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惠在教室北角隔出一间做寝室。南角搭了个小灶。三十来个学生,他一个人教。“公转耕”之后,乡村小学各自为营,镇上的小学也不收农村学生了,要凭商品粮户口就地入学。只有上中学才不论户口。那一刀切下来,十五、六岁的孩子们也跟着老师,跟着学校挨了一刀,提前当社员了。
周光惠来杨柳大队当教师也不轻松。他孤独无助,交上了岸青哥这个朋友们。除了教课,把课余时间都花在辅导岸青哥自修上。他把高中的课本全赠送给了岸青哥,还有复习题纲和笔记。耕读小学的课目再也不按教学大纲要求去教学了。只开设语文算术两门课。再就是珠算和写字。耕读小学的培养目标是人民公社社员。识些字的劳动者,修理地球的接班人。升学率,普及率也没有人来追究考评了。晚办公也取销了。原有的一切教学规章制度随着办学性质的改变大大改变。基本以教师的意志为转移。大队只能在经费上管理学校。在转形期间,业务方面处于无政府状态。有些偏远地方,甚至恢复了私塾。用起三字经、增广贤文之类的古代教科书。政府把包袱甩给了贫下中农,由贫下中农当家作主去吧贫下中农管教育的时代从此开始了。
周光惠晚上不办公,大队不给学校办公费。要笔墨纸张,到大队会计室去拿就是。粉笔买了拿发票报销。点灯的煤油拿油瓶到大队部去灌。学生也不交学费。老师的待遇由学生摊派。小队按在校学生扣家长的工分,转给大队,列入公益工计算,再折合成钱,年终跟老师结算。区里每月补助外聘的耕读教师的两块钱。大队网开一面,不列入大队收入,由教师自己领了自己花。本地教师倒无所谓。社员出工他上学,社员收工他放学。放了晚学去种自留地也无人管了。参加“突击”另记工分。周光惠是外聘教师,吃住在校,没有本地教师方便。周光惠挑水种菜,菜园里的菜接不上,靠学生送点菜吃。他熬着,还很观。
汪老师病入膏肓。
汪老师死了。
那天夜里,学校里传出先生婆婆尖细的哭声。周光惠来叫岸青哥。岸青哥那晚没在学校时睡。他从床上爬起来,披起衣服赶到学校,来到汪病榻前,汪老师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没能跟岸青哥说上最后一句话。天不亮,岸青哥就赶到莲湖街上去,向他的儿子女婿报丧。
吃早饭时候,汪老师的儿子,女儿,媳妇,女婿,孙子,外孙一大群随之而来。两个女儿抱着先生婆婆哭得天昏地暗。她二女婿是莲湖镇小学的教导主任,领头操办岳父的丧事。学校当天停课,周光惠也参加丧葬活动。他泪水涟涟的。哭得最伤心。他跟汪老师毫无关系,像死了父亲似的。也许是兔死狐悲,物丧其类吧过早的让他目睹了村乡教师的凄凉晚景。
岸青哥跑前跑后,为他的恩师尽最后的一点孝心。
全村人都来看汪老师。大队干部也都来了。村民们轮流地从他的床前走过,跟举行告别仪式似的,抹着泪水,喋喋不休地小声叹息“好人哪,好人。好人死了啊”汪老师把他的晚年毫无保留地献给了杨柳村的后代。学生们也都来向老师告别。汪老师直挺挺地躺在榻上。依然是那副苍白苦涩的微笑,牙关紧咬,口里仿佛念念的词“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娃们少壮不努力,老大徒悲伤啊”那声音仿佛余音绕梁,久而不散,渐渐飘向苍穹。我潸然泪下。汪老师也是我的老师呀
二女婿主持岳父的丧事。他大女婿早两年就死了。二女婿已从区里领来了汪老师的丧葬费。汪老师是国家退休教师,棺材得由国家买。儿孙们披上白布披头。他儿子向来帮忙的村民们敬烟。洪书记作为东道主,也是学校领导,帮张老师的丧事。队里派一条船,四个人去镇上买棺材。队里还派人捕鱼,准备丧宴。村里人要给汪老师设灵堂,挂丧帐,送丧礼。汪老师算是老人,白喜事。全村人要热热闹闹地送他入土。他为杨柳村的子孙奉献十余年,呕心沥血,谓肝脑涂地了。没有拿过乡民的一份礼,受过一份。凡村里人结婚送丧,汪老师都送过礼的。人们要还。大队也准备操办。要给他儿女们看看,不会薄待汪老师。