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中期。乡村小学教育大转向。改革开放,国家富强了,逐步将甩给农民的“包袱”收了回来。在职的民办教师全部要经过正规考试。分期分批转为公办。对学历要求也很严格了。光有准教证还不行,准教证只相当于准考证。执准教证到市里去参加职称考试。参加中教一级、二级的初中现任民办教师,同当年的高中应届生一起参加全国高考。不过,以择卷。数学老师考数学。语文老师考语文。物理老师考物理。化学老师考化学。英语老师考英语。教啥考啥。录取分数线另定。也算是优惠政策了。录取后,评薪定级,纳入国家编制。民办教师们总算盼到了这一天。
这么一考,把许多民办教师考糊了。民办教师们多数是高考落榜生,有的甚至是初中生,基础知识本来就差。参加工作后成家立业,养家糊口,早把学来的那点基础扔到九霄去外去了。再捡回来谈何容易呀不过,准许连考三次。三次不取,自动淘汰。这也算一项优惠政策。同应届高中生同场考试简直就是要许多人的老命。玩不了假,开不了后门。一些民办教师给吓住了。连名也不敢报,怕丢老脸。你想想看,教了二、三十年书,都四、五十多岁的人了。要跟儿子孙子同做一张相同的试卷。我的老爸,我的老爹爹呀考不取,用裤子捂着老脸也不敢走进村了。有些民办教师是通过某种关系当上民办老师,拿工分,拿补助,“民办民办,穿衣吃饭”“点、横、竖、撇、捺”;“3x721”;“段落大意,中心思想”;混日子不在话下。谁会想到要这么考那些肯于钻研,有上进心的民办教师,早就通过正规考试或者函授学习,拿到了文凭,转正的转正,转行的转行去了。勿须再过这一关。要过这一关的是那些等候“刮大风,一风卷”的人。像我和柳兰成教龄长达二十五年以上的,前两年按政策,弄指标,“走路子”,转得所剩无几。十五年资历的民办小学校长或教导主任,基本上转正,在原地任教。一般民办教师,盼着“大风”刮来了,好卷进去。谁也没想是这么个卷法。卷子上过不了关,是卷不进去哩。不参加转正考试者,一律不予承认其教师资格。同时也取销上岗的资格。谁也救不了你。许多民办教师们被迫无奈。只得向学生们借来高考、中考的复习资料,有的干脆资源共享,用儿子、孙子资料。老子为了饭碗,向儿子请教,急时抱佛脚也得抱呀你不抱,人家就把你甩掉。教育部门实行“三个一批”政策退一批,教龄在二十五年以上者,只要考核,免去考试,没到退休年龄,也发给一定的退休工资,权且念你贡献了一生,下岗吧转一批,淘汰一批。确保教师队伍的素质。三年内,取销“民办”教师。
杨柳小学的部分民办教师,一面坚持教学,一面复习备考。考取一个转正一个。柳名扬、王明华等被逼得发疯似的努力。柳名扬的儿子在中考时,考取了市重点中学。他同儿子一个考场,考小教一级。落榜了。老子不如儿子。但他还是很高兴。他以连考三年才下岗。儿子只有一次机会。
这几年,杨柳村出了大名。每年都有成批的学生考进市重点高中,有一届居然考取了六名。考入大学的也逐年多了起来。考研考博的人也有了。杨柳小学的民办教师也逐渐“公化”。
1997年前后,国家教委把农村普及九年制基础教育提高到极其重要的地位。教育兴国,总理亲兼任国家教委主任。一时间,农村“普九”运动教育跟计划生育相提并论。某些地方把普及九年制教育列为成考核当地干部政绩的重要标志。“普九”抓不上来,就否决你的执政能力。主管教育的乡镇主要领导的任用提拔就会受到影响。
