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书记许克振调到公社“背袋子”去了。换了我的堂弟杨青山。青山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是扩建学校。又盖了三间教室。增加了五个老师。杨柳小学也戴上了初中“帽子”。我成了六年级的班主任。卫东小学总算混到头了。只能认一千多字。百以内的算术勉强能计算。十有还算错。迎九跟着我,我教几年级,她就读几年级。升级降级像开电梯。公公还在学校当炊工。老师多了,他也忙。没时间看迎九。迎九也长大了,看也难看住。岸青一个月也难得回家一趟。他每个月的工资只够他开销。我家生产队的账要倒挂了。年终,他才挤出一百多块带回来还超支。
我还是心安理得,守着我这份事业。我爱我的小学。我爱我的学生。我已经两度被评为公社的先进教师。这并不是因为柳岸青的背景。我的班在全公社统考中,两次拿到前三名。柳岸青跟我说,如果能评上全县的模范教师。教育局有政策,免予考试,只要考核,优先转正。我有岸青做后盾,希望从这条路上走过去。“县级模范”的路有多远,有多少人在这条狭路上挤,我心里是明白的。民办教师成千上万啊
柳兰成当了校长之后,也把这所乡村小学当成自己的归宿。他也想把学校办成先进小学。出了成绩,校长也以转正的。民办教师开始要讲究学历资力,再也不光凭思想与热了。“两力”不达标。门坎过不去。柳兰成也不想出去闯天下。三十多岁,儿女一大群,走不了。只想这个小窝经营好。这也是一个乡下的小知识分子的理想,也是一种生活的境界吧。
杨柳小学的学生成批的考上高中。有的还考上县一中。进了县一中,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大学的门坎。中小学教育开始了两极教学。年级分普通班,重点班。中学也分成重点中学和普通中学。杨柳小学在全公社十所小学中名列一、二名。柳明山抓教学很有一套,他是柳岸青的嫡门弟子。柳明山的教学经验被县教研室推广到全县。民办小学的初中生,居然有两名同时考取县一中,一时成为大新闻。杨柳大队的老百姓,从学校看到了希望与未来。
柳岸青每次回家,都要到学校里来指导教学,指导教师。这也是他的小学。他把这所小学当成永久的义务。
他曾经跟我说
乡村小学,就像是一个村庄的文化与思想的灵魂。她是村人精神向往的所在。乡村小学颇像是一棵树上的鸟巢。她是大树生命向蓝天无限延伸,向大地无限铺展的翅膀。鸟巢虽然不是阳光,空气,水分,不是大树生命的本体支撑。但她却能将大树的生命符号带向蓝天,大海。一棵有了鸟巢的树,比一棵无巢的树丰富一千倍。这鸟巢就是文化与精神的传感器。一个没有乡村学校的村庄,等于是一棵没有鸟类巢的树。他生命的本体再兴旺,也显得苍白,单调,孤孓。缺少内涵。“学堂”是汉文化的象征,汉族不像其他民族有具体的宗教信仰。儒教是以“学堂”为场所的。汉民的乡村里没有教堂或者清真寺。汉文化中的所谓信仰,只有通过“学堂”这个鸟巢来孵化。如果把一个村庄比做一棵树,这棵树的种子是随风飘来也好,随水流来也好,鸟儿衔来也罢,落在这片土地上,埋进这片泥土里,根下了根,渊远流长,枝叶繁茂。血统,姓氏,人口,婚姻,组合成人类生衍的格局。但“鸟巢”也是这棵树不豁缺的部分。
他还跟我讲起我们的这个村庄的来历。他是从睿之先生留下的一份柳氏宗谱里看到的。相传,杨柳村始建于明末清初。柳家的开疆始祖名叫“柳能”。有一块清道光年间立的墓碑为证。立碑时已传三代,离始祖落籍此地约一百年柳氏始祖是这块荒原上立下足的第一人。根据口头传说,我的始祖柳能公荡着一船只小船,载着他的妻子和四个儿子爬上河岸,拉了泡屎。四顾一望,觉得这地方不错。就将小船停泊在此。在岸上搭起了茅棚。开垦荒地,建立家园。尔后,来了姓杨的一家人。姓柳的住前湾,姓杨的住后湾。历经百年。通婚生衍,人丁兴旺。清同治年间便有了读书人。也就是睿之伯伯的高曾祖。睿之伯伯的曾祖办起了第一所私塾。这私塾就相当于西方乡村里的教堂,私塾先生相当于布道者,传播着中国相袭几千年的儒教文化。睿之伯伯祖孙三、四代诗书传家。直到解放那年睿之先生的私塾被废止。办起了第一所乡村小学。两百多年来,除了汪老师的十年公办,几乎都是乡民自办学校。见我们的祖先对“鸟巢”的重视。柳岸青也经营了这鸟巢十年。他和我都是这“鸟巢”的小鸟。不管是杨家柳家,许家胡家。谁都希望自己的后代飞得更远更高。我们的孩子虽然飞不起来,但我们让别人的孩子飞起来,也是一种成就啊
