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八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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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上课,我遇到了麻烦。一年级的柳贵生居然跟我闹起来。这个小男孩胖兜兜的,特逗人,尤其是他那厚厚的小嘴唇,翘着嘴角,流着涎。圆圆的鼻子,小鼻孔里爬出两条小虫虫来,吊在人中上,看上去特别好玩。谁要是笑话他,他就把那两道又浓又稠的小虫虫揪下来,往你的身上揩。许多同事学都怕他,却又喜欢逗他玩。因为他爸爸是大队长。我们叫他德清叔。土改时,他是民兵排长。德清叔解放前很穷。加之他一只眼睛有视力障碍,破了相,三十来多岁还没有讨上老婆。土改翻身之后当了干部,总算娶了个寡妇。生下柳贵生,骄宠得不得了,谁惹就骂谁。看在德清叔晚婚生子不易的份上,当然也看在大队长的份上,谁也不敢动他一指头。他捅爷捣娘时,人家只是朝他笑笑。弄不好,他就糊你一身鼻涕。他的鼻涕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也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武器。刚刚上学不几天,就糊满了全班。他有多动症,一堂课四十五分钟是绝对坐不牢的。坐在位子上动,不妨碍别人倒还好说。他坐不到十分钟就得离开座位,搞点小花样。拿别人的铅笔,撕人家的本子。别人听讲,他却偷了人家的课本,把鼻涕糊到人家的书页里去。他搞恶和剧,受害的同学告状。我把他揪了起来,拉到讲台边去罚站。他赖皮狗似抱着桌子,把鼻涕往我的大衣上猛糊。我也恼怒起来,把他抱起来,抱到讲台边。他居然骂起我来。课堂上闹哄哄的。岸青哥在隔壁教室里上课,听到喧哗,手执教鞭走过来。教鞭“啪”地一声打在讲台上,镇住了喧闹。教室里安静下来。岸青哥揪他到办公桌前罚站。他抱着岸青哥的腿不放,把鼻涕往岸青哥腿上糊。岸青哥顺势提起腿来,把粘在他腿上的贵生像甩蚂蝗一样甩出教室。柳贵生在地上就地十八滚,大哭大闹起来。点着岸青哥姆妈的名骂起来。这下惹恼了岸青哥。他拎起柳贵生的书包,扔到教室外面,抽了他一鞭,“滚”这中正柳贵生的下怀。他就是不想上课,正好去外面撒野了。他背起书包,哭哭啼啼回去了。

    我们继续上课。

    不一会。德清叔手牵着儿子柳贵生,来到了学校。我和岸表哥正在教室里上课。德清叔非常不客气地站在学校门口大喊“那里来的洋老师,居然敢用皮鞋踢学生,还把学生赶回家。这学校是大队办的,不是你办的私学。”

    大队长上门讨伐。岸青哥不能不应战。全村穿皮鞋的只有岸青哥,不点名也点了名。准是柳贵生回家告了恶状。德清叔讨伐上门了。你这小子居然打我的宝贝儿子,太岁头上动土了。他撑着腰在学校门口喊叫。他在全大队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岸青哥不仅打了他的儿子,更藐视了他的权威。他能忍下去吗

    我有些害怕了。岸青哥从容地从教室里走出来。故意把皮鞋跌得很响。站在德清叔的面前。手里还捏着地根教鞭。柳贵生以为岸青哥又要用教鞭抽他,吓得往他爸身后躲。岸青哥笑着叫道“德清叔,我是洋人吗小侄岸青只是穿了双皮鞋,你就不认识哪你点着我的名骂也行啊你是叔叔,有资历格教训晚辈嘛,我洗耳恭听就是了。贵生是我打的。他指名道姓地骂我姆妈哩。贵生,你说是不是”同学们哄出来作证。德清叔把宝贝儿子从身后揪过来,问“你骂过岸青哥哥的姆妈了吗”同学们齐声说“贵生骂过柳老师的姆妈。他还抱着柳老师的腿,往老师身上糊鼻涕哩。”“有这事吗”德清叔自知理屈了,但还是想找岸青哥的岔儿“他骂你姆妈,我跟你姆妈赔礼道歉。但你也不该用皮鞋踢我儿子呀瞧你这皮鞋,踢下去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赔不了我的儿子的。”“德清叔,你儿子经得起我这皮鞋一踢吗是他抱着我的腿不放,你瞧瞧,我裤腿上还有他糊的鼻涕哩。我只是把他甩开。”是甩是踢,这个字要弄清楚。德清叔再问他的儿子,儿子不回答了。显然,他在家里说了谎。德清叔怒气消了许多,他也深知儿子调皮。“你总不能把学生我书包扔出去,把学生赶回家,不让他上课吧”岸青哥承认了错误,牵过贵生的手“那就进教室上课去吧他骂我姆妈的事,我也不要您道歉了。”德清叔也笑起来,拍拍儿子的头,给儿子擦了一把鼻涕说“再捣蛋,岸青哥揍你的屁股。”贵生顽皮一笑,钻进了教室。这小家伙一张牛皮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顽。要不是岸青哥,我是对付不了他的。刷洗贵生糊在我红大衣上的鼻涕,足足花了我半天时间。

