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五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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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胡老师,都是信写跟我写说。岸青哥结业分配以后也再没有见到胡老师。如果他逃过那一劫,活到现在也有八十多岁了。也不知胡老师娶了那个小女人没有。

    我还听岸青哥讲过与他同桌的女生华芝。华芝的哥是公社干部。据说,保送来的学生多数都是公社干部的子弟或亲朋。因为,一进综合师范,等于就是国家教师了。半年之后就吃皇粮,拿国家工资,有权的人谁肯放过这机会呀华芝在班里也算小同学。她做笔记很慢,常常下课后拿岸青哥的笔记去抄。抄去抄来,抄成了朋友。那时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爱。学业结束,也就各自一方。我还发现过岸青哥藏着华芝的照片。见他们工作后也有通讯来往。岸青哥也不瞒我。他希望娶华芝做老婆。华芝看上去没有我漂亮。我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加上独生女我优越条件,吃穿要比一般的孩子好。岸青哥还把华芝姐写给他的信给我看。这些信跟他在师范读书时写给我的信内容差不多,鼓励,鞭策,干巴巴的人生高调。只能从称呼上是否冠以姓氏来区分友谊的程度。绝对不会出现“亲”与“爱”的字眼。如果彼此称呼只用姓名尾后的一个字。那就是相爱的信号。这是岸青哥教给我的经验之谈。华芝姐跟岸青哥还没有发展到只用一字来称呼对方的程度。我很放心。但我还是有点嫉妒她。后来,因为“精兵简政”,岸青哥下放回乡当了农民。他们就断了。再次见面时十多年过去,都已儿女成行了。有一年,我到县教师函授进修班学习。见过华芝大姐一面。

    岸青哥的语文的宋平老师,是全县的名牌教师。他能在两米长的黑板上写一行字,从左到右,秀丽,工整,笔直,令人叫绝。宋平老师那种儒雅,为人师表的仪态感染了岸青哥。岸青哥说,宋老师与胡经师迥然不同。谦虚谨慎,从容恬淡,衣冠整洁。他宽高圆满的额头略有谢顶,头发丝纹不乱。连他的备课笔记和讲议都工整如裁。行举止都讲究规范。岸青哥的一手漂亮的板书就是师出于宋老师。他的教风也是从宋老师那里学来的。

    知识是填不饱肚子的。十六、七岁的表哥是又长骨头又长肉的时期。二十八斤指针粮随着饥荒的漫延,降到了二十六斤,其中只有十斤大米。五斤黄豆,十一斤黑面粉。面粉黑得跟泥土一样,粗糙的麸皮和在面粉里。生产队的食堂里是没有这种黑面哩。口朝黄泥背朝天,甩开膀子持续跃进的社员们每天只有四两米了。膀子甩不动了,躺在田埂上睡觉。

    学生们坐在课堂里饥肠辘辘地听胡老师讲唯物辩证法,左耳进,右耳出,什么也没记住。只惦记着食堂的稀粥和馒头。最吸引人的是那“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三敲一停的开饭铃声。它是世间最美妙动听的音。虽然单调,毫无感,却极具诱惑力。敲开饭铃是一个戴深度近视眼的老右派。岸青哥后来跟我谈到他。我还记得他姓戴。他的专职是喂猪和敲吃饭铃。他没有资格敲上课铃哩。他每天的日常工作是两根棍子。一根铁棍子,早、中、晚,一日三遍,用铁棍子敲那只挂在饭厅外木架子上的氧气管。那氧气管一米五长,碗口来粗。敲上去产生共鸣,宏亮之音,震荡着田野。这便是吃饭前的呼唤。他用铁棍子敲罢氧气管,把铁棍子挂在木架子上。操起另一根木棍子,走到猪圈里去敲猪槽。学校里数百人的大食堂,每天产生很多潲水。学校也自养了十几头猪。猪比人长得肥多了。学校里每个月自宰一头猪。这是自力更生的伟大成果。政府机关也没有这种特许待遇哩。老戴用木棍一敲猪槽,猪们比学生更激昂。学生有纪律,不敢住食堂里奔跑,只能装出文明姿态,快步走进饭厅。而猪们一听敲猪槽,疯狂地嗷叫着,挤向猪槽争抢猪食。戴右派神若定指挥着人与猪进食。他那瓶底一样厚的近视眼看过去一片迷茫。