我把他的那番话琢磨了许久。似懂非懂。但我接受了他的思想。柳岸青越来越深奥。我们身体的距离拉大了,思想距离也拉开了。我为我们的儿女感到悲哀。
新扩建的校舍看上去有点像镇上的小学了。两排长长的教室,办公室,专用的厨房,教室寝室一应俱全。整体成“u”字形。教室里全做了水泥黑板。内墙也粉得洁白。中间是个大操场。操场上有了一副篮球架。还有两副水泥做的乒乓球桌。乒乓球桌前竖了一杆钢管做的旗杆。旗杆上挂了国旗。每天早操时,领操的学生跳上乒乓球桌,吹着口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近三百学生站满了操场。对着国旗,向着太阳,喊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毫不逊色于公立小学。做罢早操,柳校长再跳上乒乓球桌训一通话。
学校的办公经费不足,我们自力更生。柳兰成找大队要了块地。种上了棉花。我们带着全校师生,把河滩地河坡地开垦出来,种上了蓖麻。利用勤工俭学的收入,将教室内做成水泥地面。还添置了一批新课桌。我真没想到,柳兰成当校长后,变了个人似的,令我刮目相看了。他一心扑在学校里。再也不像当年好玩。他也参加了中师函授班。争取拿文凭哩。因为民办教师要凭执教证执教了。
七十年代末,杨柳民办小学居然被评为全县的先进小学。柳兰成出席了全县先进集体的表彰大会,在会上介绍办校经验。我真没想到,这位会打小算盘,有点斤斤计较,连鸡下蛋也要应一应的人,早晨放鸡出笼时,捉住每只母鸡摸一下,看有没有蛋,叫做“应蛋”居然成了办学模范。我为我们的小学感到骄傲。柳兰成肩膀硬了起来。连大队长的儿子想当老师,也被他挡在门外。学校再也不是菜园门,教师相对稳定起来。我们学校每年都有考上县城中学的学生,这成了我们办学的资本,连邻村的学生也跑到我们学校来入学。杨柳村每年都有考上大学的人。大学生拿到录取通知书,首先就宴请全校老师。考高中,考大学,蔚然成风。摆大宴,请老师一时也成了风气。连教导主任柳明山自家也考取了华中师范学院的函授班。假期到大学去面授一个月,正式师大中文系。学校在村民的眼中,远远超过大队部。“民办民办,穿衣吃饭”的话再也没有提了。
柳岸青带薪进了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插班修本科。三十四岁那年实现了他的大学梦。我为之高兴。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依。运命的航船,在风浪里总是看不到彼岸。
农村分田到户,联产承包。实行了二十多年的工分制突然寿终正寝。几家高兴几家几愁。那些靠集体混轻爽工的懒汉,或者靠喊革命混饭吃的人说“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老师也是拿轻爽工的。工分没了,改为由大队提留款开支。所谓提留,也就是摊派。这一转轨给乡村小的带来了许多麻烦。民办教师成了吃百家饭的乞讨者。又是漫长的二十多年啊
柳明山取得了正式的师大的文凭,加上他的努力。离开了教育战线,从政去了。教导主任的事落到我的头上。也不知是福是祸。岸青在大学读书。几乎不回家了。他写信来要我努力地干。两个月寄一次钱回来。每次三、五十元。聊补家用。他的工资也就六十多块钱。大学生活也要花销。我理解,这是他的梦。有时,他拿到了稿费,寄百来块钱回家。他的稿费大大超过了农家养猪的收入。我们家不养猪了。用柳兰成的话说“嫂子,岸青哥又卖了猪吗你请客呀”我听了高兴。立即到小卖部买香烟散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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