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青哥参加工作那年,虚岁17,身高174米,体重55公斤。由于瘦,特别显高。很像高衍珩。他的脸是“国”字形,正正堂堂一副男人相。方下巴上连胡子的影子也没有。轮廓分明的嘴唇,高鼻梁,双眼皮,略逞棕色的眼珠,左边一个酒窝很明显,右边没酒窝。两腮欠丰,颧骨显得高了一些。高衍珩式的西装头。甩也顺,梳也通。长脖子上的喉结很突出。在许多女孩子眼里,岸青哥有才有貌。真算得上如意郎君。
他8月底到公社教育辅导组拿了调令,并且领到了一个月的工资,整整二十四块钱。这相当于他父亲四个月的工分了。他拿着有生以来自己挣到的第一笔钱,交给了母亲五块。除留足伙食费外,全置了行头和衣装。他已经是正规的人民教师了,要为人师表,不能再像个“土夫子”挑大堤的民工。他去师范读书时就像个“土夫子”。现在的岸青哥,一双白色的力士球鞋,一套白底带蓝条拉筋的运动衫,还有一件春秋两用的高领的棉毛绒衣。我打扮得像个蓝球运动员,他喜欢打篮球。十多块钱让一个土里土气的农家子弟脱胎换骨了。他走起路来,两条腿也有了弹性。惜,岸青哥因为没有关系,被分配到公社最偏远的柳沟小学。有背景的人分配到镇上的小学。甚至,留在县城当教师也有。不过,岸青哥还是很满意。岸青哥把他的调令给我看。说他明天就去报到了。他跟我说“晓月,你要坚持下去,好好读书,争取读高中。考大学,至少,也要考到地区师专去,将来也当老师。”当时,因为饥荒,辍学的人非常多。我们班五十名学生,只剩下三十五名。我的那个女同学,才十六岁半,家里逼她回家,冬天就嫁人了。出嫁之前,在街上我碰到她一次,两个抱头痛哭了一场。我向岸青哥表示,我一定步他的后尘,将来考师范。我一定会坚持下去。饿死我也要读下去。岸青哥说“等我安定下来后,还钱你去大衣。”我说,“人都快饿死了,还大衣。你如果这时候还钱我姆妈,我父会拿了这钱去买黑市米的。”家里正为我每周上学的几斤米发愁哩。岸青哥悄悄对我说“等我领到了指标粮票,每月匀出两斤来给你。”“二舅都饿得浑身浮肿了,你还是先顾你们家里人吧。我们家只有我一个,还能支持下去。”
舅妈用岸青哥给家里的钱,扯了一丈八尺印花格子棉布,花去了全家整年一半的布票。她用了大半夜,给表哥缝了床新被子。祖父遗留下来的夏麻蚊帐再也不能登大雅之堂了。他连买一床新新蚊帐的钱也没了。还得等下个月发工资再买。他得喂一个月的蚊子。我怎么能催他还钱给我做大衣呢。
岸青哥他配到柳沟小学。此地是三个公社的交界处。车船不通,只能步行。也不算太远,只有二十多里路。我姑姑就嫁到那里。那地方我去过。柳沟小学有点像我们管理区的东河小学。公社化后,乡改成管理区,区改成人民公社校舍的主体建筑是土改时政府没收的地主大瓦房。两侧有两排象样一点的五、六间教室。操场上有一副破篮球架。篮箍上的网子破得只剩下几根线在风中飘。篮板也缺了一块。大风吹来“嘎嘎”响。这是一所全日制农村公立小学。有七个班,原有十一名教师。一半教师是当地人。一半教师是外地人。学校有教师宿舍和食堂。还有一名炊工,国家配发工资。本学期新分配来了三个“六一”教师。另外两个是女孩子。他们同届,不同班。她们俩的家离柳沟较近,前几天就来报到了。柳沟大队是一个很大的生产大队,前湾后湾,沿河两岸,上千户人口,生源茂盛。柳沟小学也是解放后兴办的。校长叫鄢梅村,接近五十,剪得很短的花白的平头。跟汪老师有些相似。甚至有几分迂腐。他原是何场镇小学有校长,也许也是因为家庭出身不好,降到偏远乡村小学里来。他的家离学校很近,不住校。他有一大群孩子,家境困难,生活节俭,衣着朴实,看上去不像知识分子,倒像个老农民。柳沟小学是他创办的。他是个资历很深的教师。据说,古书读得很好。还能写一手漂亮的古体诗文。他的姓名就有一种文化底韵。他说话则如一个村夫那样朴质。没有一点矫饰之。这些都是岸青哥后来跟我讲起的。
岸青哥把调令给鄢校长。鄢校长看了看介绍信,握着岸青哥的手“小柳老师欢迎你,欢迎你来我校工作。嘿嘿嘿。工作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你教一年级,兼班主任吧。今天开始报名。学校寝室比较紧张。离家近的老师都回家过夜。你远道而来,在一年级教室里隔了一间小房,你就暂时住在教室里吧。床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把行李放进去。办公桌嘛,暂时还没有,就挤一挤吧”他用手一指,拖过一把椅子“这张椅子是你的。来,与我共一张桌子办公好了。平时改作业,你就到寝室里去吧。集中学习,开会时就坐这里。”岸青哥无话说,连办公桌也没有一张,睡在教室里。这是他没有想到的。有个叫周治平的老师教走过来,拍着表哥的臂膀说“小柳,三走路小的苦,打破了锅大的补嘛。你小,该你挂角嘛。”岸青哥成了挂角教师。挂在校长的办公桌角上。办公室是一间堂屋,放了十多张办公桌,再放十多把椅子,挤得水泄不通。鄢校长嘿嘿嘿地笑,拍着他的臂胛,“是啊你是我们学校最年轻的,才十七吧我儿子都比你大哩。有志不在年高嘛。你到许主任那里去领教本备课笔记和课程表吧。”许主任短短的个子,很壮实。一双精明的眼睛,一双有力的大手。握着岸青哥的手,表示欢迎。并把一份课程表和教本、备课笔交给我说“教学上有什么事,找我。”
