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师跟汪老师一样,在关键时刻拨转了表哥运命的航船。还有石老师对他的潜移默化。这些老师都是他终生难忘的恩师。钱老师后来也做过我的班主任。他跟慈父一样。钱老师没上过正规洋学堂。他是镇上四大商铺之一,“钱洪发”的长子。他的几个弟弟都是大学生,父亲没有让他上大学。要他子承父业。公私合营后,他弃商从教,当了小学教师。他的语文和数学都教得很好。尤其会做辅导工作。他跟二舅年纪相仿。也跟二舅家一样,儿女一大群。商店被公有化了,家底也没了。靠教书吃饭,养活一家七口,生计艰难。他待我和表哥如父。
表哥被送师范的喜报一公布。他回到学生寝室,卷了那床破被子。其余的一切都扔掉
回家的路上,晚霞映红西天,原野一片碧绿。望着火烧云在天空变幻,梦游一般,仿佛行走在天堂。表哥的命运怎么就在这个不预料的下午突然改变了呢表哥将不再要父母养育,自食其力了。表哥一下子成了男子汉。他才十六岁。他走路也人模狗样装起大人来。拿着刚发的入学通知书。反反复复地读,字字句句令他心旌激荡。其中也有一句话令他惆怅。“交报名费六元”。这六元钱那里去找父亲只花六块钱,买了表哥一生的前程,这算是廉价呀即使借,一年后,表哥会拿了工资还的。
二舅和舅妈听说表哥被保送到师范去读书,而且连饭钱都不要,日后分配当老师,真是喜出望外。表哥把保送的消息告诉汪老师。汪老师也为之骄傲。二舅没有借债。而是借了一把大锯子来。要表哥帮他拉锯,将屋后的一棵大重阳树放倒。那是一棵近百年的老树。这棵树卖给了生产队做仓库用。百年的老树啊为表哥的前程献身,它的身价刚好做了表哥的学费,六块钱。舅妈把外公留下的夏麻布纹帐裁剪一番。缝缝补补,改成一床小纹帐。我也为表哥去县里读书感到幸运。我说,“我长大了也要考到县里去读书。”姆妈说“你有表哥一半,我就烧高香了。”表哥即将离开家庭去独立生活,将远远地离开我。我既为他庆幸,更舍不得他。我大了,再也不能跟表哥睡在一起了。我真想再跟表哥睡一夜。让他像小时候那样抱着我做一个甜甜的梦。
第二天,表哥拿着入学通知书去管理区表办理了户口迁移证。他表叔是管理区的粮管员。表叔的母亲是外婆的妹妹。我们叫她姨婆。小时候表哥常常到姨婆家去玩。表叔少年时喜欢画画。表哥从他哪里学了不少画画的玩艺。还给我拿回许多画。梁山伯与祝英台、天仙配、牛郎织女等等。我的床头贴满面了表叔的画。土地改时,表叔刚刚结婚就当了乡政府的粮管员。五十岁才熬到当到镇长。退休前一年去世了。他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我一直很怀念他。
表哥找表叔办好了迁移户口。三天后,表哥挑着纹帐,被子,脸盆,换洗的旧衣,步行去县城。据说要走整整一天。那年月,没有公路,没有汽车。搭船很慢。内河的航船下通汉口。往上只能到彭场镇。县城在汉江边上。没有水路通。表哥走的那天,我哭了。“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表哥抹着我脸上的泪“别哭,别哭,我过端午节回来。”于是我就盼着端午节。
我跟着姆妈和舅妈,把表哥送到村口。汪老师也来送他。表哥挑着外公的那床破蚊帐。一床小被子。网蔸里装着个搪瓷脸盆。搪瓷脸上砸掉了一块瓷。这是表哥家里最侈华的家餐。表哥身上穿的全是土布,都是出自舅妈之手。全身还没有一件用缝纫机做的衣服。浑身土气。他怕布鞋走破,穿了双自己新打的草鞋。草鞋走路很轻松。磨烂了,扔掉。那双崭新的布鞋他舍不得穿。那是我姆妈熬了两个夜赶出来,特地送给表哥的礼物。鞋底纳得又高又厚,希望表哥步步高登。从我们村到县城有九十多里,步行一整天还要赶夜路。幸好有三人同行。
表哥跟家里人分手时宣布了一项决定。他说他不再叫“柳长生”,已经改名叫“柳岸青”了。给他写信,或者有人去学校找他,“柳长生”这个名字是找不到的。必须找“柳岸青”。二舅和舅妈很是惊诧,我姆妈也吃了一惊。几乎异口同声地问“啥时改名的这么大的事也不我们说一声”表哥淡淡地一笑,“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作主。前天,我去管理区找表叔开迁移户口证跟表叔商量,我想改个名。表叔同意了。并且找学校出了个证明。我的迁移户口证上写的是柳岸青了。”二舅笑笑“狗日的,你长大了。”舅妈说“岸青好听,岸青好听。改了就改了,好”“嘿嘿嘿,子大不由父咧先斩后奏。”表哥把改名的迁移户口证拿给二舅、舅妈看。
