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六章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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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青哥一调来就担任了五年级的班主任。有些学生认识他,尤其是杨柳大队的学生,背后叫他“长生哥”。不认识他的学生背后叫他“小柳”。更有甚者是在是在他单独走访时,直呼其名。岸青哥跟朱云光老师带平行班,朱老师带五一,岸青哥带教五二班。有一天放晚学后,岸青哥去单访一个三天未到校的同学。天色很晚,三个放牛的学生见到岸青哥走过来,密谋对他发起进攻。岸青哥在堤面上走,他们在堤脚草坡上。草坡上有两只狗,狗正逗打着。其中一个向他的狗挥了挥牛鞭,悄悄地叫了一声“哕”一条大狗听到主人的号令,从堤坡下向岸青哥冲过来。三个学生端坐在牛背上,等待着看岸青哥的笑话了。岸青哥从地上捡起两块土疙瘩,朝奔袭而来的大狗迎过去。狗一见他迎过去,有些畏缩了。岸青哥向狗冲去,一块结实的土疙瘩打在狗背上。狗“汪汪汪”地逃跑了。他把狗追了好远。三个学生不肯善罢干休。其中一个头朝天冒叫了一声“柳岸青”另个两个跟着叫“小柳小柳快跟我走”岸青哥本来不想跟他们计较,一走了之。这么一叫,他反走不掉了。走了,这种叫声会像瘟疫一样漫延开来。他决计冒险,封住他们的嘴,不能让他们开了这个先河。

    他从容漫步地走到一个学生跟前。拍拍牛背,一手拉过缰绳,非常客气地问“您喊我有事吗”“没事”“没事你叫我干什么”他不回答了。“你是五一班的学生吧”他说“是。”岸青哥说“请你下来,我跟你有事说说。”“我要放牛。”“我不务你放牛呀请下来谈谈呗。”岸青哥夺回牛绳。顺势一扯,把他扯下牛背。夺过他的牛鞭。站在他身旁跟他比比高低。另外两个有些害怕了。拨转牛头,逃开。岸青哥逮住一个“你是想和我较量一下吧来呀”岸青哥一脚将他踢倒在草地上。甩起牛鞭,抽向他的背。连抽了三鞭说“叫呀叫柳岸青,叫得村里人都听得见才好哩。叫你爸爸来看看”吓得那学生连滚带爬地跑开了。岸青哥一甩牛鞭,对另外两个吼道“谁敢无事指名道姓地叫我,我就这样回答你们”

    岸青三鞭子就开打开了局面,让他们知道新来的小柳老师厉害。再也没有学生敢当面叫柳岸青的名字了。此事是岸青哥在同我回家的路上讲给我听的。那三鞭子虽然不重,打出了师道尊颜。

    岸青哥非常喜欢乡下教师的职业,兢兢业业,生怕打破这个饭碗。因为这是他离开父母,独立成人的唯一出路。所以,他时时刻刻想到的是四个字,“争取进步”再苦再累再难的也得迎刃而上。他知道自己底子薄,读书少,学历不高,资职甚浅。拼命地自学。业务上,他向朱云光老师讨教。就在那年,他跟刘展堂做了同事和朋友。刘展堂那幽暗的书房成了岸青哥的天堂。他还领我去过一次。那屋子里的霉气让我受不了。我看过刘展堂的老姑妈做礼拜,跪在竹椅上念马太福音。我终于看到了圣母玛丽亚的画像。那头顶上有光环,很像我们的观世音菩萨。文革前夕,这位老修女去了香港。岸青哥听刘展堂讲过,说他老姑妈早年就加入了英国籍,执有英国护照,来去自由。护照是什么我们不懂。

    那年秋天,秋风秋雨,真是多事之秋啊国际上反帝反修,拉援亚非拉。中印边界冲突发展成一场边界保卫战。国内“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没得空闲。不过,秋收之后,人们总算是从饥饿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一场风暴,将东河小学的一排草房教室和老师寝室屋顶卷走一半。房顶上开了天窗。满屋是漏子。老师们半夜里爬起来,雨伞、脸盆、饭碗,尿盆,凡是能盛水东西,全摆出来接漏。房间里“滴滴咚咚”如交响。风雨中,校长和老师们个个淋得像落汤鸡,抹着脸上的雨水,“嘻嘻哈哈”,互相取。朱云光老师下了晚办公刚好碰上大雨,不能回家,跟岸青哥挤在一张床上。他在风雨中朗颂起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来。余长清说“这叫革命的观主义精神”

