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八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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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两年的调整,民办教育也有些新的章法。主管部门也有人来过问了。上级发了文件,允许民办小学收学杂费,每个学生一块五毛钱,作为办公费用。这样,我们就不再向大队讨粉笔钱了。而且还添置教具。这年秋季开学时,学校共收了一百二十多块钱的学杂费。这在当时不个不小的数目。岸表哥想给学校添置一些教具。把两块破得不能再用的黑板抬到街上重新做了漆。又卖了一块新黑板。还买了两张带斗的办公桌。做了四把带靠的木椅。在五年级教室里隔出半间来做办公室。五年级只有十五名学生。岸青哥带五年级兼校长。有了办公室。老师们开始晚办公。每天晚饭后,老师必须到校批改作业或备课。九点钟下班。搞得跟公立学校一样正规。区教育组下来检查,把杨柳大队小学当成典型了。

    岸青哥又到刘展堂家借书。他的老姑妈依然在祈祷。他说,他的楼上还有许多书。是他姑妈从香港和英国带回来的。国内根本看不到。岸青哥好奇。爬到他的楼上去。他家的老屋楼上很暗,只有几块亮瓦透过两缕阳光。光柱里,岸青哥发现有一架风琴,用布盖着。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楼上牵满了蜘蛛网。岸青哥用手扒开蜘蛛网,揭开盖在风琴上的布,一掸,扬起一阵微尘,呛得他打了三个喷涕。岸青哥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展堂你家还有一架风琴”他嗫嗫兔唇笑道“是我姑妈的。”“是好的吗”“好的,前些年她还常常唱诗,弹琴哩。近几年,怕影响不好,收藏在楼上,不再弹了。”“问问你姑妈,卖不卖”“你想要”“学校买。”“那我问问她吧”

    他发现了风琴,连借书的事也忘了。他想把这架旧风琴搞到手。他跟刘展堂磨嘴皮。刘展堂终于答应去问问姑妈。他姑妈的脾气很古怪,一般人不与结交。岸青哥说,价钱不得超过五十块,否则,我的钱不够。刘展堂要岸青哥下周来候信。他得找机会跟姑妈说。

    岸青哥连往镇上跑一三次。刘展堂的姑妈终于愿意与柳岸青见面一谈。这个神秘的老修女其实平易近人。她还跟岸青哥谈起一些往事。岸青哥十分虔诚地向她说明买风琴用于教学。她说“难能贵,难能贵。主啊乡下的孩子能听到音,也是主的造化了。我就便宜一点给你们吧三十块吧”岸青哥千恩万谢,还合掌轻轻地跟着她叫了一声“阿门”老修女的脸上露出了慈善的微笑。据说,她不久就去了香港。这也是她要把风琴送给乡村小学的一个原因吧

    星期天,我们四个人到镇上去,像迎嫁奁一样把风琴抬回来。

    我们的生活又有了新内容。学风琴。学简谱。学唱歌。

    沉寂多年的学校又有了欢快的歌声。歌唱三面红旗,歌唱人民公社好,歌唱社会主义好。电影柳堡的故事里的插曲九九艳阳天成了我们最喜欢的歌。即使我们都是初学弹风琴,水平十分低劣,但音给我们带来的快胜过了风琴本身。三十块钱,填补了心灵的一种缺憾。我得感谢那个老修女,感谢主的恩赐。

    那年冬天。村里来了“四清工作队”。发动群众,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从三年饥饿中缓过气来的人们,很快就又被发动起来,热高涨,积极投入。成立贫下中农协会,清政治,清思想,清经济,清理阶级队伍。工作队员全是从外地派来的,每个生产队住一个工作队员。跟贫下中农实行“同吃、同住,同劳动”。建立堡垒户,扎起根来发动。有的地方还有中央或省里派来的“社教工作队”。工作队带来了“桃园经验”,向全国推广。工作队还带来了两首歌,把歌单拿到学校来,让我们先教学生唱。说这是政治任务。学生唱会了再教家长唱。我们不能拒绝这光荣的政治任务,闻风而动。教学生唱“工作队,进村来,贫下中农笑颜开。阶级队伍,清理好的革命路线放光彩”这是一首口号式的宣传歌,进行曲。还有一首很抒的歌,歌名我忘记了,歌词还记得几句“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受苦把冤申”为了完成政治任务,初冬寒夜里,我们把风琴抬到禾场上,点起夜壶灯。用夜壶灌满面柴油,壶嘴上塞上草纸,当作灯。火旺烟浓,不怕风吹教贫下中农唱歌。连老婆婆都要学会唱。唱一通之后,就开群众大会。回忆旧社会的苦,对比新社会的甜。叫做“忆苦思甜”。