    那时人人都在挨饿。吃饭的问题成了最重要的话题。岸青哥端午节回家时,跟我谈起他们学校的食堂。并向我介绍他们抢饭的经验。

    饭厅是一间很大的工棚。用楠竹搭成架子,稻草盖顶。原来是汉江分洪指挥的的大会堂。饭厅里没有一张正规的桌子和凳子。因陋就简,饭桌全是用三根木桩打入地下,桩上再钉上一块木板。木板不大,刚好能放三个搪瓷脸盆,没有放碗筷的余地。搪瓷脸盆代做菜钵,已免摔破。两个脸盆装菜,青菜萝卜之类有汤有水。少油有盐。偶尔还沾点肉星,鱼腥。这种腥味很使人兴奋。另一个脸盆里盛着馒头。一个二两,每人一个。饭厅很宽敞,能容纳五百人同时进餐。一张张饭桌钉成一排排,像武打小说里写的梅花桩阵。学生分十人一桌,还选有桌长。十个学生围着一个梅花桩站站着进餐。十个桌子之间放一个大木桶,桶里是稀粥。两把长柄勺子放在大木桶里。稀饭是不定量的,谁吃得快,就吃得多。每桌男女生搭配,小大同学搭配。一桌人非常团结。桌长往往是很机敏的大同学当任。一个二两的黑馒头,对于二十岁的小伙子的肚皮来说,简直只能当点心,压不了胃的一只角。那就靠稀粥来填了。所以,一听到开饭铃声响。同学们就连忙操起放在课桌内的碗筷。急骤地向饭厅走去。桌长捷足先登,去抢那勺子柄。大权在握后,十个人每人先勺一大碗稀粥。然后再去脸盆里捡个儿大一点的黑馒头。有的人把馒头夹在手里,捧着碗拼命喝粥。饭厅里一片“嘘唏”之声,如风雨大作。喝完一碗后赶紧去抢二轮。大多数时候,很多人抢不到第二轮,桶底就被刮干净了。岸青哥说他发现了一个妙法。第一轮只盛半碗,搪瓷碗是学校统一发给的,容量一样大这在别的同学看来,很不合理。还以为他个子小肚子小哩。其实,他们只花很短的时间就喝完了第一碗。第二轮他不仅抢先,而且能从容不迫地在木桶里捞干点的粥。因为第一轮抢得急,水太多,人又挤,木桶里搅得浪花四溅。捞不到干的。等到第二轮时,水少了,米沉底了,大家都再喝第一碗粥,他以从容地有选择地勺第二碗,而且以勺得满满的。女同学一般很少有盛第二碗粥的。没过多久,很多人发现了这一妙法。他也就失去了优先权。他还说,食堂里发生了两次偷馒头事件。为了三个馒头而受了一次处分,差点失掉了“饭碗”。。

    那时,我也升到莲湖公社中学读书了。莲湖中学是在大跃进中创办的。不用考试,凡愿读初中的学生,直接从六年级升初一。即使无条件召生,学校的生源还是不足。我班里只有三个女生。多数学生小学毕业就当社员去了。那时读完小学的学生,年龄大的人都要结婚了。女孩子多数十七岁就出嫁了。由于公共食堂解散,生产队把口粮分到户。我们家两个正劳力,挣的工分粮多。勉强还供得起我读书。每周,我背五斤米去上学,交给食堂,换了饭票。吃饭时,按票打饭。我是女孩,饭量小。基本是还没挨饿。岸青哥怕我小,没有集体生活的经验,才把他的集体生活经验传教给我。我却没用上。

    岸青哥初师结业了。由县教育局统一分配到各地小学当正式教师。分配工作前要体验。县人民医院当年还没有x光。有肺病的人不能当教师,故此,得到武汉协合医院去做x光胸透。每人要交十块钱的体检费兼船票钱和伙食费。从县城坐汉江轮去武汉。岸青哥赶回家来找家里要体验费。他为能去武汉而兴奋不已。但十元钱却难倒了二舅和舅妈。哪里去筹这笔款项他们家每年都是“超支户”,生产队的账上是负数。家里砸铁卖铁也卖不出十块钱来。二舅被逼无奈,对岸青哥说“去找你姑妈试试看吧你已经是大人了。自己借账自己还。我是无能为力了。”岸青哥向我姆妈开口借钱之前,先找我摸底。问我姆妈手里有钱没有。我希望岸青哥早日参加工作,早日拿工资。给他做了一回侦探。偷偷地打开了姆妈的那只小木匣子。那是姆妈出嫁的梳妆盒,用一把铜锁锁着。不过,我知道钥匙在姆妈的枕套里。这个秘密连父亲也不晓得。姆妈怕父把她攒下的私房钱拿去买香烟。我发现里面藏着十五块钱。那是姆妈积攒了两年,准备为我做一件大衣的钱。那年月,女孩子能穿上一件红色的棉大衣,算是最时尚的了。我想这件棉大衣两年了。姆妈给我许诺,今年冬天就做。我们班的女班长就有一件红色的棉大衣。她成了全校的一道风景线。她没我长得漂亮,成绩也没有我好,就多一件棉大衣和一个当公社书记的爸爸。我把姆妈手里有十五块钱的底向表哥透露。表哥上门来借。我说好了给她做内应。表哥说,他如果不能去武汉参加体验,分配工作的事只能自动放弃。这是教育局的规定。那天晚上,表哥转弯抹角把体验的事以及教育局的规定跟姑姑罗哩巴嗦地讲了好一会,才提到借钱的事。姆妈犹豫了一会儿说“好事好事,我侄子马上就能拿工资了。”表哥强调说“拿了工资,我马上就还您钱。我会孝敬姑姑的。”“唉我手里钱也不多。妹妹想做一件大衣都两年了,还没钱给她做哩。”我抢着说“姆妈,您就把给我做大衣的钱借给哥哥去武汉做体验吧不然,他的师范就白读了。”我衷求姆妈,几乎要哭了。”姆妈说“岸青哥是姆妈的亲侄儿,妈当然要帮一把的。我手里正好还有十块钱,那是给你做大衣的。如果借给哥哥下汉口去体检。你的大衣今年就做不成了。”岸青哥说“我参加工作后拿了工资就还。顶多两三个月。”“只要哥哥能顺利参加分配。今年我不穿大衣也行。”“你自己说的嘞,别到时候又找我吵着要大衣。”姆妈去房里好半天才出来,拿出十块钱来交给了岸青哥。岸青哥拿了钱,出来跟我说“晓月,你帮子哥的大忙。哥拿了工资,先还钱给你做大衣。”

    岸青哥第二天就赶回学校,跟随老师到武汉协合医院做x光射,没肺病,他很健康。半个月后,岸青哥被分配到西河乡小学当老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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