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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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多岁的张老师除了教多级复式下班外,又领来了上级指示。“扫除文盲”。全国开展了大扫盲运动。汪老师嘿嘿嘿说“你不参加运动,人家就会来运动你哇”若干年后,我才理解他这话的含意。他的任务是一个冬天,要扫除全村1840岁的文盲。当年成立了农业生产合作社。青年团带头组织。汪老师白天被小孩子们闹得头昏脑胀。吃过晚饭,大人们接着来闹。学校日日夜夜没有了安静。汪老师不仅要教学生娃,还要教学生娃的姆妈。连儿带母,滚动式教学。

    文盲社员认一百个字,奖励两个工分。这是社长柳大生的土政策。他认为认字是天下最难的事,比革命还难。革命只要胆子大,认字凭胆量行不通。革命了七、八年,副乡长也当过了,他还是认不到一百人字。人家会认字的,跟他同时参加革命,都当上区长,副县长了。所以,他给识字定下了高工分。

    “工分”是什么是粮,是钱,是命。没有工分什么也没有。有了工分,一有百有。合作化使农民最彻底的变成了无产者。变成了最彻底的做工分的人。“工分”把田头劳作的农人变成符号。这把利刀把附在农民身上千年来物产权一刀割下,交给代表他们的领导去支配。领导不仅接管了所有的物财支配权,而且还以支配“那些符号”。运行了两千年的小农经济模式束之高阁。种田人有了质的飞跃。这个符号使得他们失去了支配自己的权利,同时,也失去了一切重负,变得前无古人的轻松。农民再也不用担心耕牛种籽,再也不操心田里种什么庄稼。再也不担心下雨淹了,天晴旱了。一切有队长。一百人出一百双手,人多力量大。人心齐,泰山移。不再用脑袋。队长叫你干啥就干啥,傻子也过的得挺好。“坐着吃,睡着想,没得吃,找队长”。这话是吴长发的口头禅。

    吴长发,也就是偷看徐老师洗澡的吴驼子。合作化后,他当了管方佬。看护庄稼的人。

    认一百个字,也能拿到二十分。字也值钱了。我外婆曾说过,“天下只有拿笆篓借米的,没听说过拿笆篓借字的。”在领导下,认字以赚工分。也就是赚钱粮。你干不干党的号召,全民运动。不干要扣工分。我的姆妈也参加了扫盲运动。白天在田里劳作挣工分。晚上还得到夜校里来挣一点。文盲男人们由非文盲男人自教。睿之先生认得的字要比汪老师还多。但他拒绝教文盲识字,给工分也不教。他发过誓今生今世不教人识字读书。不与“黑壳虫”打交道,连他的儿女也不许沾书。他大不惭地声明道“宁饿死首阳山。”谁也弄不懂“饿死首阳山”是啥意思。他冷嘲道“首阳山,嘿,首阳山,古之伯夷、叔齐宁守悌道,互让江山,不做国君,不要富贵。躲进首阳山,不出来继承君位,而受到万世称道也我柳睿之发誓,一既出,驷马难追。给十个工分咱家也不干不失节。你们去扫盲吧我宁让满腹经伦在肚子里烂掉。屁滓里也不让放出一个字来。”人们好半天才明白了他说的话。大笑“睿之哥耶你这不是把屎拉在裤子里,跟狗子别气吗哈哈哈”睿之伯伯一副不失大节的姿态“我这泡屎就是拉在裤子里不让狗吃。”汪老师在一旁嘿嘿嘿地笑。“好好好,柳先生不帮忙,老夫一人忙吧。上级交给的任务嘛,死也要完成。大家都来吧我高兴。”

    夜校办起来。男人少,女人多。村里多数男人还是能认得一些字的。怕丢面子,不上夜校,也不想去挣那工分。再说,能否挣得到,还得由队长,社长说了算。还要考核。过关了才给。男人们丢不起这个面子。宁到地里去死做。女人们则不同了。认得了,认不了,也无所谓。嘻嘻哈哈一笑。反正读书认字也不是女人的事。做针黹、奶孩子,才是女人的本份。她们奶头上吊着孩子;手里纳着鞋底。课本是社里发的,不用花自己家的钱卖。写字的纸也是会计发的。写了几个字,然后去给孩子揩屁股不是挺好吗再说,在家里纳鞋底,点的是自家的灯,熬的是自家的油。夜校里点起了汽灯,太阳一样的亮啊汽灯是社里为了扫盲专门买来的。那个亮啊从来没见过的亮。在汽灯下去纳鞋底多惬意呀妯娌、姑子,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比田头轻松,比床头开心。何不为十天,扫盲班考核一次。一百两百个字。汪老师通融通融,打个马虎眼。今天认了,明天忘了,工分记了,收不回去了。字忘了,再认嘛。汪老师决不吝啬开工分条子的。连二舅妈也赚上了好几个工分。汪老师是拿国家薪水的,工分他不要,尽义务。

