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小学在“普九”后坚持了五年。
柳兰成三十年教龄一满,就申请内退了。农村中小学教师空前过盛。人浮于事。三十年工龄以上的人,只要提出内退,立刻批准。工资减去百分之十。五十多岁的人,你想干什么都以。许多教师内退后另谋职业。有能力的教师,被新的“民办”中小学雇请去当宝贝。他们有教学经验。这时的“民办”才是真正的民办。董事长是出资,校长教师全是高薪聘请的。高学费的贵族学校。民办成了赚钱的企业。而不再是事业。柳兰成受聘到市郊的一所贵族小学,一千元的工资。收入等于番了一番。更重要的事。他把孙子带到贵族小学就读去了。一举两得。他还在城里买了一套房子。举家进城。他算达到了幸福的彼岸,熬出了月花头。
他把杨柳小学甩给了我。我成了走不掉的“守湖鸭子”。
小学生源逐年递减。所有的班都不足额了。杨柳小学只剩下六十多名学生。单班教学一个班只有十来个学生。复式班教学效果差。乡村教育又一次大调整。三年级以上的学生集中到乡中心小学就读。大部分老师们也抽调到中心小学。加强心中,突出重点,优中优势兵力。村小学被抽了血一般的衰败下去。教学也松松垮垮,人心也不齐了。柳兰成的女儿转正后也抽调到中心小学。柳名扬经过三番考试也转正了。杨柳小学再也没有民办教师。盼到的好景却是落山的太阳。只剩下一抹余辉。我也五十了。为杨柳村的孩子发挥我的余热吧
命里注定。我将跟这所小学同归于尽。只要她还有一口气,我就守着她。
带着四个老师六十来个学生。坚持教学。
教学楼空出整整一层。
为了教学方便。也为了更好地看管迎九。我接受了教训,再不能让媳妇和儿子管迎九了。我得盯着她。我搬到学校来住。我把孙子也带过来。学校的空房多。学校院子铁门一关,迎九出不去。孙子五岁就开始认字。我亲自教他。他出世时,柳岸青回来看母亲时,见过孙子一面。尔后,他再也没回来过。迎九特别喜欢杨万里。她的智力虽然不及杨万里。但她毕竟是姑姑。杨万里反倒看管姑姑。他常常带姑姑出去玩。孙子跟着我比跟着儿媳放心。他是我新的希望。
2000年,杨柳小学只剩下三个低年级班。不到四十来名学生了。柳名扬也调到中心小学去任教。各地的中心小学生源爆满,教师云集。优势资源大集中。有些教师自费进修,拿了市教育局的派教证,取得了正式教师资格,却无处上岗。被淘汰的民办教师,加入了打工者的行列,出外谋生去了。乡村教师多得像浮头鱼。又无处上岗的教师,工资也暂时没着落。
教育组把无处上岗的杨宝财派出杨柳小学来。
杨宝财是本村人。1975年正式招工到教育战线,是闵校长在任时办的。他是作为中学的炊事工特招的。
那年,下乡知青开始回城,招工指标大开门。闵校长跑教育局,要了个炊工指标。宝财的哥哥那年刚好当支书。他得知有个炊事员的招工指标,便找闵校长。那几年,年年都有招工指标。杨柳大队没有一个被招,这很不公平。便把这个特殊指标给了杨柳大队。杨宝财到学校里来当炊事员了。当年他刚满十八岁。他在中学里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九十年代后,中学食堂由别人承包。学校不再办食堂了。宝财无岗上,被派去进修,准备当老师用。因为他是国家编制内的人。宝财人很老实,小学毕业。教书实在是为难他了。但值得他骄傲的是,他儿子特会读书。荆南乡第一个考上北京大学的就是他的儿子。北大化学系。宝财的老婆种地。种地的收入不足以供一个北大生。于是把地挖成鱼塘。养鱼。夫妻俩很勤劳。宝财虽然领着一份国家工资,工资也很低。他主动请求回到本村小学工作。教育组也同意了。这样,他就跟老婆住到了鱼塘边的小棚子里。白天管学校,晚上守鱼塘。他儿子北大本科毕业后,又考上北大研究生。研究生毕业,接着读博士。杨柳村出现了一个北大的化学博士。宝财和他老婆很是受人敬仰起来。火头军杨宝财也就被人称为杨老师了。
天下的事就这么怪。
早几年彩叔的儿子去美国读博,留在了美国。近来又出了杨宝财的儿子这位北大博士。更让人想不到的还有个博士居然是私塾先生柳睿之的孙子。我居然是这些博士的启蒙老师。
杨柳小学衰败了。
杨柳村却人才辈出。
