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岁月,浑浑噩噩,社会上还很纷乱,我们懒得去理会,照常上课。我们是拿工分的教书匠,没那个本钱去翻烧。如果你出去几天不归,说不定生产队派人来把你顶了。胡高死了,不是马上就有人顶替吗。我坐月子,杨姣芝来代课,代着不肯走人。民办教师总比在田里死做强啊现在不再是全大队只有我一个初中生的时代了。连高中生也回家当农民了。再加上省城里下放来的知识青年,哪个不是初中、高中文化。如果不是大学停招,徐谨早就上了大学。她父母都大学教授。她就是高中的尖子学生。当民办教师她还嫌屈才哩。
课间闲暇,柳岸青常常站在走廊的台阶上望着蓝天。操场前面是一片茂密的杉树林。林子里时而传来鹧鸪低沉的呼唤。杉树林三十余亩,是柳大生伯带着四个老头花了近十年时间营造出来的,给了全村人一片荫凉。大队开群众大会常把杉树林当成会场。孩子们也常在杉树林里嬉戏。林子里有一条光洁的小路。柳岸青常常在小路上徘徊。我看了替他难受。我们的孩子卫东两岁了,勉强学会走路。只能简单地说几个单词,先天性弱智无疑,没法治的病。放在家里由我姆妈看管,我都不想把他带到学校里来,怕人家的孩子笑话他。这个爱的结晶成了一枚终生的苦果。他给我们的婚姻蒙上了一层阴影。坏就坏在岸青早有预料。所以,他特别痛苦。
当然,他还有更深的痛苦。那就是对人生对前程一片惘然。我也无法缓解他的那种沮丧。从汪老师去世他接过这所乡村小学,已经五、六个年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转眼间小树已成林。学校拆迁扩建。虽然他和我为这所乡村小学付出了努力。也有些成果。弹指挥间,白驹过隙啊我们由稚童变成二十大几的男人和女人。青春消逝得何以如此之快啊三十而立,立了什么呢理想与抱负安在乎庸庸碌碌,平平淡淡。上课,种自留地,干家务。学校教学也由不了他。一切都要听“革委会”的。民兵连长居然当了大队革委会主任。洪书记说话也不灵了。革委会整天抓阶级斗争,抓大批判。几个地主富农都被整得像龟孙子了。
大学招生也停了。大批知青下乡。大学生都下放到乡下去锻炼,学工,学农,学军。学生读了两个五年级,没学升。莲湖镇上的中学也不招我们公社的学生。十四、五岁的孩子回家去当社员又太小,滞留在小学里,重读了三个五年级。小学学制缩短,没有六年级,教材也没有。学籍也混乱了。民办小学的唯一目标就是培养未来的“社员”。读到十六岁就当半个劳动力下地去吧你着急也没用。闵校长常常跟我们说“一切要待运动结束后再说。”我们天天盼运动结束。什么时候结束
卫东三岁了。总算能说些简直的句子。也会走路了。岸青对儿子非常失望。但那份舔犊之仍在,卫东总喜欢骑着爸爸的脖子,坐在他肩上。他教孩子说话,一句一句,反反复复。他还画了许多卡片。狗、猫、猪、鸡、牛、羊、马等等。教孩子辩认,发音。有时弄得我都不耐烦。一个“猪”,卫东居然头一天教十遍,总算能说。第二天再教他认。“猪”成了“狗”。我把了他一巴掌,“猪狗不如”我伤心地哭泣起来。岸青瞪着我“能怪他吗”“怪我你恨我吧”岸青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怪我”我更加伤心。他便来安慰我。把我哄得不哭了。孩子又哭起来。“爸爸,爸爸我要骑马马”岸青只得把他放到肩上,走门去走一圈。他才止哭。
我不信命。为什么傻子就生在我家姆妈又去找有甫先生算命。银甫先生说我宜生女,不宜生男。我暗自下定决心,保持好心态。希望再怀孕。
不久,我真的又怀孕了。岸青知道后,坚决反对我再生。逼着要我去镇上医院做人工流产。那时,谁敢做人工流产别说没人跟你做,做了也会被唾沫淹死。即使镇上的女孩子,因不正当关系怀孕,要出大丑,才会去医院秘密地请医生做人流。而且做人流要单位证明。私做人流是非法行为。医生要受处分的。我能去大队偷偷开了证明去做人流吗我才不去丢人哩。岸青说他以弄到证明。而且主动跟医生讲明道理。医生是理解的。我们生了一个弱智儿,不能再生一个。我坚决不去。我要把第二个孩子生下来。决不相信再会是个傻瓜。我跟他大吵了一顿。我发誓说“如果我再生个傻瓜。不再连累你。我主动提出离婚。给你机会生乖孩子去”
柳岸青沉默了。
秋天,我的第二个孩子降生。果然是个漂亮的,长得非常像我一样的女儿。岸青也高兴极了。女儿出生时,正庆祝“九大”召开。我把女儿叫“迎九”。柳岸青依了我。
