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六章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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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生产队又派十来名妇女,送稻草到学校来。这都是朱云光老师下队讨要来的。余校长叫炊事员烧了一大缸开水。他还叫朱明光老师找马主任开后门弄了三斤红糖票。当时糖非常紧缺,只有生孩子的产妇,凭孩子出生的证明才供应一斤半红糖。明光老师的爱人马主任就是管给产妇发布票糖票的。余校长把三斤红糖通统倒进水缸,拼命地搅了一阵。用锅盖盖住缸口,放上两只搪瓷把缸。妇女们挑了稻草送到学校。余校长就吆喝道“妇女同志们辛苦了来来来喝点糖水解解渴吧”

    “糖水”妇女们把稻草扔在操场上,风也似地向水缸奔过来。这些女人看来是两年没喝过红糖水了。三年灾害时期,出生率奇低。大多数妇女都患有子宫下垂,月经不调的毛病。她们一听说有红糖水,兴奋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了。抢着把缸,勺起糖水,昂着脖子往肚里直灌。余校长叫着“别急,别急,来的女同志每人一把缸。”操场上简直是疯了起来,几十个女人们的笑声与嬉闹声汇成一片。挑了一趟的女人说“我们再挑一趟来,余校长,您要不要队里的稻草多着哩。”“要要谢谢大家。一担稻草,一把缸红糖水。只要你们送来,我就给你们喝个够”上百个妇女,半天就把学校操场上堆满了稻草。余校长这一招,把他在新河的威信竖得高高的了。把学校与群众的关系搅得像糖水一样甜。

    一周之内。校舍修复。还剩下许多稻草,留着当柴烧了。学校也恢复了全天上课。岸青哥在修建校舍中受到了表扬。深得余校长的信任。

    三年“自然灾害”总算过去,人们总算能吃上饭了。听说退居二线,主持中央工作。各行各业,各条战线搞“调整、巩固、充实、提高”,还要“精兵简政”,政府减负,让农民增收。农村则提出“三自一包”什么的。生产队开始分自留地。“红关文件”一个个发下来,天天政治学习。干部带头要为国家分忧。怎么分忧,要“精兵简政”,支持农业第一线。

    这时,岸青哥被派遗到油榨坊分部当负责人。油榨坊离莲湖镇很近,与莲湖中学隔村相望。我坐在教室里以看到他在操场上上体育课。岸青哥还不满二十岁就当了分部负责人。管理三个老师和七十多名学生。我为他高兴。岸青哥却反倒惶恐不安。不知道是校长对他的信任,还是考验。“精简”的文件已经逐级传达。听说要压缩小学规模。他本不想到分部来,分部万一被“压缩”,被“砍掉”他有些后怕起来。文件里的精神,凡是拉上马,跃进过了头的,都要下马。有些单位要“关、停、并、转、砍”,充实农业第一线。他非常热爱教育工作,已经有三年的乡村教师教龄了。他处处争取进步,还向学校团支部递交了入团申请书。也就是递交申请书后,校长跟他谈话,派遣他到分部去当小头头。鼓励夸奖的好话说了一大堆。岸青哥非常自信。当时,在整个莲湖区的“六一”教师中,能胜任高年级课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柳岸青。现在又调他去当分部负责人。他期望自己在这次“精简”中被保留下来。这是他跟我说过的内心的话。他口头上还是说“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到艰苦的岗位上去。服从党的安排,接受组织考验。“不该知道的事,千万别打听;不该说的不说,不该你想的不想”张文泉校长的谆谆教诲他牢记在心里。相信党,相信组织,相信领导,服从分配。“我是一块砖,党把你往哪里搬,你就在哪里安。”“精兵简政”减到你,卷起铺盖回乡,支持农业第一线。光荣。没减到你,好好工作。

    油榨坊分部离镇上很近,好的学生“开后门”进莲湖镇小学了。生源流失,教师也不想到哪里去任教。现有的老师是葛老师和她的丈夫。因为余校长不喜欢葛老师的小资调,找了个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的借口,上学期,把她和王老师调到油榨坊分部。这学期,余校长又担心他们搞独立王国,开夫妻店。便把岸青哥调来当负责人。岸青哥毕竟年轻,不懂其中奥妙,有苦难。

    葛老师和王老师是长一辈的人。岸青哥做他们的儿子还差不多,能领导他们吗万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岸青哥一来,葛老师意味深长,一语双关地叫他“头儿”她是饱经世故,一路运动淌过来的“老运动员”。从土改到大跃进,用她自己的话说“我浑身都是毛病,就是没有致命的大病。”她在全区是有点名气“小错不断,大错不犯”的角色。每次运动中,都挨点小整,什么作风问题,什么资产阶级思想。她爱唱、爱跳,爱说、爱笑。把乡长、书记什么的哄得团团转。“小帽子”她不怕,“大帽子”扣不到她头上去。尽是些生活作风上的小事。说她与某某乡长,某某书记有染,满城风雨,查无实据。

