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第九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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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大革命暴发。乡村中小学也停课闹革命。谁不停课就是不革命。柳岸青吃过一次苦头,不想再“革命”了。当了“逍遥派”。我当然是夫唱妻随。柳岸青说,“我们冷眼向洋看世界,让他们去热风细雨撒江天吧”胡高觉得革命形势大好,是出去大捞一把的好时机。他假也不请,跟着全区公办教师参加全国“大串连”,去北京见去了。我们学校的老师都成了“逍遥派”。“逍遥派,多自在,人家表态,我表态。人家造反,我闲怠。”

    不久,传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胡高在省城的那场“大武斗”中被乱枪的死了。他妈妈拖着他爸去省城把尸体找到。带回来的只是一个骨灰盒子。看到胡高的骨灰盒,我们更加远离运动。民办教师,头上的紧箍咒是“工分”,不像公办教师,“大串连”工资照拿。贫下中农不给你工分,你喝西北风去

    大串连是自愿去就去,不自愿也以不去。要我们造洪书记的反,我们当然不会干。有人来家里鼓动柳岸青到公社去造焦书记的反。说柳岸青呀你是工作队的受害者,别的公社把外地的工作队都揪回来斗争。我们公社的焦作仁是不走的工作队,你正好找他秋后算账,要他跟你平反,恢复名誉。柳岸青摇着头说,我没那兴趣。你们夺权拿我当先锋呀我才不跟你们买力哩。我也不期望丈夫出去惹事生非。新婚不久,我决不让他离开我。胡高出去被打死了的教训就在眼前。

    课不准上,学生放了,教师仍然到校,持坚原地闹革命。民办教师闹谁去如果呆在家里,怕群众提意见。要么到地里干活去。张文浩领着老师,躲在学校里下象棋。只当是在开批判会。连我也学会了杀两盘。张文浩有里有孩子,老婆要出工。他在家里领孩子,每天到校很迟。我对下棋没兴了。人家出工,我就到自留地里去种瓜种菜。当时,队里有人搞副业,买了芦苇回来,在家里打芦席。一张芦席买四、五钱。除去成本以赚两毛多。张文浩买了芦苇在家里打芦席。我要岸青也去买了二十个芦苇回来。躲在家里打芦席。有时,他也帮着我把芦篾锤好。我们一天以打四知芦席。相当一两天的工分,而且是现钱。群众都这么干,我们干也很合群。日子过得非常无聊。

    闹了将近一个月,群众对学校停课有意见。学生没人管,四处捣蛋,家长不放心。说我们不上课,也没有去造反,是白拿工分。柳岸青听了很愧疚。跟张文浩商量,悄悄复课。也不去请示闵校长。闵校长挨了斗,也不敢出面工作。

    课堂的形式也得有革命性的改变。旧教材不许再用,说是封资修的东西。语录发了下来。人手一册,全是免费。正好做小学生课本用。从学政治中学文化。培养红色接班人。老师进教室,学生起立,不准再喊“敬礼老师好”面对像毕恭毕敬齐呼“敬祝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老师则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课本翻开前,师生要一齐背诵一段“最高指示”,唱一首语录歌。然后再上课。下课时也要背一段“最高指示”,齐声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四节课上完。作业也不敢布置,作业多了,学生要造反。柳岸青想了个办法,家庭作业写语录。既练习写字,又学习了思想,看谁敢反对一段语录给写三十遍。字迹要端正。不久,许多小学也相继复课。柳岸青的教学经验,在全公社得到推广。放了学,老师们留下写大字报,办批判栏。把五年级学生留下来,参加办判批栏活动,练习写批判文章。学校买了许多纸笔,大家都来练字。批判内容以抄报纸为主。写学习心得为辅。学雷锋,做好事。捡了一粒芝麻,放大成西瓜,叫做“一点水里看太阳。”“活学活用。”“上面”发下许多批判资料。小字报满天飞,小道消息遍地传。听谁的都不是。我们以有红头的文件为准。把判批“刘邓路线”,批判“桃园经验”的资料画成漫画。人人动手,个个上阵,口诛笔伐。批判栏一期接一期,把整个走廊,墙壁全糊满。红的x,绿的扛,通栏大标语从东头拉到西头。学校成了大批判的战场。上工的社员们都来看。大队书记很高兴。风雨一来,卷了个净光,守大队部的老头把乱纸收去晒干,当废纸卖了买两包香烟。烟抽完了,问我们还写不写。

    老师包片,当思想宣传员。到田间地头教唱语录歌,跳忠字舞。生产队把所有的墙头粉刷一白,再刷上红油漆。用黄油漆写上语录。搞成“红海洋”。打谷场上用砖砌起高大的“请示牌”。队长们请老师去画上像按照发行的木刻像拓版。上方再用美术字写上“敬祝万寿无疆”下面写上三个大“忠”字。即“三忠于”。柳岸青写得一手漂亮美术字。主席像也画得好。洪书记给每块请示牌画像的老师奖励两个工分。张文浩也抢着干。柳兰成和杨永星给他们当助手。田间地头,村舍墙壁,到处是像和语录。洪书记说好好政治突出了你们教学革命两不务。给你们加工分。

