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七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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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个丧夫齐声吼“呵呵”这叫吼魂。也是抬扛的号子。棺材被抬起来。

    我姆妈和几个舅妈随着吼声,一齐动手,掀翻灵榻。这也是风俗。做过灵榻的帘子送葬后要烧掉的。洪书记在校门口放起的鞭炮,叫“起身炮”。洪书记要请两个吹鼓手来送送汪老师,也被郑主任谢绝了。汪家不想张扬。汪老师毕竟是死在他乡别土,就地落葬,别无选择,正合“哪里黄土不埋人”这句话。在鞭炮的硝烟里,岸青哥抬着汪老师。向屋后的塌子里走去。

    汪家儿女孙子一群,头顶五尺白布,手执哭丧棒,随棺而行。这哭丧棒是秋元伯伯做了硬塞到他们手里的。三尺长的芦柴捧子裹上白纸,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哭。其它人跟着走。孝子端着临时写的灵位,他走在棺材前面。

    我跟着到坟地去送汪老师。我看到岸青哥两腿灌了铅一样,跟着别人挪动步子,心思忡忡。我们看着汪老师是从这条路走到杨柳湾来。杨柳湾的人抬着他从这条小路上永远的走了。这是他走的最后一遭了。

    送丧的队伍向塌子里走,那里就是汪老师的墓地。所谓“塌子”是一块无名的荒草地,地势比较低洼。夹在一队和三队的地界之间。一直没人耕作,一向作为放牛场。自古以来没有明确的产权。属无名公用地。因常地势低,一下大雨就渍涝成一片水洼。不能种庄稼,长满野草。也没有人在那里葬坟。按照村里的风俗,凡死去的人,一般都葬在自家的祖茔地。虽然土地早已公有化。地界也早铲平了。合作化毕竟只有几年历史,那地界,那祖传私地的概念一下还难以抹去,凭方位都能判断出哪里曾是自家的土地。让先人埋在自已的土里毕竟比埋在荒野里让灵魂安宁。入土为安,入自已的地就更安。所谓“叶落归根”,那根就是故土。故土往往是以祖宗坟墓为核心来画圈的。故此,解放十多年,人们约定成俗,墨守陈规,让死去的人埋在自家的地上。这个要求任何干部都会默认的。而汪老师是外乡人,无故土入。更不能葬在杨家柳家的祖茔地上。这倒不是排外。人们对汪老师的崇敬与热爱是无非议的。但埋葬在哪里,观点非常一致塌子里。塌子面积也不大,约七、八亩地。很平展,绿草茵茵,北边略高。汪老师的墓穴就选定在这低中之高的北边。汪家儿女也别无选择,更无异议。

    棺材歇落在高地边。两个女儿搀扶着母亲跪在棺材前哭泣着。秋元伯打好向桩,确定方位,头朝北,脚朝南。这本是道士用罗盘来测定的。没请道士“明路”,也就由秋元伯代劳了。方位确定后,八个丧夫拿起铁锹挖墓穴。汪老师的儿子不断地给丧夫们敬烟。不一会墓穴挖成。秋元伯伯叫孝子跳下去,跪在墓穴里,点燃纸钱,向四方拜了拜。他爬起来后,丧夫们把棺材轻轻地放进墓穴。

    汪老师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永久地消逝了。表哥着墓穴作了三个揖,聊表对老师谆谆教诲地感激之。

    我看着岸青哥一边往墓穴里掀土。一边流泪。亲手把老师埋葬了。

    秋元伯伯大笑着喊道“孝子过棺”给老人送葬是不能没有笑声的。以往送葬村里人都要在孝子的身上绑一包牛屎,以逗人笑。汪老师的子儿和女婿都是读书人,跟村里人不熟悉。这个玩笑不好开。故此,汪老师的葬礼没有笑声。秋元伯觉得缺了什么,带头搞点笑。也算讨死者高兴。“孝子过棺”也是风俗。在埋棺时,丧夫向墓穴里填土,孝子们排着队,冒着抛洒的尘土,从死者的棺材上跑过,以示子孙连绵不息。汪老师的儿子第一个跳下去,从父亲的棺材上跑过。接着是郑主任,然后一个跟前一个坟地里终于有了笑声。

    敬的老师啊一阵阵尘土洒下去,渐渐地不见了永远不见了

    汪老师永别了

    新坟筑起来,围着坟插了一圈哭丧棒。坟顶上插了一只招魂幡。也是秋元伯伯做的。

    人们埋了张老师,回村。汪家子孙在新坟旁最后一跪,表示辞行。把他们的父亲永远的,孤独地扔在这荒郊野地了。

    岸青哥久久不想离开,我陪着他站在老师的新坟前。他绕着新坟走了三圈,我也跟着走了三圈。

    晚风习习,风吹动着招魂幡,听到那白纸在风中“哗哗哗”很像是汪老师“嘿嘿嘿”的笑声。

    我闭上又眼,泪水夺腔而出。岸青哥默默地鞠了三个躬。退着离开坟地。

    葬宴结束后,郑主任把岸青哥拉到一边悄悄地说“柳岸青,帮我个忙行吗”郑主任在王集中学担任过主任,曾是岸青哥的领导。而且很器重柳岸青。岸青哥说,“郑主任,你说,只要我做得到。”“当然,有点让你为难。”“没关系。”“你能帮我把这十个挽帐退给人家吗乡下人,八尺布也不容易的。我们是还不了的。”岸青哥明白了。他们此去再也不会来杨柳湾来。不能欠人。按风俗,送了白喜事的的礼,人家红喜事得还礼。岸青哥答应了他。把那衣料一一还给了送的人。包括我家的。丧宴后,汪老师的儿女们收拾了母亲的箱笼行李,挑的挑,扛的扛,两个女儿搀扶着哭泣的先生婆婆,离开了杨柳湾,再也没有来过。

