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为他准备午饭。菜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要按他的味口,再给他做一餐家里饭。
他端起一把椅子,坐在走廊里。望着这座空巢。望着蓝天。时而问我一句,谁谁谁哪年转正谁谁谁哪里去了谁谁谁退了休吗他问我答。语句简练。也就是某年某月,某某某,某个地方。“调了”“搬了”“退了”等等。当他问到他的一些老师的姓名时。我回答得最简单,只有两个字“死了”。其中,有三个跟他年纪相差不多的同事也死了。他们都是民办教师。有一个是他小学的同班同学,连转正也没等到就死了。
每当听到一个“死了”,便是长久的沉默。
中午,孙子回来吃午饭。他骑着自行车,一直冲到走廊里“奶奶我回来了快快,我饿死啦”他把车一扔。往厨房里跑。
他看到走廊里坐着个陌生人,愣了愣,“嘿老头,你怎么找到我们家里来了”
“我见过你。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叫杨万里。”
松枝从屋里出来“万里,叫爷爷他是你爷爷你爷爷回来了。”
“爷爷您真是我爷爷”
“爷爷还会有假的吗”岸青拉过万里,笑了。
“你从深圳来的”
“是。”
“老爹死了,您知道不”
“知道。”
“你叫柳岸青”
“对。”
松枝打了儿子一巴掌“你怎么跟爷爷这样说话没教道的东西。”
“别打孩子。这样说话很好,我愿听。”
我也不去插嘴。让他爷俩斗嘴吧。我想岸青是想测试万里的智力。我叫松枝“松枝,给我把葱洗一洗”
松枝以厨房来帮我。
岸青还拉着孙子放“你听谁说我叫柳岸青”
“嘿您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哩。我们老师常说起你,说你会写小说,还有什么电视剧也是您写的。真有这事”
“嗯。能有吧。”
“他们说,柳岸青是我爷爷。我还不信哩。奶奶没跟我说过你。老太曾祖母说您叫柳长生,有这回事吗”
“有。那是老爹给我取的名字。”
“柳岸青是谁给你取的”
“我自己。”
“哦我听奶奶说过,连奶奶的名字也是您取的吧”
“是。”
岸青显得非常兴致,逗着孙子。万里是四年级学生,成绩不错,而且非常调皮捣蛋。
万里仔细地端详着他的爷爷“有点像,我在四爷爷家里见过您的照片。您既然是我爷爷,我们家为什么没见以您的照片该不是假冒吧”
“万里,你怎么跟爷爷说话的”松枝吼道。
“别吼孩子。说来话长啊你那时还没出世哩。”
“您姓柳,我姓杨,您不是我爷爷吧”
“您跟奶奶姓。你爸和姑姑不是也姓柳么”
“哦,也以。”
“你骑自行车追汽车不好,危险。你答应我,不再骑自行车赶汽车。”
“那有什么关系。没事。”
“如果你不再骑自行车追汽车。我就给你买一辆山地自行车。”
“哇噻酷毙了您说话算数”
“你算数,我就算数。不信,我跟你拉钩。”
“行拉钩有了山地车,我比谁都跑得快”
“瞧你马上就忘了自己说的话。有了山地车,你不追得更快吗”
“哦让你抓着了。好好好。我骑得慢也比他们骑得快。保证不追汽车。”
“等老爹下葬后,我立即就给您买山地车。”
“不食”
“而有信”
爷俩击掌为誓。
“我还给你带来了复读机。”
岸青从纸袋里掏出一只小盒。
“哇中学老师才有哩。给我的”
“当然。”
万里拿了复读机,得直跳。
看来,他对孙子的智力毫不怀疑。孙子长得也像他。这算是给了他一些安慰。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卫东回来。卫东见了爸爸,主动地叫了声爸爸。他的智力比迎九强得多。爸爸他总算不会忘记。
二十我年了。我们一家团圆地吃了一餐饭。也许将是唯一的一餐。
