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的乡村小学

十第十五章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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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停办后,杨洪才来过一趟。他看了这空空荡荡的校园一眼,摇头叹气。村里还欠他十八万。我看到他摇头叹气,心里就发慌。这也是我的一笔心债。

    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盖庙欠钱的和尚杨三清跑得无影无踪。学生一个也没有了。庙还在,只有的一个老尼姑一个小尼子。逼不出半分钱的。

    这笔账毕竟有我的签名呀当然,我不签名也会有人签。白纸黑字,我是否认不了的。一听他说要上法庭。我的腿就发软。这笔债虽然不该我还,但它在我的良心上抹不去。洪才叔老了。有这笔钱和没有这笔钱他的晚年到底不一样啊他早年在莲湖镇上盖了楼房,离村多年。这里毕竟是他的故土。他说,他死了要埋回家来的。这话让我感到死也不安宁。他做鬼也会找我讨账吗

    杨洪才去找柳兰义。柳兰义又当了村支书。

    柳兰义回答得很干脆“洪才叔,我别再找我了。学校停办了。剩下的十八万全在这儿。怎么处理由你。你拿去卖二十万三十万我也不眼红。卖三万五万,我也没得贴。”

    洪才叔骂了起来“你狗日的。你这不是坑老子吗这种地方,谁来买三万五万,村里谁买得起”

    “老叔子,今天,你才晓得是一堆狗屎了当初你垫钱盖教学楼是想赚一笔呀老叔子,你一定没有忘记我当年说过的话五年后,这栋楼三万五万也没人要的。老叔,做生意有赚也有赔。就算您这笔赔了呗”

    杨洪才无奈何。回镇上去了。

    我一个退休老师,妇道人家,带着一双傻儿女。他也知道逼我没用。

    我父亲留下的老房子,卫东结婚时修了一下,十多年过去,再也经不起风雨。儿媳俩住在老房子里让我担心。一个腿子不方便,一个脑子不灵活。万一碰到大风暴雨。房子塌下来,他们的命也难保。一遇风雨,我就叫他们到学校来暂避。

    媳妇指挥着儿子,种着地两亩多水田,收点口粮。松枝养了两头猪,一些鸡鸭。平时的开销由我的工资来贴补。哪里还有能力新盖房了呢岸青也很少寄钱来了。他儿子上学费用很高。他俩口子年纪也大了。靠国家工资和一点稿费供儿子读书勉强过得去。还有老父老母要养。前些年,他把父母接以深圳过了一年。老人家过不惯,回来跟老弟弟过。我平时也常去看望二老,他们仍把我当成柳家的长媳。广东的那个媳妇从来没来过。连儿子也不曾回过老家。至今,我连他儿子的照片也没有看到过。

    我跟柳兰成商量,想让儿媳搬到学校来跟我住。柳兰义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反正房子空着。有人住还以照管哩。嫂子,你们住吧只要洪才叔不赶你们走,我没话说。”

    卫东和松枝搬到学校里来。学校的大操场有四亩地大。我本想叫卫东开出来种些庄稼。但怕别人说我占了学校。只好让操场长蒿草。几畦菜田人家倒没意见。

    2005年,二舅去世。岸青奔丧回来。他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妻子还没退休,儿子去德国留学。柳岸退休了。

    岸青直接市医院看了父亲最后一眼。父亲才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已八十六岁,算是寿终正寝。二舅去世后,在市殡遗馆火化。

    他的长孙杨万里没有去殡遗馆向曾祖父告别。那天正好考试,不能误考。我去向二舅的遗体告别。

    柳岸青的许多朋友都来送花圈。认识我的人依然叫我嫂子。幸好那个嫂子没来。柳岸青捧着父亲的骨灰回来。准备在老家乡办丧宴,然后,再让父亲的骨灰落土为安。

    岸青回来的第二天。他独自到老家来看我们。卫东和迎九再傻也是他的孩子啊他更想看看孙子。

    乡党委书记和乡长把他当贵宾。本来用车送他回家。他说,我想走走,看看。离乡二十多年,物是人非,他想再认识他的家乡,他的故土。这几年农村基本建设很快。偏远的村子衰败得几成废墟。接近集镇的村子盖满了楼房。荣衰几十年的差距一眼看个透。十里之内以看出五十年内的景象。走到半路,他迷路了。