也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再穷不能穷了教育,再苦不能苦了孩子”这个动人心弦,牵系民的口号。这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要落到实处的政绩工程。要看得见,摸得着的。当代中国的许多事,只要把当官的绑上去,啥事都好办了。乡村教育喊了近五十年,从废止私塾,创建公学,到“甩包袱”由农民办学,从来没有这样重视过。哪朝哪代,官方高喊过“再穷不能穷了教育,再苦不能苦了孩子”而且是全国上下一起喊。喊的事,我听得多了。这个喊法加做法我从来没见过。每个村庄处都以看到这条大标语。而且决不是空话。行政上采取“三个一点”的政策国家拨一点;学生出一点;农民积资一点。全国也都基本都这样。这是国务院下的指示。那几年里,给乡村小学盖教学楼蔚然成风。乡村教育出现了“三猛”猛要干部拼实力用尽自己的政治资源向财政猛要;学费猛涨中、小学生学费成百倍番了上去;猛摊按人头、土地向农户摊派教育投资。一两年内。农村出现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村庄里最高大,最漂亮的就是学校。在穷困的乡村里,新建的学校鹤立鸡群一般格外显眼。如果孔夫子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看看,也会喜得发狂了。村村都有教学楼,两层、三层。高高的旗杆,挂着鲜艳的国旗,比有些乡镇府关机还要气派。实在穷得建不起小学的山区,希望工程也会来捐款。甚到有发达地区的民营企业老板,无偿地捐钱,把在乡村建一所小学当做慈善事业。大多数农村还是由农民自筹资金兴建的。村长如果盖不起小学教学楼,你就别再当村长了。乡长盖不起中学的教学楼,你就别再当乡长哪谁不怕掉乌纱谁不想要政绩,谁不想把教学楼盖成一流的,提拔到市里去当局长于是乎,互相攀比,一村比一村盖得好。市里的重点中学盖得金碧辉煌。比城市里的老牌大学都气派。考进重点高中的学生比上大学的学费还要高。进了重点高中,等于一只脚跨进了大学的门坎哩。生源一层层筛,尖子生一层层拔。“贵族学校”更是凶猛。孔夫子的“因材施教”的教学理念倒是得到充分体现。但他老人家的“有教无类”的思想被抛到九宵云外去了。贵族学校上万元的收费。穷人望而生畏。一千学生就是一千万呀中国教育的“大跃进”时代到来了。民办教师也在这股强劲的东风里,一批批转为正式国家教师。甚至有进了贵族学校去任教。贵族学校的工资高啊谁不想跟贵族沾边倒回去二十年,“贵族”是下十八层地狱的对象哟
杨柳村这一届支书换成了柳兰成的三弟柳兰义。
罗书记调到县里当了局长。王学兵终于接替了“一把手”。“普九”这年,他主管教育。很想抓出政绩来,跟罗书记一样爬上去。
他跑上跑下,费尽心机,力图把荆南乡的“普九”办成全市的样板工程。乡中心小学的教学楼盖起来了。三层楼。比乡政府气派得多。还有九个村,八个村的小学教学楼也相继盖起来。市里要来验收,开现场会。唯独杨柳村还是原样。杨柳村地处最偏,校舍也最差。村里经济困也不好。村支书柳兰义怕扯了账,借了款,摊下去,还不了,收不回。拖着不肯盖教学楼。校长柳兰成更是明目张胆地唱反调。村里也确实拿不出钱来。百分之五十的青壮年都出外打工去了。教育投资款摊派下去,找谁收去那些看门领孙子的老爹爹,老婆婆有钱交吗杨柳村小学成了“普九”钉子户。钉在王书记的心头。钉住了王学兵提拔的腿。不让他拔上去王学兵急呀这颗钉子不拔掉,现场会就开不成。他带着乡政府四套班子的主管,前来拔钉子。好说歹说,就是说不通。柳兰成也不知是怎么发了犟脾气。这个人本来是很随大流了。也许他转正后捧了铁饭碗,肩膀硬起来了。他年纪也大了,不想再当校长了。他希望调到中心城镇去当老师。这是我知道的。他正在活动。他的孙子想上城镇重点小学。儿媳都在外,孙子孙女交给他。教育是大事。他有深谋远虑。不像我,哪里也不想去。盖教学楼应该说是好事。谁不想在正规的教学楼里上课。记得第二次建校,他是拼死干的呀为什么这次连东风也不肯借不想为子孙后代造福了而且兄弟俩联合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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