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周老师的话令岸青哥出了一身冷汗。鄢校长居然如此大胆。假借勤工俭学之名,行填饱肚子之实。连政策也敢置之脑后。他看看许主任,难怪他养得壮实。鄢校长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但人味十足。岸青哥对这个农民式的校长产生了几分敬佩。看来,柳沟小学的老师真是团结。这么大的事,包得紧紧的,居然连口风也没透出一点。岸青哥回家时,还是向我透露了他们学校的秘密生活。他也许想让我知道,当老师如何幸福吧他才不怕我泄露,以为我还是个孩子。当然,我是不会跑到那里去揭发他们的鄢校长的。我羡慕表哥,他终于吃上了饱饭。还给我开了一次精神饭馆。说得我吞冷涎。他私下给了我三斤粮票。一块钱。叮嘱我别告诉我的姆妈和舅妈。
放开肚皮吃饭,每月暗补十五斤,加上二十八斤指针粮。解放军也没有这个定量。老师们省下粮票来,买米回家,喂那些嗷嗷待哺的儿女。多数老师都是儿女成群的中年男人。柳沟小学原来是另有一番天地啊岸青哥端起柳沟小学的碗,当然忠实于鄢梅村校长了,不仅要把教学搞好,还要积极地参加政治运动。决不会吐露秘密。
“小柳,今晚好好备课。把教案写好后,拿给我看看。明天,我和许主任,周老师第一节听你的课。”饭后,鄢校长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周老师是语文教研组长。他教六年级。
岸青哥紧张起来。在毕业前,他虽然到小学里试教过两节课。那两节课足足准了一周,在小组里试讲过,虽然没有砸。现在是实地教学了,不能砸。当夜,岸青哥跟我说,那一夜他几乎没睡着。点着煤油灯,写教案。第一炮不能出洋相。鄢校长看了他的教案。称赞他的字写得好。教案也很合规范。半夜里,他爬起来,点亮煤灯。对着空教室,在黑板上偷偷试教了一次。
岸青哥的第一堂课果然成功。尤其是一手漂亮的板书把听课的老师镇住了。第一节他教的是拼音。汉字改革后,推行简化字。原来的国音停止使用改为现代汉语拼音,采用英文字母。这对大多数乡村教师是一门陌生的知识。他们是在综合师范学毕业的。拼音过了关的。岸青哥把字母写得像美术字,鄢校长和许主任都很佩服了。全校老师只有他们三个会拼音。有五个老教师是私塾转角,连简化字也还不适应。这些新教师带有推广普通话和拼音教学的使命。故此,岸青哥的第一堂课特别新鲜。
三周之后,鄢校长找岸青哥谈话。说,你很有才干,以教高年级,适当的时候我给你调课。
岸青哥的教师生涯从此开始。他当教师的那种感觉也诱惑了我。
有了那份“暗补”,两个月后,岸青哥的两腮也丰满起来。浑身充满了活力。每天放晚学护送学生回家后,把过盛的精力泼洒在篮球场上。即使只有他一个人,也打得起劲。晚饭后,万英姐、曾玉姐总要约他一道去家访。三个青年人沿着河堤,走过村庄,聊着天。家访的目的并不十分明确,碰到谁说谁,看到谁访谁。每周必须家访两次,这是校规。每个老师,必须在半学期内认识所代班级学生全部家长。起码要跟家长见一次面。要及时的向家长反映学生的在校况。还要抽看学生的家庭作业。那时的公办教师是很受敬重的。家访时,家长客一样对待老师。家访返回学校时,已是明月高悬,田野里蛙声一片。月光下,三个青年人谈笑着。谈人生,谈理想,谈婚嫁,谈学校,谈家庭。祥玉姐居然问起我岸青哥有没有媳妇的事来。岸青哥说“没有。我才不想那么早结婚哩。”“在综合师范里,没有喜欢哪个女孩子吗”她们俩拿我表哥这个小弟弟取子。我表哥越害羞,她们就越是逼他交待。她们觉得好玩,拿他当不懂事的大男孩。曾祥玉说,“听说你跟华芝挺好的没这事”我表哥脸红了,死不承认。声明道“我是一张白纸。”她们俩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万英姐拍着表哥的头,真像大姐姐说“哟一张白纸,想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吧”祥玉姐接茬“画个美女夜里做梦了吧”万英姐问“梦见谁哪告诉姐姐,帮你做介绍去。”她们觉得逗大男孩挺好玩。四野无人,放肆地拿我表哥取。表哥有些恼了,想给她们一个有力回击,诡谲地说“我梦见两个人,不知哪个好。”万英姐上钩,“说说,说出来,姐跟你保密。”祥玉姐也兴奋起来“说,别害羞,说出来,我帮你挑选。”表哥嘿嘿一笑“我梦见曾祥玉和陈万英了。”她俩这才明白我表哥也不是好惹的家伙,很狡猾。两人扯着我表哥揍。“看不出,你人小鬼大的,想占姐的便宜。”嘻嘻哈哈,扯扯拉拉,疯了一般在河堤上追着跑着闹着。在青青的草坡上打滚,开心极了。
