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节育的想法告诉了岸青。而且把徐谨说的话全跟岸青说了。
岸青说“有这么好的事,早知道就好了。”
我们暗暗决定,等迎九十个月后,我跟着徐谨去省城找她妈妈做节育手术。这事是不能跟我姆妈和婆婆说的。更不能在村里透露。如果让村里的女人知道了,她们吐出来的唾沫也会把人淹死的。这等于是在做灭子绝孙的事啊谁会想到十年之后,结扎在农村是再普遍不过的事哩。
莲湖镇已经有汽车通往县城,再从县城乘车去省城也很方便。
终于盼到放暑假。我请了假,跟徐谨去了省城。在她家住了几天。她妈妈和爸爸都很热。她妈妈亲自给我做了手术。我真懊悔,要是早点认识徐谨就好了。徐谨要是早点跟我说也免得我第二次怀孕生迎九。我怀迎九时,徐谨已经在学校当老师了。那时,我总感徐谨太高傲,不好接近。她有时跟岸青谈得来。谈什么文学哲学的。我也闹不懂。一度跟她产生过隔膜。我以为她在刁我老公。其实,徐谨是个大好人。后来,她父亲弄了个医院证明,让她病退回城自修。高考恢复后,她直接考上了研究生,跟她父亲学医去了。
由于徐谨的帮助,我们再也不担心受孕的事了。但迎九却让人看不到希望。比他哥卫东还迟钝。但长得很漂亮。洋娃娃似的,也好玩。
徐谨病退回城。我们都知道她是假病退。她父母是省城里的名医。关系很多。许多大首长都专找她父亲做手术。弄个病退证明是不成问题的。再说,人家已经下乡滚了一两年了。大队给她的鉴定也不错。柳岸青和我当然很感激她。张文浩给她写了个很好的鉴定。她妈妈专门到荆南公社来跑了一趟,能也送了点人。一只上海牌手表什么的。病退回城的手续很快就办好了。学校全体师生开欢送会送她回城。
徐谨走了。学校又缺老师。
许文博到学校来顶徐谨的空缺。
许家有三个哥哥是全县大移民迁来的。他是老四,还在老家。他见哥哥们在这里生活得不错。也要求迁来。大队就同意了。许家老四许文博带着老婆孩子,举家迁来。姓许的人在移民的五队占人口的三分之一。几乎半个村子都迁到杨柳大队来。许队长见知青徐谨回城,学校教师空缺。第一个想到的是许博文。徐谨的户口本来就是落在他们生产队的。一个萝卜顶个坑。许队长便把堂弟许文博推荐到学校来教书。
许文博初来乍到,我们都不知其细底。以为又来了充数的。许队长把他堂弟大吹了一番“嘿嘿嘿,我这位老弟绝对比你们都行。人家是正宗师范毕业哩。不信,你们去调查调查”
张文浩和柳岸青当然不信。他们看到过许文博,老实农民一个。哪会是师范毕业呢他看上去他比张文浩年纪还大几岁,儿子上四年级,女儿读一年岁。许文博迁来时,到学校来找过老师,把两个孩子的转学证交给柳岸青。当时,谁也看不出他是个有文化的人。都说许队长在吹牛。既然是师范毕业,为什么当农民了他也不是当年精简的对象呀是犯了什么错误,受了什么处分开除的张文浩当然要去调查一番。张文浩去请示闵校长。学校进新老师,要去公社教育组注册的。不然,三块钱的民办补助找谁去要加了一块钱
柳岸青去许文博家了解况。许文博果真拿出他的中师毕业证来给柳岸青看。货真价实。跟高衍珩居然是同一师范毕业。比高衍珩晚两届。他回家当农民已经多年了,早已成为老庄稼汉。生产队安排他教书,他还不太愿意哩。
张文浩回来说闵校长早就认识许文博。他跟闵校长是同一地方的人。闵校长很了解许文博。说他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挨不了饿,自动离职的。他肚皮大,自愿回家种田了。闵校长还说,许文博人老实,不善词。但数学教得很好。闵校长还不知道许文博迁移到杨柳大队的事。听说大队推荐许文博当老师。闵校长当即同意,还说,你们杨柳小学有一张硬牌了。
