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惠跟当年调来的高衍珩完全不一样。讨碗饭吃,受大队管。自炊自食,怜巴巴,傲不起劲来,雇用教师,而且是被农民雇用的,每月预支十块钱的生活费,年底社员分红,再跟他结账。他来也不受村里人欢迎。本村就有两个柳先生。老柳先生和小柳先生。甚至有人建议让睿之先生出来再办私塾。睿之先生头摇得像货郎鼓“不行,不行,行之不通也十年不拿针,手也生了。牛屁眼我也抠惯了,还是抠我的牛屁眼吧”杨家的人联合起来推举我当老师。因为在杨姓中我学历最高,是村里的唯一初中毕业生。学历比柳岸青哥还高。杨家人想拿我跟柳家抗衡。我姆妈也为之高兴起来。为此,杨柳二姓的大队干部发生过一场内部争论。周光惠来了。洪书记也就顺水推舟,谁都不得罪,反而讨了彭校长的好。洪书记是个精明人。彭校长是区委常委。洪书记哪敢不买账。
我暗地里跟岸青哥议论过此事,表明我决不跟他抢这碗饭。我一点教书的经验也没有。我怕。岸青哥说“你别怕,有我哩。迟早,这学校也是你和我的。”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岸青哥没去理周光惠。周光惠主动寻上门来。
周光惠长得一表人才,又浓又密的一头黑发下一张“国”字脸,笑嘻嘻的,十分随和。见人十分礼貌,年长的称伯叔婶婶,同辈的称兄道弟,“嫂嫂,姐姐”叫得特甜。人生地疏,在乡入俗,他谁也得罪不起呀他称我表哥为“岸青兄”。听起来有点假。他的口音也很怪,南腔北调的,既夹着本地口音,又带点上海腔。总体上是普通话,人人能听懂。未开腔先嘻嘻笑一阵,这点跟汪老师很相仿,不同的只是“嘿嘿嘿”与“嘻嘻嘻”。大抵是年龄不同,笑声也有别吧。岸青哥说他在装逊。我对他没有好感。他到岸青哥家来,刚好碰上吃晚饭。表弟表妹在学校里读书。舅妈以家长的身份请他吃饭。他也是以老师的身份来家访。其实是想拜访岸青哥。其意在跟岸青哥交朋友。岸青哥请他吃饭,并给他添坐。他也不客气,免得自己去炊一餐了。那年粮食已不太紧张了,他的口粮由大队供应。请老师吃顿便饭也是礼节。饭桌上,他很快就混同于兄弟之间了。舅妈问他年龄,方知他比岸青哥大两岁。舅妈又问了他的家庭况,他也如实回答。舅妈有些同他起来。并用他作为例证来教育鼓励表弟们“周老师离乡背井,出外谋生,多有志气啊”周光惠说“嘻嘻嘻,伯母,你别夸我了,不好意思,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日后还望多关照。嘻嘻嘻”
饭后,他不走了。留上来跟岸青哥谈天。岸青哥和二弟三弟住一间小小的茅草房,光线很暗。二表弟已经是个整劳力,出勤一天挣十分工了。吃过晚饭,表弟出去玩了。周老师坐在他们的床上,翻着枕头边的杂志,跟岸青哥聊起来。正好我吃过晚饭过来。岸青哥说,“这是我表妹,叫杨晓月。初中刚毕业。”周光惠看了我一眼,“哟小妹妹,真漂亮哩。在上海滩上也很难见到这么靓的妹子。”他的夸奖,我很反感。嗔道“周老师,你一定出身资产阶级吧我是农家小户的。”我有意挑了他的筋。他依然“嘻嘻嘻”地笑,“小家碧玉,小家碧玉,嘻嘻嘻”
几天来,他肯定打听到关于表哥和我的一些经历,明显是有备而来的。他有意的避开关于“下放”的话题,装出一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姿态,拿着一本长江文艺,跟表哥谈起文学,谈起读过的书。很快就入巷了。他主动地向一有哥谈起他的遭遇。从他的遭遇谈到社会现实。从现实社会谈到国际社会。从国际形势谈到世界近代史。从华盛顿谈到拿破仑。从欧文、傅立叶谈到马克思。从法国的卢梭谈到中国的张太炎,胡适、鲁迅。又扯到乌托邦,拉到共产国际。从苏联谈到中国。从中国谈到美国。什么总统制,君主制,君主立宪制,社会主义制度与资本主义制度等等。天上地下,古今中外。这个上海来的小开,给人第一个印象不坏而且颇有学问,海阔天空,善于表。拿破仑,彼得大帝,英国女皇、日本天皇、埃塞俄比亚国王等等,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他的地理知识也十分丰富,好像去过外国。什以邮轮,海港海码头,日本,香港,他全知道。他还会英语。他还谈起高考的经历。以及考大学的一些基本常识等等。这些,我是闻所未闻的。表哥也不知道。他不像黄勋只谈上海的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女人爱。他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人。