这是我若干年后,从他的日记里读到的细节。
那是他一段快的日子。
他连着两个星期天没有回家。他恋上了他的小学校。我怀疑青哥与曾祥玉好上了。心里特别不舒服。星期六上午学校例行放假,老师们要搞政治学习。我找了个理由,要去柳沟看姑妈。姆妈答应了我的请求。舅妈过来跟我说“看看你哥,他怎么这个星期没回家。家里快断粮了,问他有没有粮票,你带几斤回来救救急。”姆妈常跟我说,这是“一米度三关的年月”。我也不懂“一米度三关”是什么故典。但意思明白。岸青哥每省下三两斤粮拿回家,舅妈兼了野菜熬成稀粥,一家人要度三天日子。岸青哥把十块钱还给了我姆妈。姆妈与父亲为给我做大衣的事吵了一场。父亲拗不过姆妈,还是扯了布,拿到镇上缝纫店,给我做了件红大衣。里儿面儿胎蕊加起来,花去了我家整年的布票还不够,还借了舅妈的三尺布票。我要穿上红大衣去见我表哥,给那叫曾祥玉的姑娘看看,柳岸青有个漂亮的表妹。而且是中学生。
我姑妈家就在柳沟小学附近。我到姑妈家时天快黑了。我看到表哥在操场上找篮球。表哥见了我很高兴,留我在学校吃晚饭。吃了晚饭一起去姑妈家。我看到了曾祥玉,她果然漂。我故意在她的面前装成大人样。加上我的红大衣格外显眼。我还故意抱着表哥的脖子撒娇。我一点不害羞,因为自幼跟表哥撒娇惯了。我听到曾祥玉对我表哥悄悄地说“你表妹,水灵灵的,好漂亮哇难怪你不找对象的,是等你表妹长大吧”表哥说“你胡扯什么呀她才十四岁,才上初一哩。”“表亲表亲,亲上加亲嘛。过三年,初中毕业,就以”我听了心里非常舒服。斜着眼瞟了曾祥玉一眼。“她是我亲姑妈的女儿,小时是我背大的。你扯到哪里去了。”“好哇青梅竹马嘛。”“青梅竹马”这个成语我懂。曾祥玉的话让我像喝了蜜一样甜甜的。表哥却一脸正经。那时候的婚姻法规定婚龄是男二十,女十八。没有“近亲不得结婚”的规定。按乡下传统风俗,表亲结婚的现象很多。我们村至少也有十几对。没隔代的也有五对。出三腹就更加普遍。
听表哥说,不久,祥玉姐谈了对象,是管理区的干部。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安心读书。一心想考师范,当老师。
第二学期,岸青哥调离开了本部,到崇路垸分部去担任四年级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每周六下午一点至晚上九点,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地到柳沟本部去参加政治学习。这是铁的制度。学习缺席,属政治态度问题。所谓学习,也就是聚在一起读文件,读社论,交流心得体会,偶尔互相帮助一下。也就是批评与自我批评。一季度拔一次“白旗”。对后进的人实行“帮助”。“后进”这个词就是那时创造出来的,沿用至今天。按语法规则来讲,这词不能成立。好在语汇的创新与时人进,大家都能懂,也不为怪了。分部的老师还以在本部吃一餐晚饭。偶尔打点牙祭。
崇路垸分部共六个老师,四个未婚的毛头小子,一个刚做新郎倌,再加一个幽默的老头子。