也是给乡民一个感恩的机会。灵堂就搭在汪老师往日的办公室里。他活着时,在这里熬灯打夜,辛苦劳作。今天也躺在这里。二舅从队屋里搬来一床帘子,苇子编成,晒棉花用的铺上床单。他的办公桌上原封未动,那钟,那铃,那粉笔盒,那醮水笔,那根教鞭,那本破旧的四角号码字典,那堆教本和备课笔记都在。岸青哥把它们理顺了一下,腾出一块空间来,放上了一个小花圈。花圈上写了个“奠”字。秋元伯伯弄了三个碟子,碟子里装了些瓜子,糖果当成祭品。他还拿了个香炉来,点燃了一柱香。我母亲拿来个旧的土陶灯盏,装上半盏菜油,放在汪老师的灵榻下,点燃,这叫长眠灯。汪老师的遗体由秋元伯伯洗干净,换了寿衣。汪老师那套洁净的中山呢套在他的遗体上。他儿子把父亲的钢笔与教师徽章郑重地别在父亲的胸前。汪老师安祥地躺在灵榻上。二舅用纸钱盖上了汪老师的脸。
关于是否请道士来“明路”的事,村民和汪老师的儿女们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执。村里死了老人,一般都要请道士做点法事,这是送葬的风俗。所谓“明路”就是给死者指明去阴曹的路。好让死者超生转世,再胎人世。没有“明路”的死者,不明路径,在阴间乱撞,很能撞到禽兽界里,再也不能转世为人了。谢道士就专干这事。“明路”的一整套仪式。做起来也并不复杂。无非是念念超度经,挥着招魂幡,送死者过奈河桥,去阎罗殿报到。了却今世,转为来世。大队干部和村民都要去请谢道士来。二女婿坚持不肯。他说,我们都是国家干部,不信封建迷信,要带头易风移俗。村民们总觉得不“明路”对不起汪老师。坚持一定要“明路”。二女婿还是摇头。最后,他不得不说出自己的顾虑“乡亲们对我父亲的一片好心,我们领了。但是,请道士,做法事,区里知道了,我们怎么交待我们出身都不好。我大小还是学校的领导,上级追查,我恐怕写十份检讨也过不了关的。请大家原谅一下吧”村民们理解了他们的苦衷。才没有坚持。村民们要给汪老师挂挽帐。也就是送些布料,挂在灵堂上,看上去热闹。郑主任坚决谢绝了。他不肯收礼。因为布料送葬后做衣服的衣料。那时布料是要布票的。一个挽帐八尺新布料。汪家人坚持不挂挽帐。但还是有十多个人送来了布料。灵堂显得有些气派了。没有挽帐,光光的灵堂实在难看。
郑主任拿出五十块钱来,交给洪书记说“洪书记,大家来帮忙,请餐饭总是要的。”洪书记坚持不要,他说,“汪老师的葬,我们送。这是我们对汪老师的一份意。酒我们大队来办,你们就不管了。”郑主任坚持要给钱,还说,这钱是以在安葬费里报销的。洪书记才勉强收了。
我母亲和舅妈婶婶着手办丧宴。学校里摆了十多桌。这叫吃“硬米饭”,饭要烧得欠一点火候,带硬。取谐音“来生”。
岸青哥做了丧夫。也就是抬棺材的人。岸青哥说,他必须亲自抬棺,送他的恩师入土。把恩师埋葬在我的家乡的泥土里。汪老师早已是无家无土的人。魂归故土谈不上了,他是国家的人。汪家出了大恶霸汪恒山,祖坟地早已在土地改革时掘了。他只能埋在我们村里的土地上了。
郑主任给每个丧夫发了一条白毛巾,一又草鞋,抬棺材时必须穿新草鞋。腰里要扎白毛巾。他还给每个丧夫一包“飞马”牌香烟。
下午四点多钟,汪老师收柩入棺。他那沉重高大的躯体被塞进一口薄薄黑色的棺材里。一层粗纸包裹后,用生石灰塞紧。岸青哥和另外三个丧夫把棺材盖子抬过来,最后看了汪一眼,我看着岸青哥的一行泪滴在汪老师的裹尸纸上,“噗哒噗哒”响,我忍不住哭出声来。人生啊盖棺论定了。我的老师,永别了棺盖合上。我母亲将一个碗扑盖在棺材。这是人生最后的一道仪式。砸碎饭碗。北方兴摔盆,南方兴砸碗。秋元伯伯挥起他的斧头,“铛铛铛”将四颗棺材钉子砸进棺盖。八个丧夫系好的抬扛。将扛子放在肩上。秋元伯伯挥起斧头,向碗砸下去,“嘭”地一声,汪老师往日吃饭的那个小瓷碗八瓣横飞,溅落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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