    这半年是岸青哥最难熬的日子。

    孤独无奈,指桑骂槐,旁敲侧击,挑衅耍弄。学生难对付,老师更难缠。一个十九岁的大男孩,承受着八面威胁,弄得四面楚歌。“精兵简政”“支持农业第一线”的口号越喊越响,而且到了“拿出实际行动来的地步。”袁世忠第一个报了名。自愿放弃十多年的教龄,三十六块钱的国家工资,三十斤指标粮,拿了三百五十块钱的退职安置费,第一个当农民去了。大家心知肚明,袁世忠即使不自愿,不报名,也能首先下放他的。他不仅有历史问题,还有现实问题。虽然没有坐牢,但那笔帐不等于圈了。早已不适宜当教师了。他的眼睛明亮,回家去种地吧有三百五十块钱的安置费这在当年算是一笔不少的钱,足以盖一栋房子。何而不为呢还落了个“带头下放,支持第一线”的好美名声。总比赶回去强啊袁世忠做了积极带头支持农业第一线的典型。再也不计较他的过去。欢送会,戴红花,加餐,送他回家。他是第一批被批准去当农民的老教师。其实,他要赖着,顶多也只能赖到两年后的“四清”中被开除。

    学校只有一间寝室。葛老师夫妇住着。他们还有一个养女叫王丽,读四年级,王丽是个很不错的女孩,高高瘦瘦个儿,鹅蛋形的脸。会唱会跳,天性活泼。她不是葛老师亲生的,但从小是葛老师抚养的。葛老师是她妈妈的亲姐姐,算是血肉之亲。她学习成绩很好。表哥想讨好葛老师。让王丽当班长。葛老师夫妇自家起伙,一家三口,自炊自食,倒也其陶陶。表哥早晚回家吃饭。中午饭他弟弟给他带来。小表弟是表哥班里的学生。开初几天,葛老师夫妇对岸青哥很热,请他搭伙。王老师是个老实厚道人。解放前从过商。解放后当了教师。他是个光头,跟汪老师一样光且亮,出身也不好。他为人谨慎,连说话也小心翼翼,开会发时总是结结巴巴,不得要领。一句话重复好几遍,故意到不到词似的。他算术课教得很好,尤其是珠算。他做过帐房,珠算是他的拿手戏。王老师教学认真,生活严谨。一副走路怕踩死蚂蚁的样子。他对葛老师敬畏如尊长,听计从,不敢差池半分。弄不好就被葛老师一顿训斥。只有点头,不敢摇头。王老师一年四季节都戴帽子,夏天纱帽,冬天皮帽。不让光秃秃的头颅露馅。葛老师大概不喜欢光头。他比葛老师大那么多,老夫少妻,也就对葛老师百依百顺。我也很理解王老师,更很同葛老师。他们的婚姻生活肯定不和谐。其实,葛老师不愿同王老师在一起工作,宁两地分居。两地分居给了葛老师相对自由,也就产生了许多流蜚语。余校长偏把他俩安排在一起,葛老师有苦难了。听说,葛老师曾经和王老师闹过离婚,没离成。葛老师没生过孩子,身材保养得很好,肌肤细嫩。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的婚姻是父母包办的。她在武汉上过洋学堂,还去过上海。她认识很多人,交结甚广,见过大世面。所以,她跟上海知青黄勋谈得来。葛老师所所行,常被人们认为异端,甚至有点邪气。老实说,一些行政干部都挺喜欢她。跟她关系良好。校长办不到的事,只要请她出面,保证能迎刃而解。东河小学的修缮费,拖了很久拨不下来,还是她跑了一趟教育局,不几天,就拨下三百块钱来。她的社会活动能力与社会资源,超过校长。她能听一个大男孩的话吗岸青哥自知之明。校学里的许多事,还得请她出面。她也不把岸青哥放在眼里。她认为是余校长派来监督她的。什么解决夫妻分居她一点也不领校长的。她一肚子怨气。明里朝王老师出,暗里向我表哥出。骂她女儿时,总要把岸青哥捎带上两句。“子不孝,父之过。教不严,教之惰。”一箭双雕,一石三鸟。岸青哥只好暗暗叫苦。她骂了岸青哥,还笑嘻嘻地请他吃饭。她常常拍着岸青哥的肩胛说“小柳呀小柳,你只大丽丽三岁,就当校长了。明明是讽刺,根本不是校长,只是负责人懂得那么多知识,能说会讲的。有出息啊”她拍得岸青哥肩膀痒痒的。有时还在他脖子上拧一下,简直把我表哥当儿子玩。岸青哥感到莫大的侮辱。又不好发火。学校要晚办公。岸青哥放学后护送学生回家,顺便在家里吃晚饭。放下碗就得往学校里赶。要是迟到了,葛老师毫不客气地在校务日志里记一笔,搞个反监督。早饭,多数时间挨饿。要么跑步到镇上去买早点吃过赶回校上课。有时,他让弟弟多带些午饭,一餐吃不完,留着当晚餐。晚上就不用回家。有时,王老师非常诚意地拉他吃饭,他也不吃。还自我鼓励说“我不吃嗟来之食”有时半夜里饿醒,去喝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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