在“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跃进中,小学六年缩短为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两年,称为十年“一年贯制”,压缩掉两年,从苏联搬来的模式。大跃进中,公社创办了初中。初、高中属于“提高”部分。不追求升学率。凡有条件上的地方,都以开办。没有条件的地方,创造条件也要上。高中全县极少,仅有三所。考大学,乡下人没听说过的事。能考上县城一高,差不多就是中了“秀才”。公社创办初中风起云涌。农村的中青年人大多是文盲和半文盲。“普及小学”提到了同“以钢为纲,以粮为纲”的同等高度。也是以运动的方式来搞的。跃进没持续多久,就是三年困难时期,入学率普遍下降。许多小学压班合并。崇路垸小学从西河公社划归莲湖公社的。并入柳沟小学管辖。崇路垸小学校长姓万,一个精瘦矮小的老头儿。这老头不光精瘦,还别特精明,属于猴精类型。两只轱辘辘转的小眼闪着狡诘的光,还带着几分幽默与滑稽。不怕,很爱。上唇还留着浅浅的胡子,短平头。农夫式的打扮,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他有一副灵巧的舌头,许多模凌两的话从他那舌尖上吐出来,让你捧腹,却不敢细嚼。否则,你就会上他的当,中他的圈套。其实,他很善良,无非是拿你逗,并无恶意。别瞧他不起眼,他的名字叫“万鹏程”哩。鹏程万里呀也许是因为他貌不惊人,没有飞起来吧。他是私塾先生出身。上过几天洋学堂,比我们的睿之先生知识广泛,还参加过几天革命。由私塾招考转为国家教师。是老资格的校长。跟鄢梅村校长是老朋友。并校时并过来,校长的名挂着,成了分校的头儿了。万校长家离学校不到三里地。本来,西河公社要调他去别的学校当校长,他不愿去。他孩子多,要照顾家。所以,留在崇路垸小学了。他手下是青一色的“六一”毛头小猴儿。用他的话说,他是猴王。他看上去有些衰老,也许是由于生活的重负吧,其实他不到五十。他是个没大没小,没老没少的天派。有点老不正经,开口就是笑话,要荤有荤,要素有素。平时不拿自己当校长,也不把自己当前辈。村里的女人们称他“科嬉鬼”俚语,爱开玩笑的人。“万鹏程”这宏亮的名字放在他身上真是浪费,甚至是亵渎。青青老师们暗中给他取了个绰与叫“骚公鸡”。他群众关系好到混同于一般老百姓。六个教师,五个班级,上课时,有个人空堂。年青老师利用空堂时间改作业或者备课。看小说也行。万鹏程先生屁股上生了坐板疮似的,没坐性。学校四周是稻田棉田。一年四季,锄草,插秧,割麦,摘棉,打农药,车水灌地总有人忙着,而且多是成群的妇女。万校长空堂不看书,也不备课,不改作业。他兼任领导,课少。鄢校长也不太管他。年青老师们进了教室,他出了办公室,跑到田里去跟女人们说笑话。三个村的女人们,没有一个不认识万校长的。他也认识所有的女人。尤其是那些新媳妇。做活的女人们非常喜欢万校长。有时肩扛锄头从学校门口走过,也要伸头头往办公室里瞅瞅,看万校长在不在,如果万校长坐在办公室改作业而不上是课,她们就飞眉眼,耍噱头,把老万刁出去。万校长是受不住诱惑的,一刁就出去了。女人们称万校长是“扒灰老”。万鹏程不在乎。居然果敢地答应道“我这人,不吃里,专扒外的,你们要当心哟”万鹏程跑到埂上蹲起来,讲笑话。笑得那些女人一个个弯腰蹶屁股。万校长也不怕生产队长说他破坏生产。生产队长才怕他哩。那些当队长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他的学生。他在崇路垸从私塾教起,一直教到创办公学。桃李满三村。倍受乡民尊重。但不是德高望重的那种尊重。有时,他还被一群女人疯着从田里赶回来,躲进办公室,关门大笑。哪里是校长,简直就是“笑长”。因为他平时爱收集一些村中女人的故事,添油加醋,讲起来绘声绘声,就像是他亲眼看见了似的。譬如,他讲一个从朝鲜复员回来的排长,几年不见妻子,回来的当晚跟妻子做那事,一夜做了好几次,连裤子也不穿。天热,在蚊帐里睡着了。他家的猫好几年没看见男人。把男人胯里的那东西当成老鼠,猛地扑过去咬着撕下一口来他讲得有名有姓,还说出背到医院去抢救的人是谁,给包扎的医生是谁。事发生的时间地点一毫不差,你信不信所以,村里的一些中年女人又喜欢他,又怕他,几天不见万校长,总要来打听打听。所以,哪个女孩子不上学,他敢于上门挑她妈的筋,让你乖乖地把女儿送到学校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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