我拉着表哥的手说“哥,我也要改个名。你跟我改杨二姑难听死了。也有人跟我的名字同。我不要这个名字。”我姆妈说“你才几年级,改什么名的。”表哥说“二姑这名字不好。我早想过了。如果她上初中,就改名叫杨晓月。姑姑,姑爷,你们同意吗二姑同名的也很多,在外面读书容易和别人混淆。叫起来不好听。”我姆妈问“小月啥意思”表哥说,“晓月,就是早晨的月亮。她不是早晨起月亮时候生的么”我跳起来,“这名字好听。我要,我就叫杨晓月。”表哥说“晓月,好好读书。听哥的话。再见”
“岸青哥再见端午节回来”
从此,我改名叫杨晓月了。
表哥的师范生活是在饥馑中迎来的。“大跃进”还在持续,那是1959年的春天。“形势一派大好,不是小好。”是“九个指头与一个指头的关系”,要做用辩证法看问题。表哥离开家的时候,生产队食堂里的大锅里已经是“洪湖水,浪打浪”。家里没有隔夜粮了。父亲每餐提着一个小木桶去食堂打菜粥。二舅家大口阔,一家人就喝那小桶菜粥度日。舅妈庆幸地说,“我岸青饿不死了。去吃公家饭了”表哥的户口从生产队注销,转到学校。每月供应二十八斤粮。国家给学生的专用指针。而且一半大米,一半面粉,不吃杂粮。在当时,这已经是无比幸福的待遇。这是表哥写信回来说的。每当岸青哥有了来信,我都要拿来读了再读。我还学着给他写信。他给我回过三封信。这三封信至今我还保存着。我和表哥有了通讯来往。我写了信不是交给邮递员,而是亲自到镇上去寄。不让别人知道。我已经是大姑娘了。我跟姆妈撒谎说是要钱买作业薄。要两毛钱,买一个薄子,再买个信封,八分钱的邮票。贴了往邮筒里一扔。表哥三天之内就能收到。一个星期或者十天之后,我就会收到表哥的回信。表哥去县城读书的第二学期。我升到东河管理区中心小学读五年级。原来的东河乡改成了管理区,属莲湖公社管辖。离杨柳湾生产大队有五里路,每天来回走十里。放学回来的路上,饿了,走累了,我就拿出表哥给我的信来读,给自己鼓劲。那在是三年困难时期。全国人民都在挨饿。很多同学都辍学了。我还再坚持。我们村的女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要不是表哥坚定地要我读下去,我肯定也辍学回家摘菱角,挖野菜去了。那年,我姆妈生下个小弟弟,父亲生了终止我的学业的念头。惜小弟弟不到满月就夭折了。我又成了独生女,这也是我没有辍学的重要原因之一。
岸青哥的“简易综合师范”是“飞马牌”速成学校。校舍是汉江分洪工程指挥部留下来的茅草棚,矮塌塌的一大片。北临汉江大堤,南是分洪道。巨大的分洪闸在当年算是国家重点工程。闸口有个大水潭。是学生们洗衣服和洗澡的好场所。学校的教师是从各地抽调上来的。业务能力强,学历都比较高。有的还是从省里一些大学下来支教的讲师。岸青哥的班主任胡老师是个湖南人,又高又大,一口湖南腔。凶神恶煞,同学们叫他“军阀”。他就有讲师资格。他走路很像我们村小学的罗老师。同学们猜测他是黄浦军校出身。他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瞪着一对牛眼,目光炯炯,射出两道寒光,令人不寒而怵。他连校长也不放在眼里。据说,他喜欢跳舞,还会吹黑管。他与一个女教师在谈恋爱。居然开公手挽手在校园内的茅草屋之间走来走去。用当年最时髦的词来说,叫“吊膀子”。“吊膀子”的行为很是吸引青年学生的目光。胡老师“吊膀子”吊得特别形象。他高出女教师几近四分之一。女教师十分娇小,头顶刚好碰到胡老师的心窝。吊上去一副小鸟伊人的样子。估计其体重面积均达不到胡老师的一半。虽不对衬,却也另有一番风。胡老师弯起他的胳膊,女教师的细胳膊往上一勾,像上吊环课。他大踏步前进,女人为了跟上他,腾空似的,摇摇晃晃,很像一根文明拐杖。胡老师不仅吊着女教师走在茅草棚之间的过道上走,而且吊着小女人,一直往前走,走出校园,走到油菜花地里去。这当然是吃晚饭之后的黄昏。黄昏的田野残留着一抹太阳的余辉。晚霞涂抹在金黄的菜花上。月亮挂在天边,没有光。田里一望无垠,黄一片,绿一片,绿的是正在抽穗的麦子。有一条小路剑一般将黄和绿劈开。社员们收工后,路上没有行人。只有他们俩吊着膀子在田野里空荡。蛙声和着他们的脚步。