也正因为如此。全村有近五分之一的家庭,因儿孙读出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迁进了都市。变成城里人,永久地远离故土。榜样的力量真是无穷啊杨柳村的的孩子们都发奋读书,互相攀比。萧条得鬼唱歌的杨柳村,却被方圆几十里的人夸耀成了出大学生、研究生、博士的“金窝子”,书香福地。铁锹也挖不断的文脉。柳睿之家就是证明。
我想起睿之伯伯的许多往事。他四十不到丧妻鳏居。一直没有续弦。丢了祖宗三代传下来的教书饭碗后,脾气变得特别古怪。能是因为身陷逆境,贫寒寡居,找不到发泄。除了不让儿子迈学堂门之外,还把他们当成发火冒烟的出气筒。动手就打。小时候,我看到他哥俩被打得皮青脸肿,头破血滚,带着伤放牛,烧饭。人家的孩子都背着书包上学读书。他们兄弟俩眼睁睁地看着,不敢近进学堂门一步。日积月累,对父亲的仇恨填满面胸膛。天天盼着长大了能打赢父亲。打父亲便成了他兄弟俩的生活目标。我还听到他们发誓赌咒,要教训他父亲。睿之伯伯生来并不曾对儿子有恶意。从他俩的名字的字面上分析便得知。他兄弟俩的名字非常特别。温文尔雅,颇富理想色彩。老名庶康。富庶康啊他一生没有富,也没有康过。好在晚年儿子成了博士,给了他一些精神上的康。他的学名更是稀罕,叫柳良弼。这名字一天也没用过。白“弼”了。他弟弟名“品清”,品行清廉之意。见其父对儿子的希望有多么美好。这期望落空了。他掉进苦难的深渊里。兄弟俩长到十七、八岁,甚至结婚成人之后,联合抗父。把老父亲赶得满村跑,打得趴在地上呼天叫地“苍天呀忤逆呀五雷轰顶,劈了这孽障吧”柳庶康站在趴倒在地上的父亲身边,双手插腰,没有踏上一只脚,脚上留“叫叫你今天总算知道挨打的滋味了吧”柳品清踢上一脚“别装死卖活你打我们一千次,一万次,我们还没报复完哩”睿之伯伯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靠在我家门口的一把铁扬叉,水泊梁山好汉张横一样,翻江倒海,挥舞着铁叉,呲牙咧嘴,咬齿咬得格格响,直捣过去“我杀了这忤逆子,替天行道我要食其肉而寝其皮也”村里围观的人站在一旁,笑着,没有拉架劝架。因为这事三天两头就发生一次。看厌了,劝烦了,拉累了,由他父子去吧估计也不会出人命。睿之伯哪里是两个儿子的对手,捣过去的铁叉一下子就被拦截。村里人只当看游戏。这样打打杀杀好多年。我还劝过两次。直到分田到户。睿之伯伯田也不要,地也不接。另起炉灶,单独过日子去了。孙子上小学,他已无权反对了。父子们也各自相安无事。睿之伯伯有时候还帮助品清照管一下孙子。庶康的儿子,他是不沾手的。睿之伯伯对庶康的媳妇意见最大,非议颇多。甚至怀疑她不守妇道。
九十年代,我发现睿之伯伯居然与纸笔又发生了关系。也许是没事做在消闲,也许是生活的必要吧我看到他在门口抄写着什么。一张低矮的板凳,一张小桌子,一个破碗兜子,一支毛笔。一副老花镜,一迭洁白的纸,折迭得方方正正,一行行清秀的小楷,工工整整,写得十分投入。我问他抄的什么。他说“闲得没事,混混嘛。抄善本戏文哩。”我拿过一看。原来抄写的是一本名为白扇记的旧善本。那底本也不知是从哪里弄来来,闻闻,很有点文物的味道。“您抄这个干啥”“我拜培云老弟为师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接自己去呀我怎么就不去呢”他那年七十五了。我说,“您身体还旺嘛,这是好事呀多活几年,看看世景不好吗”“好好好,唉,还是死了好哟八十岁的老头砍黄蒿,一日不死要柴烧哩我这是为柴米之谋啊”“您没吃没喝为柴米谋”在一旁的大媳嘴一噘“每个月给口粮,他不要哩。要作贱自己。故意去讨饭,丢自己的老脸不说,想丢我们的脸。丢儿孙的脸。”睿之伯伯“哼”了一声。我也敢再多,怕引起误会。他媳妇是个不好惹的角。她儿子考上大学后,得意得很。我也曾是柳家媳妇,跟她是妯娌。她若旁敲侧击回我一句。我回话余地也没有。我生的儿女不如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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