不堪的村子,残缺不全的房子,满目疮痍。河堤到处是溃口。垸子里的水从溃口里往外流淌着。滩头站着像小孩子那么高的鹳鹤,守滩待鱼。日落的余辉收尽,月亮从水上升起来。表哥还再看,直到不清书上的字,把书塞进箩筐。船在夜航。航船像个装满孩子人摇篮。在浪里摇呀摇,向乡故摇去。
这是1954年。是我一生见过的最大的水灾。
我们是深夜到家的。哪里还有家。全村只剩下三栋房子没有倒塌。没倒的房子也千窗百孔了。已经回家的人,搭着棚子藏身。有船的人家住在船上。父母们拖儿带女总算把一家拖回故土了。
第二天早晨,父亲到我们家的台基上一看。只剩下一根柱子了,倾斜的柱子上一根铁丝,铁丝上挂着一撮浪滓。父亲双手一摊,拍着那根柱子说,“地锚下浅了啊要是都像这根下深一点”。姆妈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着又抹起泪来。她又想起了姐姐。父亲搭窝棚。好在屋后的大树挂住了几根木料,父亲把木料拖下来。政府用船装来的救灾物质。听说是从山东运来的大席子。盖屋顶用的。我家领到了两张大席,做了棚顶。父亲搭起了个三角形的窝棚,我们一家钻进去。姆妈在棚子里架起锅灶,煮起粥来。
垸子里的水还没有退尽。屋后的菜地退出水面。父亲把菜地翻了,种上带回来的青菜、萝卜种籽。
外公又忙着织他的罾。河里的鱼简直成灾了。罾一放下去扯起来就是鱼。孩子们去捡浪滓当柴烧。在水边的浪滓里,有时还发现小木匣子,破盆子之类。我在浪滓里捡到了一张凳子。上学,我不愁没凳子了。
没过几天。汪老师来了。他来看学校。看了直摇头。学校只是一堆乱砖乱瓦。表哥问老师“什么时候再上学呀”汪老师“嘿嘿嘿”笑“恐怕要明年了。”他在村里走了一遭,看了看学生。他的学生有三个没有活着回来,其中包括我姐姐。他伤心了一阵,回镇上去,向区教育组申请重建学校。
大人们忙着割芦苇,割藨草,盖房子。赶在冬天来临之前住进房子。父亲在老台基上盖起一“一眼铳”条形的小屋,,算是一家人的藏身之所。
这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的冷。十月底就下起雪来。天寒地冻,接连四十五天,河水也冻结了。树上的冰凌压断树枝。连鸟也冻在树上飞不起来。屋子里整天烧着火。湖面成了大冰场。政府发救济粮,发救灾棉衣。我家领了两件棉袄,一床棉被。村里面人们全都到湖里去破冰捞鱼。只要砸开一个冰窟窿,成群的鱼向洞口游来。鱼也要透气呀哪知道是来送死呢鱼们前赴后继,捞鱼的人挑回一担再去捞,怎么也捞不完。鱼都吃腻了。大雪一连几天,雪停了。有人到湖边去,发现大雁全冻在湖面上,不能起飞了。拿起扁担就打雁。打了十几只,挑回来。全村人都去打雁。打了雁,回来熬雁汤。那真是一个神奇的冬天。是我这辈子碰上的最冷最长的冬季。
外婆说“没够数哩,老天还要收人。”许多老人终于没能逃过寒冷的冬天。外婆和外公都得了痢疾,拉了一个多月,相继死去。舅舅们用楼板给他做了两口棺材。把他们埋在屋后的“座号子”宅基地延伸的土地里。我在外公和外婆的坟上大哭了一场。表哥哭得也很伤心。
学校的重建非常缓慢。村里人把自家的房子建好了,才抽空来建学校。加上寒冬大雪,建建停停。学生家长都是做义务工,还自带干粮来。汪老师也来参加建校。他成了采买。工匠们需要什么,他就往镇上跑。他还给做工的人发烟。好像是为他造房子,他是房东一样。我父亲是泥瓦工。只要家里没大事,他就到学校去砌砖。学校重盖起来时,已经快要过春节了。我终于盼到学校上梁了。父亲站在墙头上。汪老师递上的一段红布挂在梁上。村长柳大生放了一挂鞭。听张老师说,区里只拨了一百元的修缮费。他自己把工资也贴进去几十元。学校总算建成起来了。不过。比琴声爹原来的老瓦屋小了三分之一。因原没有添料。只是把老屋没冲走的木料砖瓦利用起来在原地重建。春节一过,汪老师就带着先生婆婆来了。高老师再也没有看到。听汪老师说,小高老师调到别的县去了。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到高衍珩老师。他在杨柳湾分部工作还不到一年。是大水冲跑了他吗不。他迟早也是要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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