    岸青哥把死去的汪老师那套老规矩,渐渐地恢复过来。甚至把徐老师和罗老师的开创之初的唱歌、体育、图画等副课也重开起来。课时节时,均有安排。岸青哥说,学校得像个学校,不能混同私塾。虽然是民办的架子,我们要弄成公办的内容。如果老师考核,学生考试的话,我要跟街上的公办小学比一比成绩。我们要对这些弟弟妹妹们负责。我要对得起每天十分工。人家泥里水里干农活,也只拿十分。何况我星期天也工分照记。我们不能让社员说闲话。

    汪老师遗留下来的那只铜铃,十年来,铃口磨得锃光发亮,磨损了接近两毫米。铃壁被铃坠子敲出一圈深深印迹。有的地方快要击穿孔了,铃声显得有些沙。铃的木柄被汪老师的手指磨得油光发亮,浸透着他十年的汗水。木柄与铃之间摇成了一人大洞。摇起来松松跨跨,放在办公桌上,木柄就像一个打瞌睡的老人。岸青哥把她看成是死去的汪老师。这是他传承给我的遗物。他说,我每每抓起它,就像握着了汪老师油滑滋润细软的手,甚至感觉到他的体温尚存。我不能猥渎这份工作,虽然是民办。我既然不想考大学,也不能去从政,就把这所小学当成我的天地吧。我们土生土长,暂时是走不了的。这个铜铃既然传到了我们的手里,我们就把它摇下去。我说“这破铃还能摇几天”。岸青哥说“即使破了,我也要把它当文物保存下来,作为校证。”

    新的学年开始。学生又增加了四十多名。由于我们小学教学规范,教学质量好,邻队的学生也跑过来。岸青哥向大队申请增加两个老师。学校年久失修。那间草顶教室在汪老师去世后就没闲置着。屋顶上的草全烂了,完全不能使用。瓦顶正屋也被猫捉老鼠刨得千穿百孔。岸青哥跟洪书记商量修整学校,扩班级。

    这年,大队刚好有两个初中毕业生回来。一个是岸青哥的堂弟柳兰成。一个是我堂伯的儿子杨永星。他们两一个在三队,一个在四队。我在二队。岸青哥中于一队。老师也要合理摊派。岸青哥把他们的况向公社管教育的事作了汇报。经大队支部研究,同意他们两到学校当老师。柳兰成和杨永星在东河小学读五年级时,是岸青哥的学生。听岸青哥说安排他们教书,他们的父亲提了酒来谢岸青哥。要哥哥管教好弟弟,还喋喋不休地说“岸青呀长兄如父,不听话,打骂由你。”这两位小弟也十七岁,比我小一岁。岸青哥哪敢打骂他们。不过,岸青哥是个严厉的兄长。这是我领教过的。

    柳兰成和杨永星第二天就来到了学校上班。他们初中毕业后,只参加了两个月的劳动。在队里只记八分工。岸青哥为我们工分的事,多次跟大队支部协商。要求男女同工同酬。大队研究了好几次。结果是我们都记九分。岸青哥十分。柳兰成和杨永星感激不尽。对大哥的话听计从。在村里,岸青哥在我们这辈人中,的的确确是大哥。兰成和永星尊称队为柳校长。弄得我不好再叫哥了。但我决不肯叫他柳校长。叫“你”。

    大队派工来修学校。还给了五十元钱作为修缮费。岸青哥领着柳兰成和杨永星,荡着船去街上买石灰,紫篾,铁钉之类。我留下烧茶水。十多个壮劳力,去芦苇滩割藨草和芦苇。割藨草是件苦活。藨草是沼泽地里生长的草,晒干后比较耐腐,盖屋子能耐三、五年。岸青哥事着我们四个老师也跟着去。泥里水里滚爬了三天。总算把盖屋子的料备齐。五天后,一间新草教室盖起来。三个比较正规的班级,四个教师。杨柳大队小学在东河公社成了指屈一指的好民办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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