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还没拖过瘾。如果不是汪老师寻上门来,说要报告陶校长,扣发他的工资,他打算睡下去不醒哩。汪老师像慈父一样,跟他好说歹说,总算把他说来了。他是星期一早晨来的。他把压在头顶上的棉花包卸下来挟在腋下,厚厚的棉帽上的两个护耳猪八戒的似的,一只耷着,一只翘起,很像今天电视剧里的东北农民工。他神缓和,面带笑容,笑得有些古怪。胖胖的脸捂在厚厚的棉帽里,让人猜不透他的意图。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迟钝,笨讷,带一点马戏团小丑故作夸张的幽默。他的上唇好像缺了一点点,兔唇,但又不是豁子。微笑时,那缺点尤其明显,连门也露出来。他说话节凑很慢,好象是一个字音一个字音在数,生怕掉了一个音节。其中还夹着“嗯嗯唔唔”,语音多数是从鼻里子出来的。但又不是鼻音。那发声总之与寻常人不同。
“你们学校在哪里”他问那群玩冰的小学生。
“你是哪里来的”小学生围着这个陌生人反问道。
“我是区区里调来的的到你们学校当老师的的,嗯刘老师,我姓刘,刘刘老师汪张老师没跟你们说吗刘老师,我是刘老师,嘿嘿嘿”那兔唇嗫嚅着。
“刘老师你是刘老师”孩子们当然早就听汪老师说过,而且天天盼着。汪老师早就把刘老师的况向同学们介绍过了。还美了一番。汪老师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只讲别人的好话,没好话说也要寻出优点来夸耀。但绝不是吹捧。说刘老师跟高老师一样,是师范毕业生,很有学问。我们满以为是刘老师一定是像高衍珩一样高傲时髦的青年。没想到刘老师居然是这副模样,真是出人意料。同学们扔下手里的冰碴。大一点的同学立即抢过刘老师手里的东西。两个同学夺过刘老师的大棉包,抬起就跑,边跑边喊“刘老师来啦刘老师来啦”刘老师微笑得更加逗人。几个女同学又有几个女生上学了居然走到他对面,眯着眼瞧着刘老师的兔唇。他见同学们帮他拿东西,迎接他到学校,也很高兴。他干咳了两声,把身子立直,特意地将棉帽上的两只护耳翻上去,系好顶上的带子,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尘,扯扯衣襟,掸掸袖子,臃肿的棉袄棉裤,肥肥的棉靴,厚厚的棉帽,像个战场上退伍归来的“新四军”干部。不过,他走路拖拖沓沓,没有罗老师那种军人气质。也许是同学们的热感染了他,一时得意,竟忘了脚下,右脚踏在一个小坑里,冰被踏碎,泥水溅到他的左裤腿上。惊得他一跳,又踩到右边一个冰坑里,泥水溅到右裤腿上。同学们笑,他也笑。刘老师像个挺好玩的大男孩。
刘展堂终于来上课了。第一堂课就令人大失所望。他居然按照他写的教案,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讲,连教学目的也生硬地合盘托出,不诱导,不启发,也不向学生提问。只顾自己讲。捧着课本讲一通,扔下课本在黑板上写一通,再自己范读一通。他读得很专注,也不顾学生听了没有。对牛弹琴,他懂以为学生也懂了。结果,弄得学生一通不通,不知所云。他自家云里雾里,有时还激澎湃,兔唇里冒出白沫。而且讲得忘记了时间。下课铃响了,他教案上的步骤还有两步没到位,当堂的任务没完成,于是就拖堂。拖到下一节课的铃声响了。他才宣布下课。学生们连拉尿的时间也没有了。他自己也弄得很累。课外作业布置得也很多,一写就是半黑板。他上课还有一个特点,不管学生是否接受,理解。他严格地按照师范里学来的那套格式从教步骤、环节,原则、方式该范读就范读,该板书就板书,该设问就设问,设几个问,每个问几分钟都写在教案上。而且,这些教案大多是他以前运用过的,有的还是师范学校实习时所做的规范教案,老师给打了高分的毕业教案。所以,他来时,书袋子里装了十多本旧的准课笔记。这都是他从教多年的积累。有固定的范案,只需稍作增改就能用。其实,是懒,懒得像张老师那样,天天备课,月月备课,年年备课。时教时新,温故而知新。他照本宣科,生搬硬套,陈年老教案。只是课本修改了,增添了新课文,他才写新教案。汪老师给他提意见,他不服气。他不能像高衍珩那样,深入浅出,联系生活实际。时而还搬出苏联教育家马卡连科,美国的杜威,中国的叶圣陶,陶行知什么的来吓唬汪老师。高谈阔论,不着边际。小学生们哪懂这些呢他授课效果很差,而且进度特慢。常常拖堂,弄得学生们苦不堪。一周之后,刘老师就在学生中失去了威信。课堂上闹哄哄的,他也不管,只顾自己讲。