    阳春三月。正是农忙季节。公社造的团派来几个青年人,到队里批判“唯生产力论”。他们高举着红旗喊“宁要无产阶级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队长柳祥宝是贫协主任,骂道“放你娘的臭屁你他娘是吃草长大的吗”造反派要揪斗柳队长,说他攻击革命派。他把牛鞭一挥“你敢来揪老子,老子八百代贫农,惹恼了,老子两鞭子抽死你这狗日的。”造反派吓跑了。

    星期天,我们无事做。大白天在家里打芦席,群众看了有意见。柳岸青和张文浩合计干脆走远点去玩。不让生产队的人看到。我说“哪里好玩呀”柳岸青说,“我们去芦苇滩掐藜蒿。踏青,游春,到无人的野地里去撒野去吧反正没天管,没地管,自己管自己。闵校知道了。我们就说是体验当年游击队闹革命的生活去了”类似重走长征路当年游击队就是钻芦苇林,吃藜蒿。岸青的提议真是妙极了。于是,我们四男一女,到旷里无人的青草滩去撒野。

    天高地阔,青草没膝,芦苇出笋,燕子花姹紫嫣红。春燕在草尖上随风划来划去。春日融融,大地回春,绿野一望无垠,只有我们五个人。“天涯无处不芳草,何须世间乱纷争”柳岸青躺在青草上,口里衔着一支小小的十二瓣的燕子花,来了诗兴。杨永星和柳兰成得在草地上打滚。我们拔芦笋,采藜蒿。我将燕子花结成一个花圈,戴在头上。我结婚不久,还是新娘子。他们把我抬起来,像抛彩球一样摔在芦苇上。张文浩是结过婚,生过过孩子的男人。连忙从草地上拉起我“杨晓月,你怀了没有摔动了胎,我们陪不起的呀”岸青立刻抱住我,“没事没事,哪里话,怀孩子早着哩。”我们宠辱皆忘,简直就是一群孩子。把那严竣的斗争抛到九宵云外去了。我们还高唱“逍遥派,多自在”闹到下午,唱着打靶归来“日落红霞满天飞,战士打靶批营归”挥着手里的藜蒿,迈着正步“一、二、三、四”藜蒿拿回去当晚餐菜。至今我也没忘记那一天。人与自然多么和谐啊把自己放逐到旷野里去。

    “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指示下达。公立小学往进了工宣队。民办小学要求住贫宣队。而且要求专职住校。大队把老支书柳大生派到学校里来管理我们。大生伯伯几曾何时是全县的红旗书记。从自儿子犯案。他从书记的位置上跌落下来。做了林业队队长。种树。经他手种的树长满了沟渠河堤,荒坡河滩。大生伯伯年年评为模范党员。大队派他来管理学校。他戴着破草帽,拖着栽树的铁锹,到学校来上班。他把破草帽往窗台一挂,铁锹往走廊里一靠。走进办公室,问“张校长,我做什么事”张文浩拖过一把椅子,扯过大生伯说“大生伯伯,从今天起,您是我们的领导了。我的这个位置你坐。”大生伯伯把椅子推回去“你这娃,瞎搞,你是校长,我听你的分派。”张文浩非常认真把大生伯伯按在椅子上“大生伯,您这就错了。您是领导一切的。”“我又不会上课,组织派我来,我就来了。”“我们给您排好了课。一天一节,每个班轮流讲。”“我讲什么”“忆苦思短甜呗,对我们进行阶级教育。”“那好吧,我讲。讲完了,我还要去看树哩。”柳岸青学说“大生伯,您就把我们当成树。修剪修剪,培培土,施施肥。”“你这娃,你们是先生,五尊菩萨哩。天地君亲师谓之五尊,我一个种田打土巴的,除了和柳达生这九个字我会写会认之外,第十个字我就搞胡涂了。哪能培养成你们”我说,“我们要的就是您这种最朴素的感浇灌嘛。”柳兰成说“达生伯,你不听他们鬼嚼牙巴骨,先到我班里去上课吧学生等到着您哩。”柳兰成抢过大伯,往他的班里拉。张文浩说“兰成你这家伙,抢什么你想歇课是不”胡高死后,大队没有即时再配老师,我们每个一个班,没有空课的人。兰成老实交待“我有点事去。你们就把大伯先给我用用嘛。”大生伯被他拉到教室里去了。大伯给三年级学生忆苦思甜。柳兰成提了竹篮,拿了镰刀,割猪草去了。他家养了头大母猪,下了崽卖了给他办婚事哩。他养猪的积极性很高。一节课,他以割一篮猪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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