女儿一满月,我就回学校上课。岸青的肩上驮着卫东。我怀里抱着迎九。家里一只摇篮,办公室里也有一只摇篮。他的手提包里除了备课本就是奶瓶。我的提包里除了作业薄,就是尿布。我姆妈要挣工分。她还不到五十岁。不要我们养她。因为我们夫妻都在学校当老师。拿的轻爽工分。上学带孩子张文浩校长开的好头。柳兰成和杨永星也结婚了。柳兰成的孩子快一岁了。也常常带到学校来。杨永星的老婆也快生了。我们的办公室,快成了幼儿园了。张文浩说“把大生伯请回来吧惜,上面不再提倡贫下中农管理学校了。哈哈”
社员们看到我们带自己的孩了上学,很有意见了。我们出了工分,是要他们来教我们的孩子的。他们一天到晚守着自己的孩子,哪有心思来管我我们的孩子尤其是柳岸青和杨晓月,一年四季,鞋袜不脱,夫妻俩拿头等工分。生孩子,管孩子,全是我们出工分。这公平吗大队里一时也议论纷纷。有的女人甚至还挖苦我说“她的孩子是傻瓜,别把我们的孩子也教傻了。”我听了气得直哭。
柳岸青听了这些议论。一咬牙,把两个孩子扔给他母亲去照管。不再带孩子到学校里来。为此,我姆妈和婆婆还争吵了一番。争吵的结果是,两个母亲轮流误工管孩子。迎九正是哺乳期。姆妈和婆婆轮着把她抱到学校来喂奶。
柳岸青带了头,不许再把自家的孩子带到学校里来。张文浩的孩子大一些。也不敢再到办公室和教室里闹了。柳兰成也不在带孩子上课。总算暂时平息了民怨。这样一来,我们的家里就显得忙乱起来。
徐谨看了我的女儿迎九。也夸迎九长得像我一样漂亮。迎九五个月时,徐谨仔细地观察婴儿。并且做了一些婴儿感觉的反应测试。她担心我女儿的智力有问题。她说她妈妈是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妇产科主任医师。她爸爸是医学院的教授。她也懂得一点医。她对迎九的反复测试都让人失望。迎九吃喝拉撒还算正常。也会笑了。笑的样子特别傻,傻得爱。不爱哭,爱睡。吃了奶就睡。也不吵不闹。岸青又担心起来。
有一天,徐谨跟我聊天。我问她有没有对象。她跟我同龄。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而她还没有谈婚论嫁。好像根本没把婚姻当回事。我说“你家庭条件哪么好的,当然不会在农村找对象,也不会在乡下结婚的。”她说“我对婚姻很淡泊。爱是欲不求的事。没有我认的男人,我不会去恋爱,更不会结婚。哪怕独身一辈子。”“你年纪也不小了啊在知青中找个合适的不也行吗邻大队不也有知青在当老师吗”“民办老师我是不会嫁的。民办教师我也不会当长久。我的理想是进医学院,将来做我爸的研究生。”“哦我理解,你是有志向的人。不像我,一个农家出身的姑娘。”“晓月,你也很优秀,不要自暴自弃。你的爱与婚姻都不错。柳岸青是我少见的农村青年,是个优秀的男人。他很睿智,敏感,思想深刻,而且有主见。如果碰上了好时机,他会大有作为的。”“你夸奖他了。”“我不嫉妒你们。真的。我甚至很赞美你们的爱。但你们不应该草率结婚。把爱与婚姻混淆在一起。”“爱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婚姻吗”她笑笑说“两回事。当然,在农村看成是一回事。这是传统文化与道德使然。在我的眼里。你们相爱是美好的。结婚也以。但不能生孩子呀难道柳岸青连近亲结婚能生育弱智或者残障后代都不懂吗”“他懂。他也提出过。但我太爱他了。”“你们以节育呀”“节育。”“就是结婚不生子”“能吗他想过也用过不让我怀孕的法子,但没有成功。因为我想生孩子。造成苦果,我只好吞下去。”她劝我说“你赶快节育吧不能再怀孕了。看来你的生育力很旺盛。”“怎么节育法”“我妈妈就是这方面的专家。如果你愿意,柳岸青也不反对。等迎九十个月后,我领你去我妈妈的医院。不用开证明。吃住在我家。你我是朋友嘛。连医药费我也想办法帮你免掉。”“怎么做节育”“一个很小的手术。局部麻醉一下,二十分钟,把输卵管扎断。再也不会排卵,也不再生育了。痛苦不大。刀口很小。”“真的那”“你放心,不会影响正常的性生活。女人扎了没问题,男人能会差一些。”这是我们两个女人的悄悄话。我真没想到,文俊,典雅,淑女一般的徐谨。平时连话都不爱多说。谈起男女之事,懂得那么多。而且开放坦荡得让人目瞪口呆。我不得不佩服她了。我们成了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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