许文博果然是个好老师。我们都称他许大哥。看样子老实巴交的。果然不善辞,但他肚里有货。连微积分也会。他少寡语,特能吃苦耐劳。数学功底很深。他从来不主动讲自己的事。默默工作,从不参与议论什么。对政治漠不关心。他家的自留地种得特别好。他不看书,也不看报。演算数学题是他的一大爱好。柳岸青安排他代四、五两个年级的算术课。他除了上课,改作业外,就爱打瞌睡。从来不参予说笑。更不议论时政。下课十五分钟,他也能坐在办公椅子上睡得流出梦涎来。如果是不铃声把他敲醒,睡到放学也不知道。有一次我们开玩笑。放了晚学大家悄悄地回家。让他一个人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直到他儿子来叫他,他才醒过来。他决不参与学校事务的说长道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哲保身,引火烧身的事决不沾边。火不烧到他家房顶上,他不着急。他只关心数学,不关心时势。听岸青说,当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测想发表时,他居然捧着那张报纸读到烂也不肯放手。他巨有极强的忍耐性。以一天不饭,不喝水,照样干活。他承受力极强。什么冷落,孤独,轻蔑,小视,欺侮,嘲笑,他如痴如聋,视而不见。他的修养也相当好。与世无争。他也闭口不谈自己的经历。我们开玩笑说他是饿得当了逃兵,把个铁饭碗也逃掉了。他笑笑,也是作答。他逃走还有个原因,他家庭成分是富农。他怕“运动”。他是被政治运动吓跑的。他身材高大,孔武有力,食量很大,老是吃不饱似的。他热爱体力劳动,疏懒于心机运作。是个力求生活简单的人。复杂的阶级斗争,尔虞我诈他吃不消。当年,他跑回家去结婚生子,传宗接代。他的口头禅是“吃个饱,睡个足,天大的享受。”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睁眼看得多,就会烦恼,就会忧愁,醒着会产生恐惧,睡着了什么也怕了。他不择床第,草垛里也能舒服地睡上一觉。醒来精力充沛,继续干活。他还有个嗜好就是酒。每天四两老酒。早二两,晚二两。他酒量接近一斤,但从不喝高。也从来不醉。几颗花生米,一碟萝卜干,也能喝下二两酒。品完二两酒,再来一大碗米饭。酒足饭饱,上几节课,睡上一觉。他像一架永动机,极有规律的动转着。课余时间,就到自留地里去劳作。他对种菜颇有研究。因为他懂点农技。他家的自留地里的季节时令菜,总比别人家早十多天。拿到街上去卖“抢新货”,价格高不说,特抢手。他常常早起,提着一篮新鲜蔬菜,踏着晨曦。一杆小秤,一个称砣,别在裤腰带上,风尘仆仆赶早市。菜卖完,二两小酒,一盘小菜进肚。精神焕发,赶回学校。老师们还没有到校哩。
他像头老牛,拉着重车,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走。从来不叫苦,不叫累。再加码他也还是干。他的数学教得不错。不但教学生,还教老师。他也有个坏毛病。常常拖堂。直拖到学生弄懂他才肯放手。他教小学真有点大材小用。
两年后,公社办中学。闵校长把许博文抽到中学当数学老师去了。十多年后,转为公办教师。退休后他承包了中学校园内的一片菜地。种菜卖菜。他把老伴也弄到学校里来。老屋给了儿媳孙子。他同老伴在学校菜园地旁盖起了一幢小房。一日三顿小酒,拿一千多元的退休工资。过着田园牧歌式的快活日子。是,好命不长。一天早晨,老伴摘了一篮新鲜蔬菜,回屋叫他去买菜,再也叫不醒他了。他就这样睡过去了。中学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我去送了个花圈。这都是二十多年以后的话。
话说回来。