    他拦住骑车飞跑的一个小学生问“小朋友这条路是往杨柳村去的么”

    小学生刹住车,差点把他撞倒“你哪里来的怎么连路都弄不清”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小学生用手一指“往前走我要上课了。对不起”

    “你这么小就骑车上学,当心啊”岸青向他挥着手。

    “老头你瞎操心。我的车技一流。”

    他看着七、八个背着书包的儿童,在公路上飙车。跟着汽车跑。让他捏了一把汗。

    他走完了那段水泥路。来到了学校。他来前跟我打过电话。我在校门口等他。

    迎九和松枝也到门口来迎接。卫东下田去了。

    别梦依稀,恍若隔世。我和他简直不相信站在铁栅门内外的两个人曾经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恩爱夫妻。心理的障碍比这校园的围墙还要高,还要荒疏。柳岸青虽然是六十多岁的人,穿着大红的衬衫,牛仔裤,戴着太阳镜,除了头发比过去稀疏显出一片小秃顶外,哪里像是年过花甲的人。村子里二十岁以下的人都没见过他。三十岁以上的人才对他有记忆。连媳妇松枝也不敢认他。迎九就更不用说。

    我站在他面前,显得老态龙钟。虽然我比那些种田的农妇看上去少年十岁。

    大黄狗见了陌生人,奔过来“汪汪汪”乱叫。这条狗十分忠实,被我训练得很强悍。它是迎九的勇敢捍卫者。见了陌生人接近迎九,就要动口的。

    我拦住了黄狗。黄狗疑惑不解地蹬在篮球架下,一副随时发起进攻的架式。

    我对松枝说,“爸爸回来了。”

    松枝挺热地迎上去,接过岸青手里的两个纸袋,“爸爸您稀客”

    真是稀客呀她进柳家门做了十多年媳妇,给柳家生了儿子,只见过公公一次。这孩子嘴倒乖巧。一边热招呼,一边拎着东西,拄着拐杖去屋里倒茶。

    迎九望着她的父亲,傻愣愣地笑着“爹爹,爹爹,你来钓鱼吗”

    天哪她把她的爸爸当成谁哪乡镇的退休干部常来钓鱼。看来,他对胡大朋的记忆还没有彻底消逝。这句傻话简直像一把生锈的铁铲,在我的心头狠狠地挖了一锹。我的心在滴血。我忍住不让自己的泪水喷出来。岸青是不知道那件事的。我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

    我说,“迎九,叫爸爸。”

    岸青拍着女儿的背,叫了声“迎九”

    “你是谁的爸爸我爸爸是你吗妈妈说,我爸爸在很远很远的深圳。”

    “你爸爸回来了。叫爸爸”

    她跳了起来,扑上去,“我爸爸回来了,我有爸爸了”她拉起爸爸的手。摇着叫“爸爸爸爸”

    我看到岸青眼里的泪“晓月,苦了你啊卫东呢”

    “卫东下地去了。中午回来。”

    松枝抢着说,“妈,我去叫他吧”

    “别去叫了,他一会就会回来的。”让她拄着拐杖去一趟,不容易啊

    “这教学楼是哪年盖的”

    “七年了。”

    “学校停办了。”

    “生源没了,不得不停办。”

    “你们都住在学校里。”

    “老房子快要塌了。”

    岸青沉默着。话不知从哪里说起。我们之间好像没话好说。没话好说啊

    面对着他的儿女,他的小学,他的前妻,他心爱的表妹。他只有沉默。

    我以理解。他在校园里转着,好像在寻找着什么。大黄狗警惕地瞪着他。

    我看到他走到那棵苦楝树下站住了。用手去摸那粗壮的树杆。绕着树转了一圈。抬头望着树桠上的鸟巢。那鸟巢空了。鸟儿早飞走了。

    我站在走廊内,想起了他曾经对我说过的那段话“鸟巢学校”

    他从树下退出来,站在操场中央,仔细地判断着方位。这里毕竟是他的故乡,是他亲手建的小学。在记忆的仓库里,一定以搜索到他熟悉的物象。

    “晓月,这棵楝树好像是我和你栽的吧”

    “是的。”

    “只剩下它了”

    “只剩下它了。”

    “只有你还守着她。”

    “只有我。”

    “树上的鸟巢也空了”

    “空了。”

    “它们还会来吗”

    “不会。”

    “也许有新鸟来筑新巢吧”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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