岸青哥把行李放进了教室里的那张旧床上。这是一间旧式民居。不足三十平米。放了几排课桌,一块黑板,剩下一只角,放了他的一张床。一张竹帘子隔着。连门也没有。几乎没有空间,学生一眼就看到他的床上去。这跟石老师住在杨柳湾小学完全一样。岸青哥虽然有点失望。但他毕竟有了一席之地,比在家里强百倍。
他把几张桌课拼拢来缝被子。在学校附近的小卖部里买了一副针线。把被单棉絮在桌子上摊开。关上教室的门,自己缝起被子来。他怕别人看见小伙子在做女工。“男做女工,到老不中没出息”。他怎么也打不好被角的折口。缝了几针,弄得满头大汗。针扎了手,手出了血。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他的两个女同学曾祥玉和陈万英“嘻嘻哈哈”闯进来。她们俩比岸青哥大。曾祥玉一见岸青哥那笨拙相,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针“怎不叫我们一声呢怕喊姐姐吧嘻嘻”陈万英也动手了,“被角不是像你这样折的。”她们俩主动帮岸哥缝起被子来。陈万英说“小柳,我们都是综合师范分配来的。今后一起工作,要互相帮助嘛。有事,叫一声姐姐。”岸青哥就叫“万英姐,日后多关照。”“哟,还挺客气哩。”陈万英已经十九岁了,已超过当年的法定婚龄。她夫家逼着她结婚后再上班。她跟家里闹翻了,提出了废除婚约,提前三天来学校报到了。她的未婚夫自然是小时候订的亲。她是国家教师了,有资格选择自己的婚姻。当年,提出废除旧婚约的姑娘是大胆的革命行动,没有十足的勇气是不成的。一年后万英姐果然自择夫婿,结婚生子。曾祥玉长得很漂亮,圆圆的脸,眉清目秀,脆脆的嗓子,一头齐耳的短发。据岸青哥说,她跟我一样,也是独生女。他母亲是管理区的妇联主任。家境很好。岸青哥说到曾祥玉时,眼里带着非寻常的光彩。我有些嫉妒了。
岸青哥报到的当天晚上,学校加餐。理由是开学典礼兼欢迎新老师。食堂里准备了两桌,办公桌当餐桌。有肉有鱼,居然有八个菜。饭管饱,不限量。在当年,简直就是人间奇迹。鄢校长弄得神神秘秘的,把校门关起来。不让村民们看到。吃饭也弄得像搞地下工作似的。岸青哥看到满桌的菜,而且有整碗的大白米饭,很是惊诧。这年月居然有这等伙食。怕是连中南海也羡慕哩。毛席席也有指示说平时吃稀,忙时吃干,瓜菜带什么的。也不知是谁假传圣旨,还是真这么说过。鄢校长有何能耐,以如此高的规格来欢迎我们三个青年人他们简直不敢入坐。更不敢去动饭菜。几个老年教师神秘地望着他们笑笑,拿起了碗筷。鄢校长一脸的严肃。他压低着声音对三个新来的老师说“小陈,小曾,小柳,党把你们三个年青人分配到我这偏远小学来工作,父母把你们交给了我。我要对你们负责任。你们要好好安心工作。条件艰苦,又是困难时期。来了,就是一家人,同船过渡,五百年修。我们要精诚团结,同舟共济。我相信你们年青人会胜过我们。但我也有责任照顾大家。把生活办好就是我的责任之一。你们是新来,我这里有一条心照不宣的约定,务必请你们领会。你们看我关起门来加餐,感到奇怪吧非常时期呀孩子们,这样一桌菜让管理区的领导看到了,要追查的。让群众看到了,要置疑的。我的良苦用心希望你们理解。吃了,闷在肚子里,不要出去说,回家也不说。同甘共苦嘛。有,我不多吃一口,没有大家苦。”他的这番话令三个新教师莫衷一是。周治平老师悄悄地说,“我们柳沟小学虽小,山高皇帝远,很少有人来检查。我们勤工俭学,开荒种地,种了五亩稻子。打了四千多斤粮食,每个老师每月暗补十五斤粮。这完全是鄢校长与生产队拉关系搞的。没有向外公开。你们要保守这个秘密。泄了密,粮食能被收去当爱国粮,鄢校长还能受处分的。他是为了大家,把乌纱帽别在裤带上打埋伏呀你们新入伙,别出卖校长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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