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十第十四章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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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我还真的发现睿之伯伯在离我们村不离的另一个村子里打渔鼓。他敲着简板,拍着渔鼓,说说唱唱在讨饭。我远远地看着。不好上去打扰他。他斜背着个米袋子,左手抱着个渔鼓筒,右手敲着简板。站在一家人门口。“梆梆梆,嚓嚓嚓,咚咚咚”有板有眼,唱道“表家乡哇,居之在哟洞庭湖啊上哟哎西南角,水波堤有我的家乡”那声音苍老而发颤。没有他读古文那般悠扬。看来学得不甚地道。他是跟我的另一个堂叔培云叔学的。培云叔是生产队的老队长。爱唱湖北道。分田到户后,他就拿起渔鼓简板,游方好玩去了。睿之伯伯年青时对唱渔鼓,说道是嗤之以鼻的。他只会讲聊斋。没曾想到,他也卖起唱来。我一听,他唱的是白扇记。他唱了一段。那家的一个老妇人抓着一把米出来。睿之伯伯收了渔鼓,停了简板。拉开挂在胸前的口袋,接过老妇人的米,道了声“谢谢”拎起放在墙边的一个很大的塑料编织袋。“嚯嚯啷啷”一抖,肩膀耸了耸,走下台阶。并且从腰包里掏出一支香烟来,用打火机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股白烟。好像挺滋润地享受着。我迎上去,“睿之伯伯,您怎么”他却嘿嘿一笑,“大媳妇,他一直还把我当柳家的大媳妇你别笑话。我意这样。我宁看百家的眼色,讨几升米,自煮自食。也不向他们儿媳讨。这样好,这样好,悠哉游哉,自得其也”我指着他手里的大袋“您提这个”“顺便捡点破乱,瓶,一拉罐,换点烟钱嘛。嘿嘿,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嗟来之食,不食也”

    他孙子成为博士后,他早死了。书香门第只隔了一代又续上了书缘。杨柳村是没落还是兴盛是进步还是退步读研究生的人有十多个,更不用说上大学的人了。能前进的人们都随着时代前进了,困守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不过,这古老的村庄倒也安恬和谐。

    眼前的现实,又让我回想起岸青对我说过的那番难以理解的话。

    我的村庄,我的小学。那精神的鸟巢里孵化着某种人生的信仰,飞向蓝天大海,飞向在大海,天地无限没有值得悲哀的地方。

    我也并没有感到特别的的悲哀。要说悲哀,那只是我个人生命运。我的事业将随着时代改变而结束。这是无法逆转的。

    新的千年开始,学校生源几乎断绝。一年级只有六个新生。柳兰成当年的预见更进一步地得到验证。二年级也只有十个学生。加起来十六个。三年级的学生也集中到中心小学去。杨柳小学也只剩下我和杨宝财了。一、二年级的小孩子不能每天走十多里去上学。天雨更不用说。学生还得在学校吃午饭。让七、八岁的儿童去排队打饭是不能的事。

    学校是关停,还是继续办下去我已经快接近退休年龄。本来,我以申请内退,两年后再办正式退休手续,拿全额退休金。但十几个幼小的儿童怎么办我退了,谁还会来接这个班杨宝财也申请了内退。他将一心一意去养鱼,供给儿子读博的生活费。我呢孙子杨万里也能骑着自行车上学了。他读四年级。我得陪着迎九。陪着这十六个孩子。把他们送上三年级。然后,我再退休。也算功德圆满吧。

    偌大的一栋教学楼,十六个幼小的儿童和一个老师。人们还称我杨校长。每天上午,我打开了校门。家长们把学生送来交给我。现在的孩子金贵。上学放学要家长接送。送孩子的都是爷爷奶奶。我把学生集中以一间教室里。大教室空荡荡的,十六个小孩也只能占一只角。我照常打铃,照常上课。我拿着在农村人看来是一份不薄的工资,每月八百多块钱。这十六个孩子我有职责教好,看管好。我像幼儿园的老阿姨一般。校园很宽大。我教迎九帮助打扫操场和教室。她丢三拉四,往往干得不能令我满意。操场四边长满了野草。我索性在操场旁边开了两畦菜地。养了十多只鸡。教学楼第二层全空起来。我无力打扫。扫一遍累得我浑身疼两天。我爱我的小学,但她那庞大的身躯已成空壳。我这只蜗牛龟缩在内显得十分苍凉。我索性把不用的教室全锁上。门窗破了再也不去修理。教室成了麻雀做窝繁衍后代的最佳场所。教室的课桌上全是是鸟类。操场上的篮球架子长久不用,篮板朽损。我在篮球架边种了两棵丝瓜。瓜藤爬上篮球架,去年没摘下来的两个老丝瓜吊在篮箍上。风一吹,“咕咚咕咚”响。水泥做的乒乓桌也破损不堪。我把它当成晒台。偶尔在上面晒稻晒豆。一根粗钢管做的旗杆锈迹斑斑,一个铁葫芦苇空荡荡的挂在杆顶上。每天上学,我照样领着着十六个孩子唱国歌。升国旗。做早操。只要一天还有学生,我就坚持这么做。我是老师,我是校长,最后的校长。最后的一课肯定是我上。