他报考复旦大学,未被录取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父亲与家庭。他说,你的出身好,有知识,为什么不去考大学呢社会青年是以报考的呀表哥说,我连初中都没上过,哪能考大学呢他说,以考文史类。申请免试英语。只考作文,语文常识,地理,历史,政治,这几门就行了。表哥说,这些学科我也没有系统地学过。一知半解的,连教材也没有看过。他说,我帮你自修一年,所有的资料我都给你。高中课本我还没丢哩。凭你的聪明与记性,一年你完全以学完高中。他把表哥煸动起来,让我也热血沸腾。他对我说,“小妹妹,你不考高中哥太惜了。”表哥告诉他,我父亲刚刚去世。他连忙向我道歉,“对不起,小妹妹。”好象我也是他的表妹了。他跟表哥聊到深夜。我走了,他还不走。居然钻进表哥的被窝。跟表哥胝足而眠了。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那一夜后,周光惠成了岸青哥的密友,还有点相见恨晚。他鼓励帮助我表哥,并且免费教材、资料,务义辅导一年。加之,他有过考试经验,对岸青哥毫不保留,甘心奉献,这是多么大的诱惑啊那年代,农村考上大学的人是凤毛麟角,如果能考上,简直就是坐火箭“放卫星”了。文史又是岸青哥所好。只要系统地自修一年,幸许会考上的。论出身和家庭成分,政审没问题。岸青哥想创造一个奇迹给人看看。开始了他的大学梦。考上大学,等于进了保险箱,标标准准的国家干部,读书不要钱,国家全包,毕业包分配,出来就是四十二块钱的工资,相当于区长。冥冥之中,天助也降下个周光惠来。岸青哥开始发奋自修。把我的初中数学也借了去。我为他高兴,有周光惠这样的朋友。我也鼓动他考大学。二舅和舅妈却催他结婚。他说“跟谁结去”舅妈说“婆婆没死时就说好了的。跟你晓月妹妹呀”表哥回决说“简直是胡扯晓月才十六周岁。她跟我是近亲,不能结婚的。”二舅发火了“放你妈的狗屁教了几天书,连姑舅表亲也不认了姑表结亲,亲上加亲。十里八乡,多着哩。这事爹爹婆婆在世时两家就定下来了的。没有正式发“八字”写上男女出生年月日的庚帖,即作为婚姻契约是为了节省聘媒人请酒席的钱。你姑爷刚刚去世,你就废了这门亲,让你姑姑怎么说近亲不能结婚,放你娘的洋屁”岸青哥理直气壮地说“这是科学”当年的新婚姻法没有禁止近亲结婚的条款。表亲结婚的现象在农乡十分普遍。晚上,舅妈到我家来,跟我姆妈谈起岸亲哥拒婚的事。我听了很伤心。我虚岁十七了。已经是懂事的大姑娘。当年,我不懂遗传科学。学校有一节生理卫生课也没有讲到近亲不能结婚。我以为表哥不爱我。拿我小,以近亲来拒绝。他还惦记着那个叫华芝的姑娘吧难怪他把葛老师散布的流蜚语不当回事的。原来,他根本不想娶我。我伤心地哭了半夜。半个月没有理他。他全心投入自修,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姆妈对岸青哥拒婚也很伤心。半夜里常常哭泣。家里没了主要劳动力。我只得老老实实当社员,做工分。每天六分工。成年妇女一天也就七分工。
汪老师病了。
退休前就有病在身。他丢不下学生。如果他请假去治病,学校只好关门。他一边吃中药一边坚持工作。拖到退休,才从莲湖镇搭小火轮到武汉大医院做确诊。发现是糖尿病晚期。杨柳湾小学宣告结束,他也走到了生命尽途。卧床不起,躺在学校里,苟延残喘。岸青哥天天去学校去问候他老人家。他还是那么“嘿嘿嘿”地笑,笑得气尽力微,唉息道“岸青啊死生由命,福贵在天哟你还年青,不能悲观,人生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呀”岸青哥捏着他肿得发亮的手,噙着泪水,“汪老师,我辜负了您,但我一定努力,争取东山再起。”汪老师用他那无力的手,紧紧地抓住岸青哥的手久久不放。“我向洪书记推荐了你,本来是让你来接我的班的。”“我知道,您别说了。我对教书也没兴趣了。我想自修,去考大学。周光惠为我一切帮助。”汪老师闻,居然支起身子,瞪大眼望着岸青哥。他那昏浊的眼里突然闪出光泽来,笑容掬“男儿就要有志向。周光惠是个不错的青年。他下这么大的陡坎子从大上海跌到柳家湾也不灰心,你更没有必要灰心。”“汪老师,您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你别宽慰我了。我自知来日无多了。”岸青哥每次看过汪老师,便到周光惠的寝室里自修。他跟周光惠睡在一起。不再回家里睡。周光惠白天教小学生,夜里教我表哥这位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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