    张老师死后不到一个月。

    周光惠突然失踪。

    听学校隔壁的秋元伯娘说,中午来了两个人,让周老师把学生放了。接着,周老师就跟着那两个人走了。空着手走的,什么也没拿。

    我从田里回家拿镰刀时,看到秋元伯娘和两个婆婆在议论这事。不到放中学的时候,放掉学生是不正常的事。那两个来人是干什么的朋友,还是区教育组来的我非常疑惑。跑到学校去一看。周光惠果然不在。

    周天惠的寝室里,床上,零乱无章,他唯一的一只箱子也被翻过。但没有拿走什么东西。连换洗的衣服都在。真的是空着两只手走的。跟谁都没有告辞,就这么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跑到田里,岸青哥正在挖水沟。我把周光事走了的事告诉了他。他放下锹向学校跑去。

    学校停课了。人们猜疑着。周天惠是犯了什么事吧他不像是犯事的人啊来带走他的两个人也是空手来的。穿著便衣。岸青哥去问洪书记。洪书记也不知道。三天之后,洪书记总算得到了消息。周光惠真的犯事了。而且犯了大事。来的人是公安局的。他是被抓走的。现行反革命。

    天啦周光惠是个反革命分子居然隐藏在岸青哥们身边达半年之久,一点儿迹象也没让村里人看出来。岸青哥把把他当成挚友。我对他的印象也渐渐好起为。我没听他说过一句反动话呀岸青哥跟我说,周光惠是个有远大志向的人。怎么回事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又有消息传来,周天惠被押到县里去了。公安局也没有人来大队调查案。据说,他不是在这里作案的。他作了什么案滴水不漏。隐藏得这样深

    那年,向全党全军全国人民提出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伟大大教导。中国的原子弹成功了,还放了真的卫星,“东方红”响彻天际。“卫星上天,红旗落地”的事难道也要在中国重演连周光惠这种青年也参加反革命岂不是自投罗网吗我仔细地回顾周光惠在村里半年来的表现,搜索枯肠,也没有发现异常之举呀岸青哥更是紧张,因为他跟周光惠滚在一起。如果公安局来人了解况,他怎么回答我为他提心吊胆。悄悄地问他“哥,你发现周光惠的反革命苗头没有”岸青哥说“我看他不是坏人,只不过思想深刻一点。”“如果公安局的人找你,你怎么说呀”我有一说一,决不能落井下石。”他作好心理准备“不知道。”“周天惠赠给你的高中课本和笔记怎么处理这是与现行反革命分子交往的证据呀”“我已经处理了。”

    周天惠消逝了。

    岸青哥的大学梦也随之而消逝。

    他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十来天。平安无事。也没有人来找岸青哥的麻烦。断断续续传来一些关于周光惠的消息,案也很单。周光惠里通外国。他与香港的通讯被公安局截获。公安还发现了他用英文写的反动日记。这日记岸青哥看到过的。他扔在床头,并不曾向任何人保密呀大部分是用中文写的,记些生活小事,日常体验等等。没有反动话。如果有反动话,岸青哥早就不会跟他来往了。日记中夹有些英文。我们不认识。难道那就是反动话。他被定罪为现行反革命罪的证据就是信和日记。并有参加反革命组织,与任何人无涉。岸青哥放心了。我为岸青哥捏了一把汗。后来,又听说公安们根本不认识英文,也找不到翻译。逼他交待,他死不交待反动罪行。硬抗。是强行判罪的。而且判得很重。五年。当时,抓反攻大陆,抓特务,抓暗藏的反革命,周光惠碰上了火候。他有海外关系,这一点,他并没有向岸青哥隐瞒。听说,海外有寄给他的汇款,被认为是反革命活动经费。被公安局截获后才来追查他的。

    岸青哥居然跟一个现行反革命胝足而眠,彻夜长谈,交往甚密,称兄道弟,长达半年之久。还请他辅导他自修高中课程。准备去考大学。天哪吓出我一身冷汗来。如果公安局找他的事。真还跳到黄河洗不清。

    岸青哥决心把周光惠忘掉。也断了考大学的念头。

    二十年后,岸青哥也不知从哪里得知周光惠的消息。说他在邻县文化馆工作。当了文化干部。反革命案完全是冤案。平了反,还安排他工作。他早已成家立业,孩子都上五年级了,混得比我和岸青哥还强。

    周光惠的境外汇款是他哥寄来的钱。反动日记是生拉硬扯。办案的人都是些小学水平参加公安工作的贫下中农。他们连英文字母也不认识。秀才碰上兵,有理说不清。加上他态度不好,硬判了,而且是内判。所谓“内判”。十有是证据不足的冤案。周光惠也因祸得福。四年不必自炊自食,吃了牢饭。生活反倒无虑了。因为他有文化,在劳改农场干些文化工作,表现尚好。减刑一年。释放后,他有一技之长,安排他在乡镇文化站工作。平反后调到文化局。也许是统战工作的需要,他转为国家干部。如果不是这场冤案,他也许还在当乡村民办教师哩。

    周光惠被捕后,洪书记去公社和区里找过主管教育的领导。探讨学校怎么办是再派老师来,还是由大队产生。彭校长也因周光惠的事感到内疚。教育组再也没有推荐人来。

    岸青哥很自然地接替了周光惠。当起耕读教师来。岸青哥的大学梦破灭,得又拿起了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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