学生不听,他干脆就罢讲。站在讲台上,两眼望着屋顶,看着教室角里蜘蛛织网。等候课堂安静上来。他那种安静等候的姿态平静安祥,火烧眉毛也不急。学生闹,他就跟你熬。他的口头禅是“浪费的是你们的时间,不是我的时间。你们是来学习的,而我不用学习。我给你们讲课,你们不听,那是你们的错,我没错。”学生们向汪老师反映,汪老师也急了。有时,这边教室里闹哄哄的,对面教室里讲课的汪老师急得跑过来,充当两分钟钟警察。学生安静下来后,汪老师再去上自己的课。刘老师才慢悠悠地讲起来。汪老师说“小刘呀,小刘,你冷水缸里也能坐得三年,你这样不行的。教学任务完不成的。”同学们听说别的分部已经上到第八课了,刘老师第三课还没有讲完。于是,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刘拖拖”。而且编起歌来唱“刘拖拖,刘拖拖,一个星期上一课。”汪老师于心不忍,只得向陶校长反映。教导主任来分部了解况,听了刘展堂的课。决定把他的课跟张老师对调。让他代低年级了。他也不讨价还价,服从安排。也不觉得丢面子,心甘愿地去引鼻涕佬。给低年级上课也还是改不了他的拖拉作风。孩子们根本就不怕他了。想上厕所就上厕所,想出就出,想进就进,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想打就打,想闹就闹。有的甚至于跟他开玩笑,把他的教本和备课笔记藏了起来。没有这两样东西,他呆子似的站在讲台上。轻慢语地说“谁把我的教本和备课笔记拿走了不交出来,我不给你们上课”捣蛋柳小林把刘老师的教鞭偷了去打同学。老刘师低着头在桌子底下寻找。柳小林居然敢用教鞭敲刘老师的头,“教鞭在这里哩”幸好刘老师的棉帽厚,教鞭敲上去只起了一层灰,无疼痛感。刘老师也只是笑笑,并不发火。有一天上课时,刘老师点柳小林到黑板上听写。柳小林拿了粉笔假装规矩,静候老师报生字。刘老师转过身面向全体同学,开始报生字“帽帽子的帽。”柳小林面对黑板,刚写了个“巾”傍,猛地转过身来,对着同学们做了个鬼脸。有同学在下面向他做手势,鼓励他摘下刘老师的帽子看看。每个生字老师报三遍。下面的同学与黑板上的同学同时听写。刘老师报第二遍“帽帽”柳小林突然跳起来,摘掉刘老师头上的厚棉帽,像抱了个大西瓜,双手扔到教室门外。棉帽篮球一样在操场上滚出好远。等老师回过神来“我的帽”他双手捧头,发现帽子滚到操场上去了。两只狗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东西,猛地扑向滚着的棉帽,刁起来互相撕扯。全班同学拍着巴掌大笑。刘老师冲出去从狗嘴里夺回棉帽。原来,他满头青发,并没有癞痢疤子。几个女同学怀疑刘老师是瘌痢头,不是。他把帽子挟在腋窝里,怒发冲冠回到教室里。举起手里的教鞭,向柳小林的屁股狠狠地抽去,一边抽,一边怒吼“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居然敢摔我的帽子”柳小林笑嘻嘻地躲闪着。刘老师的教鞭始终没抽到第二下。他公然与刘老师扭在一起打了起来。汪老师闻讯过来,一把将柳小林扯过,揪住柳小林的耳朵,拖进了办公室。柳小林呲着牙,小狗一样,乖乖地跟着汪老师站到办公桌前了。汪老师拍着桌子,气急败坏,“像话吗像话吗嗯,你像话吗我告诉你父亲去。你反天了,打起老师来”汪老师柔兜兜的拇指和食指拧着柳小林胖兜兜的腮帮子,柳小林忍俊不禁,叽叽叽地笑,一点也没有疼痛感,像是给他搔痒痒。汪老师在怒不遏的时候,对学生最严厉的惩罪就是这招。揪腮帮子,咬着牙拧。嘴里还不断地唠叨“恨铁不成钢啊你怎么就不成钢呢我苦口婆心,千万语,一腔热血,你是一块死铁,也该融化了啊”汪老师揪着拧着,貌似使劲,其实跟祖父摸孙子的脸差不多,没劲,痒痒的。男生差不多都挨过他这种亲切的揪与拧。过不了两天,便忘了他的教诲。怜的刘老师戴好了他的宝帽子,来到办公室。汪老师脑门上一丝头发也没有,光头上沁出了满头大汗。先生婆婆忙拿过毛巾来给张老师揩汗。刘老师依然戴着他厚厚的棉帽,火气已没了。刘老师的威信扫地了。但他还能挺得住,坚守岗位,从来不缺课。期中考试,他代的班课得一塌糊涂。他不检讨自己,反而怨学生不听话。说他是严格地按照教学大纲执教的。没错。影响教学进度的不是他,而是学生。他是施教的,学生不受教而无奈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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