    放了学。我独自在走廊里踯躅,回想着这所学校盛衰的往事。迎九痴迷迷的看电视。没有别的人再来打扰我。一对斑鸠在我的头顶上咕咕叫。我抬头往上一看。它们俩在东墙边的一棵苦楝树上交项求欢。我望着苦楝树,那枝桠上有它们的小巢。这鸟巢好像筑了很久。已经孵出过几巢小鸟。这棵上是哪一年栽的我想起来了,它是1965年迁校时,柳岸青和我栽的。张文浩说它是夫妻树。当年我和柳岸青栽了四棵。张文浩还说,我们会生两男两女。掐指一算,近四十年了。记得原来栽的是两排苦楝树。一共三十株。这株是东边最末端的一棵。张文浩当时还笑话我们,戏谑说它是“苦恋树”。那天,我们刚拿了结婚证,还没有举行婚礼。浇水时,我还泼了张文浩一身水。我很忌讳张文浩把我和表哥的爱说成“苦楝”。谁会想到这竟是一句谶语呀我每天看到它,今天才感觉到它的高大。校舍几次重建,原来栽的两排苦楝树,怎么只留下它一独棵今天,我才感到它与我的同在。十年树人,百年树木。人长大了,去游走四海。树如果不被人砍伐,永远在原地越长越高。我端详着这株苦楝树。抚摸着她。高高的主杆有五米多,水桶般粗壮。枝繁叶茂。现在正上春夏之交的季节,满枝淡紫色的碎花密叵叵的。“楝树开花泡人谷种”我记起一则农谚来。啊这正是下秧播种的季节。

    我望着苦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农事时节泥土的芬芳沁人肺腑。然而,我的小学,却终结了她的生息。唯有这棵苦楝树守候着她,照样的开花结果。伴随着我。我突然发现了一个能与我对话的人,她就是这棵苦楝树啊我和柳岸青亲手栽下的这棵苦楝树。冥冥之中,好像谁在主宰着我们,“苦楝树”这句谶语直到今天我才破解。

    “苦楝啊愿你生命常在”

    “感时花落泪,触目草惊心”啊苦楝树仿佛听懂了我的话。苦楝花“嗖嗖嗖”纷纷而下,落在我的身上。我也潸然泪下

    枝头的斑鸠惊飞而去。

    暑假,村村通公路的工程延展到杨柳村。一条水泥路像章鱼的触脚一样伸来。这条路是国家投资的。公路像血管一样,把这闭塞的村庄与中心小学勾通。把最后的十六名小学生吸走了。中心小学跟几个跑客运的个体户签了合同。接送小学生。低年级学生每月交二十块钱。中高年级三十块,包接包送。家长们为了让孩子上更好的学校。宁多出二十块钱的车费。为了节省三十块钱。四、五年级的孩子全骑自行车上学。

    我的小学,我这位校长兼老师的血管被吸空了。

    2002年。小学里只剩下我和我的迎九了。孙子杨万里放学后也住到我这里。

    学校停办了。永远关门。杨柳村再也不会有学校了。风风雨雨,坷坷坎坎,尴尴尬尬,兴盛荣衰,整整经历了半个世纪的杨柳民办小学啊寿终正寝。

    我也正式退休。我依然没有抛弃她。我还守着她。我能到哪里去

    我养了一只大黄狗。种了几畦菜。守着我的日子。守着迎九。守着我新的希望,我的孙子杨万里。还有那棵苦楝树。每当我有事出去时。我就把铁栅门锁起来。有大黄狗看着,迎九出不去。迎九是我脖子上的一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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