有些大胆的青年学生猫着腰,钻进麦田的沟里,剌探着“吊膀子”吊到何等程度,甚至渴望看到他们吊倒在油菜花地里。一哄而上,跑过去看个彻底。这些同学老大不小,比岸青哥懂事。也都挨过他的骂。企图报复他一下,出出他的洋相,杀杀他的气焰。那年月,抓男女作风是最灵验的手段。对捉奸的爱好简直就跟现在选超女一样带有普遍娱兴。管你恋爱不恋爱。只要没拿结婚证,就算奸,挨上了就算错误。然而,总有些令人失望。胡老师走到麦地的尽途,又吊着膀子回来。回来正好晚自习的铃声敲响。他的膀子上戴着手表哩。胡老师“吊膀子”简直就是给这群二十来岁的青年学生们潜移默化,身体立行的爱启迪。当年,敢于公开自我恋爱的青年人极少。即使是自由恋爱上了,也得找组织领导或者亲朋中的长辈来做介绍人。有了合法的介绍人,才敢开公亮相,确定关系。否则就是乱搞,要受处分的。学生开除学籍。胡老师我行我素,离经叛道,谁也管不了他。表哥很怕他,但很欣赏他那分孤高自傲的性格。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是师范大学派下来支教的。全校有讲师资格的就他一个。人家把他没治。在他的眼里。学生全是一群土包子,包括校舍。他来这里任教简直就是大才小用。他讲课时连学生也不看一眼。两眼朝天,高谈阔论。谁要是不听他讲课,在下面说小话,他也不知是怎么发现的。简直有奇异功能。他将手中的粉笔折断一小截,弹出去,跟子弹一样准确有力打在不听讲的学生的头顶上。不论大小,男女,一视同仁,照打不误。当年综合师范招了十个班,五百名字生。学生平均年龄在十八岁以上。有的男生结过婚的。有的女生还当了妈妈,把孩子放在家里来读书。他们大多数同学都是共青团员。有的还是党员。岸青哥的女班长就是党员。听说她小学毕业后还当过半年代课老师。她丈夫是公社干部。胡老师不管你是妈妈也好,党员也好。他训起来,弹起来,铁面无私。很多大同学都被他骂得哭。他讲教育学。什么“马卡连科”,什么“夸美纽斯”什么“杜威”。从乡下农村来的小学生连那洋名字念都念不清。更不用说那云里雾里的深高理论,简直是对牛弹琴,让一个高名厨师在煮一锅胡涂。这群学生本来就是拔苗助长起来的。他也拔得吃力,骂学生蠢蛋也有道理。不过,岸青哥特别喜欢他讲那些洋理论。闻所未闻的,尤其是是些新名词。岸青哥好奇,而且能记住。胡老师点名提问时,十有九是答不上来的。二十岁的大姑娘照样被胡老师骂笨猪,蠢才,白痴。除了下流话,他什么都骂得出来,哭也没用。岸青哥在班里最小的,坐在第一排,在他眼皮底下,拾了他的牙慧,学到了一串串洋名词。大哥哥,大姐姐们回答不出的问题,岸青举手。岸青哥小时就有点爱出风头,巧善辩。胡老师常常在大同学答不上问时偏点岸青补答。岸青哥很意当他的武器。那些大同学根本不把我的岸青哥放在眼里。岸青哥以此来还击他们。在那饥馑遍地的年代里,人口出生率大大减少。胡老师却有心谈恋爱。见他不愁生计,工资一定很高。据说,他还有特殊补贴什么的。饿不着他。所以,他讲课时,声若洪钟。岸青哥从他那里得知教育原来有一整套理论,还有什么“三原则”和“学派”“体系”之类,不仅仅是中国古典式的圣贤之,金科玉律,传身教等等。他还兼教心理学和逻辑学。从他的课堂上,岸青哥知道什么叫“意志”。人除了“意识”,还有“潜意识”。还有什么“本能”与“精神”。人的思维也是有方式方法的。什么叫“推理”,什么叫“判断”,还有什么“三段论式”,“归纳法”“归谬法”“演译推理”“逻辑推理”之类。对此,很多同学听得打瞌睡。岸青哥却听得津津有味。简直启开了一扇智能的大门。岸青哥在信里说,我如一只野兔被他放逐到广袤的草原上去啃那无边无际的青草。他所知的东西远比高衍珩多得多,也深奥得多。比刘展堂的书柜里还丰富。那时的大学教授极少。有讲师头衔就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了。他是岸青哥接触的第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也是第一个外省人。虽然岸青哥不喜欢他,对他敬而远之。胡老师性格深深地影响了岸青哥的一生。这种个性给表哥带来了许多麻烦。岸青哥后来跟我谈起胡老师,说他这种人很难逃过“文革”那一劫难的。
attda
att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