餐桌上,爷孙俩逗着,让全家真正地开了一回心。岸青说“你能考上大学,我接你去深圳读书。叔叔读到德国去了哩。”
“您说话算数我要读到美国去,比他更牛”
“那好哇”
心若止水的我,悸动了一下。我给卫东选择的这场婚姻没错。残缺反而结出了好果。杨万里从小是我教的。他比乡下同龄的孩子知识面广一些。也许,柳岸青的基因遗传又得到了某种恢复吧。
饭后。柳岸青要去看墓地。他要我陪他去。
茔地里埋着他的祖父祖母。他想把父亲葬在祖父身边。他跟弟弟商量过。要做一个像样的陵园。再刻几块墓碑。他祖父的坟上无碑。
看完的坟地。他来到我的父母坟前。他买来了几大迭纸钱。在坟前焚烧。
“修坟时,也把这两座坟修修吧刻一块碑。你不用管。我叫老四一起办。”
“你有这份心,我当然不反对。是你的亲姑姑啊”
他指着我父亲坟旁的另一坟“这坟是谁的”
“睿之伯伯的。”
竹林里穿过来的风声“呜呜咽咽,叙叙叨叨,唏唏哗哗”,我仿佛听到了睿之伯伯坐在朴磙上背诵古文的音声。他拨开荒草,走过去,在坟前作了三个揖。烧了一迭纸钱。自自语道“伯伯,我回来了”一阵轻风吹来,坟头的一丛青草向他点点头,我陡然记起了睿之伯伯的一句古语“问安微点颔”。那丛荒草就像是他的下巴,向岸青耸了耸,表示知道了。
他说“汪老师的坟还在吗”我说“还在。”
我带他来到汪老师的坟前。当年,柳岸青自手把他埋在这堆泥土下的。他站在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汪老师,我回来看您了。”汪老师的坟前没有碑,只有一片荒草。他的儿女们从埋葬他之后,再也没有到过杨柳村来。这几年,乡下人为先人立碑造陵蔚然成风。也不知汪老师的后人到哪里去了。他们即使来,也找不到父亲的坟。何况他们自己也老了。
汪老师的坟在一片稻田与荷花池的中间。环境很优美。那块塌子地早就开垦成田了。村里人没有忘记这个外来的先生,一直保留着他的坟茔。只是清明节没有来扫墓。坟上的荒草小树密叵叵的,一只野兔从洞里钻出来。吓了我们一大跳。
柳兰义见岸青回来,特地到坟地来找他。
“大哥难得一见呀你一点也不老哩。”
“听说,你又当书记”
“没人干的差事。穷官没人当啊不像你们那边,当个村长支书也能贪上一大笔。我们想贪也贪不了哦。摊一屁股债哩。”
“债什么债”
柳岸青不知道教学楼是杨洪才垫钱盖起来的。我怎么把这事告诉他哩。
“下午,到我有喝酒。你搓麻将不我找两个陪你。兄弟们聚一聚,不知大哥还看不看得起小弟们”
“我又没当官做府的。好吧兄弟们一见也难,我这次回来,也是知下次什么时候能回来,就聚一聚吧。”
好几天之后,岸青的四弟才告诉我,“柳兰义留住岸青喝酒打麻将是给大哥设下的一个套。大哥钻进了去上当,还以为讨了个大便宜哩。兰义这家伙真坏。”
那天岸青在兰义家喝酒,打麻将。村支部三个人陪他。酒肉加吹捧,大哥叫得连天响。亲热得不得了。聊着扯着就扯到了学校。“普九”盖教学楼成了中心话题。关于这个话题,我从来没跟岸青谈起。他连我当了校长的事也不知道。四弟也不想让大哥知道。因为这是一笔来生债。
柳成义把大哥灌得有几分醉后,拍着大哥的肩“大哥是有钱人,一本书就是好多万钱哩。你总不能看着家乡穷吧是不是来投点资吧”
“我又不做生意,投什么资再说,我也不是老板,也不是大款。”
“学校总跟你有关吧晓月嫂子还住在学校里嘛。”
“学校不是停办了么”
“停办多年了。还欠着一笔二十万的债哩。”
柳兰义把欠债的况说了。
三个小兄弟一齐劝“大哥,你就把学校买了吧”
“学校卖给我”
“杨柳村,谁买得起呀只有你大哥了。”
“三十万我也拿不出呀这么大的一栋楼,我买了做什么”
柳兰义敬上一杯酒“只要大哥肯买,我只要造价的十分之一。”
attda
attra