    天晴了,草教室再也无法上课了。校长立即向区教育组请示,暂时实行半日轮课制。减掉副课,保障主课。一、二年级上午上课,三、四、五年级下午上课。充分利用瓦房。空课的教师投入抢修。

    两位朱老师是当地人,利用半天空课时间,跑到各生产队求援。请求派人来翻盖校舍。三个大队分别派来了十多个壮年男劳力到学校来。各生产队摊派五十捆稻草,送到学校来。群众的办学热很高。谁家没有孩子在校呢只当是自家的事。何况到学校来,生产队照记工分。

    屋顶重修需要芦子。学校的办公费不足,教育组又不能马上拨钱下来。报告打上去,批下来也要十天半月的。于是,老师们掏钱,集资,先借,等教育组拨了修缮费再还。总算凑了八十块钱。校长派我表哥去买芦子。因为杨柳大队出产芦苇。秋天正是割芦子的季节。岸青哥接受了任务,当天回家就把事办妥了。买了一百个芦子,而且借好了一条船。

    第二天,除留下五个老师上课外,其余的教师,三更吃饭,四更启程,天亮到达芦苇滩,去搬运芦子。学校每人发了一双草鞋。炊事员挑着做好的午饭随行。朱明光老师力气大,又是好舵手。当然少不得他。连黄勋也被拉夫凑数跟来。天刚亮,岸青哥就领着老师们进了柴林。管芦苇子的吴长发,也就是吴驼子还在芦草棚子里没醒哩。

    岸青哥把棚子门拉开叫道“长叔,长叔我们来运芦子了。”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这么早呀”校长上去给了他一支香烟。他把香烟夹在耳朵上说“钱付了吧”岸青哥把提货单递给他“一百个,你挑好点的。”他指着堆芦子棚说,“就这两堆,你们挑吧”

    芦子小桶那么粗一捆。一丈多长,刚收割不久,虽然是空心芦苇,尚未晒干,很沉。从芦苇滩运到河边的船上,有一里多路,得用人扛。滩上的小路很不好走,有一段是沼泽地。老师们每人挑两捆,朱星光老师挑四捆。黄勋勉强扛起一捆。运芦子长蛇阵似地摆成一条龙,行进在大雾弥漫的沼泽地里。很有点过草地的味道。连扛了三趟,有的人就吃不消了。黄勋拖得浑身泥水,趴下了。快到上午十点,芦子还没运出一半。个个累很筋疲力尽。这时,我父亲赶着一辆牛车进滩运芦苇。岸青哥拉着牛车,“姑父,请我帮帮忙吧帮我们拉一车。”校长也上来敬烟,请求帮助。我父亲说,“好吧,我给你们带一趟。”谢天谢地,十个老师爬上了牛车。牛车高大的四个轮子顶着一副车架,一个大牯牛拖着。像一辆坦克。一车装了五十个芦子。一百个芦子,牛车运出了一半。不然,天黑也搬不完。

    中午,老师们在河边吃了午饭。一个个躺在河边的草地上动弹不得。只有朱明光老师没事一样,照样说说笑笑的。我父亲帮助装好船。船装得满满的。岸青哥放开了纤绳。余校长领头拉纤。朱明光老师掌舵。许老师站在船头拿竿。船开头,逆水而上。八个老师,白腿嫩肉,哪里像纤夫。一个个猴儿似的,弓着腰,喊起纤夫号子。但脚步还是难以合拍,拉得东倒西歪,纤队水蛇一样的扭来扭去。朱明光本是划龙舟的老槽手,加上许老师在船头点篙,船还是扭来扭去。朱明光老师握着一支长桨当舵,骂起人来“你们这群笨蛋,连牛都不如呀走直线。齐步,左右左上体育课不是蛮行的嘛。”老师们你推我搡,嘻嘻哈哈。深秋水枯,河床很窄,上上下下的航船很多。他们的船总是跟人家的船碰了头。对方骂起人来。余校长也毫不客气,跟人家对骂起来。什么斯文也不讲了。

    下午四点,我们总算把一船芦子拉到了学校门前的河边。朱云光老师带着四个高班的学生下河来。学生们两个抬一捆,力气大的学生一人一捆。一趟就搬光了。老师们个个残兵败将,蔫不拉耷,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第三天,生产队派来二十多个社员,把芦子夹成十多块榻子。每块能盖住半间屋顶。教室的壁子也用芦苇补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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