    扫盲不仅忙了汪老师,也害苦了表哥。不仅要做作业,还要看弟妹。晚上没法出去玩了。舅妈认字也很认真。扫盲班散学归来,还要表哥再给她巩固巩固。她把儿子当成先生了。我做完了作业,就跑到表哥家去帮他摇妹妹。有一次,妹妹哭得凶,我狠命地推着摇篮。惯力太大,我抓不住摇篮,把一对双胞胎从摇篮里甩出来。摔了个满地滚,小妹妹差点闭气。两分钟后才哭出声来。吓死我和表哥了。幸好二表哥出去撒野了。我和表哥隐瞒了这次重大事件。

    新的学年开始,学生增加。一间教室挤得满满的。汪老师向上级请示扩班。陶校长到分校来视察况。

    陶校长是我小时候看到的最英俊的男人。在我的眼里几乎是完美无缺了。他高高的个子,不胖也不瘦,国字形的脸庞,高鼻梁,浓眼大眼,头发乌黑,理得整整齐齐,连风也吹不乱。一身毕叽呢的中山装,衣服上连绉纹也没有,平烫挺刮笔直。举手抬足,从容斯文,极有节凑感。他讲话声量适中,始终带着天性的微笑,一点做作也没有,自然流畅,没有一丝矫柔造作。表哥用“温文尔雅”这个成语来形容他。他跟我三舅差不多年纪。据汪老师讲,陶校长年青有为,已经当过好几年校长了。汪老师好象挺佩服他。陶校长到分部来,一是视察教学工作;二是与社里商量扩建校舍的事。陶校长对我们的汪老师非常尊敬,好象十分对不起张老师,让他负担过重,于心不忍。深表歉意。他说,要尽快的把另一间教室建起来,选派一个老师来分担张老师的工作。好像做了对不起汪老师的事。

    陶校长找社长柳大生。商定扩建一间新教室的事。因陋就简,就地取材,社里出工,学校出钱。生产队在屋后的林子里砍了几根树做檩条。檩条一头插在学校的山墙上,另一头插在我三舅家的山墙上。用芦苇扎成两块大榻子。铺上藨草。再把前后用墙封住,一另新教室就落成了。教室的课桌仍是用三块楼板九个砖头墩子搭起来。再买一块新黑板。派来参加建校的社员再不是做义务。每天十分工。自带午饭。汪老师从办公费里省出几块钱来,买了几包烟香。招待做工的社员。先生婆婆烧了茶水,保障供应。我父亲会做茅匠活。那房顶上的茅草就是我父亲盖的。

    校舍扩建后,多级复式又分成两个班。一、三年级由汪老师担任。二、四年级是新调来的刘老师。

    刘老师叫刘展堂,镇上人。二十七、八岁,单身,也是师范毕业的。听说他很有些教龄。这份年纪怎么还没讨老婆呢当国家老师拿工资,不穷呀他家住在镇上。虽然在乡下教书,严格说来,他不是乡下人。我想,大概镇上没有女人肯嫁给他,乡下女人他不想娶吧村里像他这份年纪的男人,早就儿女成群了。他好象忘记了该娶老婆该生孩子的这码事,懵的懵懂,一副不谙人世的样子。他的长相实在不敢恭,一点教师风度也没有。他是斜背着一个特大书袋子,扛着行李,拎着网兜,穿著臃肿的棉袄走进村来的。一床厚厚的棉被用床单裹着,像是扛着一个大棉花包,整个头压在棉花包下,别人根本就看不到他的面孔。他来时是初冬时节,早晨有霜冻。雨后,地上的水窝子里结着一块块圆镜子似的冰,晨光照耀,熠熠闪闪,让人眼花缭乱。上学的孩子们一路跑着跳着,相竞跌破一块块冰镜子,把水溅到同伴身上取。有的还将破冰碴捡起来,抛向河面,打水漂玩。刘老师进村时,正好碰上这群玩冰镜的小学生。分班了好几天,他拖拖拉拉,迟到了将近一个星期。汪老师到他家去找他,他还在家里睡懒觉。区教育辅导组早就把调令发到学校,也通知了他本人。课程都给他安排好了。等米下锅哩,他还坐在冷水缸里。汪张老师一顶两,给他代了一个星期的课,忍不住,受不了,才寻到他家里来请他。他却如梦初醒似的“啊我跟您到杨柳湾分部不是说东河本部小学吗”汪老师说“小刘呀小刘,嘿嘿嘿,小刘呀小刘,杨柳湾分部也是东河小学呀我都替你代了六天课了。”汪老师把他从床上拉起来。这天是星期日。汪老师放弃休息特地上街来找他。“小刘,星期一,你必须赶到不校上课。不然,我就报告陶校长了。”刘与堂缺了一周的课,汪老师还跟他蒙着,没让校长知道。这个好人也做得太累了。刘展堂总算从被窝里抽出身来。应和着汪老师“嘿嘿嘿”地笑,“区里调动我,事先不跟我商量,也不征求我个人的意见,人家调动不如意,闹半年绪不上课的也有哩,我才闹一星期绪。拖了几天课而已而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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