张文浩当了几年校长,跟柳岸青也算合得来。我们夫妻一唱一和的。他当然也就依了。柳兰成和杨永星也成了老教师。仗着哥哥姐姐,有时也不太把张文浩放在眼里。张文浩有点油嘴滑舌,性子随和,人家怎说他怎好,尽量不得罪人。许文博不附不和,埋头上课。批林批孔又闹了一阵。乡村小学又平静下来。“抓革命,促生产”。教育战线也相应提出“抓革命,促教学”。这几年的教育太无序了。闵校长也放胆抓起教育质量来。他穿着草鞋,戴着草帽。在你上课的时候,说不定悄悄地钻到你的教室后边听起课来。柳岸青管教学,抓得挺紧,他怕群众议论。张文浩有时候和稀泥,和去和来,把自己也和进去,弄成一盆浆糊。他工作也很卖力。腿勤手勤,奔来跑去。有时还有点好大喜功。偶尔也吹吹牛皮,兑不了现。他老婆又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一共四个孩子。家境也不宽松,家务事多,要求别人做到的,他有时做不到,人家也跟着他做不到。稀稀拉拉,嘻嘻哈哈。柳兰成处处事事盯着他,跟着他干,不前不后,一步一驱。张文浩如果上午帮老婆挑棉花。柳兰成下午也会找机会帮老婆打农药。张文浩如果拿走了学校的一块瓦,柳兰成也会拿一块砖。柳兰成是个精明温和,善于衡权利弊的人。是学校的骨干教师,教学也还认真。但不爱学习,懒得读书。就他那大半桶水来浇灌学生。柳岸青以兄长的身份曾劝他多读点书,他反笑柳岸青说“老哥,你读书多,还写这写那的,不是挨了整吗”那时,“读书无用论”盛行。也难怪他不肯多读书。他感得仅他那点初中文化,教小学足矣。读书是自找烦恼。他拿柳岸青当前车之鉴。不如去打猪草,把猪喂肥点去卖肉哩。杨永星跟着柳兰成学。我也不好说什么。我们俩口子在学校,没有种地,当然不须要去帮老婆老公完成生产队交的“规划”。生产队的农活是按“规划”记工分的。我们没有“规划”,夫妻俩记“靠工”。这就比别人优越得多。张文浩跟柳岸青是老同学,学校又是他们俩在负责。各方面要做点榜样。我是两个孩子的妈妈,而且两个孩子都不太理想。做人也有点抬不起头来。岸青敦促我学点东西。我也不耐烦。两个孩子已经够我苦的了。还学什么,不就混点工分吗张文浩身为校长。他喜欢读点杂书,满足好奇心,也是做面子,说起来他都知道一点。半瓶水喜欢摇起来荡荡,荡出点浪花来,让人瞧瞧。尤其是古典文学,他觉得古典文学是最能显示出老师水平的东西。明知是“四旧”,他也偷偷地学。乡下老百姓对懂几句古文,说说“之乎者也”的老师另眼相看。能道出“矣焉哉”的先生,更是“啧啧啧”称赞。能诗词歌赋,咏诗答对者,乡下人尊重得不得了。他们不管“四旧”“五新”哩。乡村人缺少文化,但几千年的文化意识的传承方式却难以更张改弦。越是他们不懂的东西,就越奉为是有文化的东西。张文浩深明这一点。所以冒着风险也读点古文观止,背几句唐诗宋词,来点“之乎也者”。有时还跟柳岸青争论一番。出个上联让柳岸青对下联。我挖苦他宣扬“四旧”,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还敢与未代皇帝溥仪的同室难友彭凤藻先生咏诗唱和。他们生产队1958年大赦回乡的伪职人员也不怕人家追查他的阶级立场。他还跟满肚子旧故事的许家老爹切磋七侠五义。弄得五小队的群众以为张老师很学问。都求他写春联。婚丧事喜,甚至还请他当司命先生。相当主持人柳岸青挖苦过他,他说在乡入俗嘛。所以,他在生产队里很受群众尊重。张文浩请假去当司命先生,我们给他代课。事完后,柳兰成和杨永星就逼他拿烟出来大家分享。柳兰成对这些事毫无兴趣,除了课本就是练习本,完成教学任务就行。自身文化修养无所谓。他是个不肯多吃亏,也不少干事的人。“平打直过”是他的处世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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