    与此同时,荆河改道,垦荒造田。移民建社。初冬时节,大火燎原,把方圆三十里的一片芦苇滩烧得所剩无几,大部分成一片黑土。十几台“东方红”大型拖拉机,没日没夜的怒吼着,将沉积千年的荒滩沃野翻了个底朝天,垦出一个新公社来。杨柳大队地处荆河南,划归新成立的荆南公社。原来的四个生产队扩充到六个生产队。三分之一是外来移民。新公社设在石家棚。这里原来只有十户人家,一律茅草棚,石老师的家就在这里。大调整时,他主动辞职,养蜂去了。荆南公社移民两万多人。昔日寥无人烟的荒原上,两三个月内一座小镇拔地而起。比一般的公社热闹得多。为了照顾移民学生入学,县教育局在荆南公社开办了一所公立小学。校长教师也是从各地抽调来的。不过,他们的家也随迁移到荆南公社了。杨柳大队小学划归荆南公社管辖。

    荆南中心小学的闵校长第一次到我们学校来了解况。他是我们新来的顶头上司。他不仅是中心小学的校长,还兼管全公社的教育。新来的移民分成九个生产大队。除了杨柳大队有民办小学外。其它大队没有学校。闵校长在一个冬天里,就拉起了八所草棚民办小学。每个大队一所小学,让贫下中农子弟就近入学。闵校长干工作,简直是拼命三郎。

    岸青哥第一次面见这位老校长差点发生错觉。他以为是鄢梅村校长。我也见过鄢校长,真的太像了。他不像是个知识分子,极像个老贫农,老长工,种田的老把式。他身材魁武,粗手大脚,布衣草履,摘下头上的破草帽,现出花白的短平头,没胡子。正正方方的脸膛上刻满了生活的风霜。看上去诚笃谦逊,和蔼亲。跟他接近,毫无距离感,勿须防戒。他一点校长风度也没有。他说话的语调,口形,节奏都像鄢校长。看上去年纪也不相上下。其实,闵校长比鄢校长年轻许多。他才四十五岁。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担任乡村小学校长的历史不比鄢校长短。资格也是相当的老。他读私塾出身,土改时参加工作。家境贫寒,跟万鹏程的家庭相似,儿女成群,上有老母,而且是个孝子。他母亲守寡把他养大,卖田让他读书。他是从土改工作队转到教师队伍的。新中国第一批乡村小学的员校长。所以,他那贫下中农本色一点也没褪去。他为人厚道和善,办事勤勉,深得领导的信任。岸青哥也像信任鄢校长一样信任他,把他当前辈看。闵校长视察了我们的学校。岸青哥向他汇报了基本况。他掏了个小工作笔记,一一记下来。我看他的字写得很好,读过私塾的人,字都写得很好。他微笑问每个教师的家庭况。并跟大队支部研究扩班招生的事。

    杨柳大队的人口扩充将近一倍。生源猛增。原有的三间教室不够用。四个教师也应付不了五个班。杨柳小学终于取销复式班,实行单班教学了。这是岸青哥多年来的愿望。闵校长一到,就要抓入学率。已经两年多没人提这事了。移民来的学生更是不能失学。在闵校长的督促下,大队决定将生产队的仓库拿两间出来充当小学教室。仓库离学校有近三、四百米,也不算太远,敲铃还能听见。

    缺教师,就地取材。这是民办小学师资来源的规则。外地来的人不好记工分。大队是没有工资发的。

    移民来的五队正好有一个精简放下的“六一”教师,他是岸青哥的老同学。叫张文浩。已婚。有老婆孩子的人了。张文浩比岸青哥年长两岁,回乡一直在当大队会计。杨柳大队有老会计,谁肯让位给他呢当教师他正合适。岸青哥当然欢迎老同学来做同事。移民们也推举张良浩。闵校长立即点头同意。张文浩是个没有争论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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